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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四宗论道(1) 讲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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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朝天阙的山脚处莽浪城停下。沈觉浅见叶照眠下车,才紧跟着跳下。不管是出还是回朝天阙,都会经过莽浪城。
此时的莽浪城与沈觉浅等人出去时大不相同,城内的人明显增多了。
而多的这些人看着可不像是普通凡人。这些人大多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身着的服饰也颇有讲究。
东边的面摊处站着几个身穿月白色流云广袖衫、竹笠素纱衣的秃头和尚,手中还各自握有一枚莹白玉简。
西边的杂货店则站有几个身穿绛紫色火纹短打劲装、赤铜软甲的精壮少年,询问店主物价时,手腕处的镯子若隐若现。
北面的脂粉铺子则是被一群身着雪青色广袖符文、素纱道袍的女子们围绕,互相探讨哪盒胭脂更衬肤色。
待沈觉浅将这些人打量完后,对这些人的来意心知肚明,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
刚琢磨完,就瞥见脂粉铺子里有位女子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捏了张符纸在手心。
“哎呦!”一道惊呼声传来,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而发出声音的是位扶腰躬身的女子。
“薛师姐,你怎么了?”被称作薛师姐的女子身后跟她同行的人纷纷上前关心。薛凝目光落在脚边那颗不起眼的黑色圆球身上,她身旁的女子瞬间会意,将那黑色圆球拾起置于双手掌心,放在薛凝面前,“薛师姐,这看着像是一颗枣核。”
薛凝将枣核拾起,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目光最后锁定在她正前方的一队人马,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哪怕刻意隐藏,也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几分阴鸷,“敢问,这枣核是哪位道友的?”
沈觉浅猫着半个身子躲在叶照眠身后,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向询问的那女子。
薛凝未看出这枣核是出自眼前这群人中哪一位,但他们总归是一伙的。她将扶腰的手放下,正好对上倾身向前掩住沈觉浅的叶照眠。
哪怕先前已经留意过,薛凝还是被眼前这人的相貌给晃住了神。看他身后那女子腰间令牌的“阙”字,不难推出他们的身份是朝天阙内门弟子。
她心中轻叹,不过是个内门弟子,若识趣还能留下玩玩,若不识趣,便当成养料洒了。
怎么算,这都不会是个赔本买卖。
又来了。从沈觉浅他们踏进莽浪城时,无数暗中打量他们的目光中,只有这名女子的目光在叶照眠身上游走,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现在这样的目光又落在了叶照眠身上。
“仙师,这女子好生无礼。”沈觉浅挽住叶照眠的胳膊轻晃,“她居然拿腰打我的枣核!”
沈觉浅浑然不觉这有何问题,迎面对上叶照眠垂眸的目光,也丝毫没有收敛。他是真觉得他委屈,被这女子欺负了。
林无寂嘴角止不住抽搐,白鹿歆面上神情也耐人寻味,牧源则加重了握剑的力道。
薛凝更是被这话噎得一时没说出话来,还是她身侧女子率先怒斥,“放肆!哪里来的腌臜泼才,竟敢在我玄符殿弟子面前大放厥词!”
“呀。”沈觉浅惊呼出声,转而跟个物件似的挂在叶照眠的臂膀处,做出既惊又惧的神情来,“仙师,这女娃娃凶得很哩。”
末了,还补一句,“我不喜欢。”
叶照眠抬眸看向薛凝等人,先前怒斥的女子被这凛冽的目光看得气势弱了不少。
“不能杀。”
沈觉浅知道叶照眠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下一刻就看见他指尖挥出一张冰蓝色符纸,正贴在那怒斥女子唇上,那女子便开始指着嘴巴呜呜啊啊起来。
沈觉浅瞥了眼那符纸走向,纵横交错,看来一时半会是解不了咯。叶照眠他的好仙师,不能杀但能罚,而且还特意用符纸罚。沈觉浅觉得他的好仙师看着冷心冷情,其实心里倒是门清。
玄符殿此次派来的弟子由薛凝带队,可这符纸她试遍各种法子,都无计可施。她眸光看向叶照眠,朝天阙什么时候有了符纸造诣如此高超的内门弟子了?
不对,她霎时想到了什么。朝天阙近日可是还多了一名新贵,上界来的启蒙尊者。观眼前此人气度,她已是元婴期竟然还看不透他的修为,只能说他的修为高出她许多。
“拜见启蒙尊者。”薛凝打定主意,对着叶照眠躬身行礼,俯身时恰好窥见他腰间并无令牌,只别着一枝冰蓝色霜花,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尊者身份尊贵,但下界亦有下界规矩,可不能偏袒,有失公允。”
这话给沈觉浅逗乐了,他手腕搭在叶照眠肩膀上,指尖还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哟,姑娘还是个公允讲道理的?”
薛凝听闻这次的启蒙尊者上朝天阙时带了个凡人,她适才用神识打量这几人时就探到沈觉浅没有灵根,眼下对他的身份已然心知肚明,“我们玄符殿弟子自是讲道理的。”
“呵。”沈觉浅轻笑出声,眸光暗转,“那就不知道姑娘这道理是依得修真界,还是凡间律法,又或者说四姓尊卑有别啊?”
“我等修士,论的自然是修真界。”
“哦,那我懂了。”沈觉浅恍然大悟,“那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呗。”
“你……!”薛凝气急拂袖。“哈哈哈哈哈哈——”西边传来一声爽朗的豪笑,“有趣,有趣,还真是有趣!”
薛凝看清这迎面上前这人面容时,面色算不得好,“沽垣,不好好看你炼器的材料,在这凑什么热闹?”
沽垣用小拇指挠了挠耳朵,最后对着小拇指吹口气,才半是正色对上薛凝,“啊,你刚刚说什么?”
薛凝:“……”
“我说你耳聋就去死吧。”
这一句话沽垣听清了,他摇头拒绝,“这可不行,虽说我们两宗交好,但也没有你叫我去死我就去死的恶习。”
薛凝硬生生将心口恶气压下,她没必要和这个莽夫浪费口舌,“随你便。”说完,她目光直指沈觉浅,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阁下还是先想想怎么向我玄符殿解释无故以枣伤人之事吧,不然哪怕你受启蒙尊者庇护,我玄符殿也必定要讨个公道。”
“啧啧啧。”沈觉浅摇摇头,“一口一个玄符殿,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不会打你了,再打你老子,又打你祖宗吧?”
“不过,说真的。”沈觉浅摊开双手,神情无奈,“是你打了我的枣核,合该你向我的枣核赔礼道歉才是。”
“竖子,胡搅蛮缠,何等猖狂!”薛凝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手捏一张四品爆破符,直接往沈觉浅脸上招呼去。
“嘭——!”
巨大的爆炸声从莽浪城传开,灰尘滚滚如浓烟。沈觉浅用叶照眠的衣袖捂住口鼻,等灰雾散去大半,沈觉浅看见薛凝就单手叉腰开骂,“呸呸,当真是狗仗人势,人丑心毒。今个儿你是非要和小沈比划比划,讲讲修真界的道理了?”
薛凝看着这眼前分毫未损的沈觉浅等人,甚至连灰尘都未沾染半分,这可是四品爆破符,连七阶妖兽都能炸伤。
薛凝看向叶照眠的目光多了忌惮,至于躲在他身后的无灵根凡人,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尊者可是铁了心要拨乱这修真界礼法?”
“天呐,仙师你头沉不沉?”沈觉浅捂嘴佯装吃惊,“这么大一顶帽子盖你头上,可别将你压坏了。”
叶照眠不知是天然呆还是反应慢,竟真的与沈觉浅一唱一和,伸手往头顶上摸去,然后轻微蹙眉,像是真的不堪重负。
沈觉浅乐了,愈发将“仗势欺人”这四个字拿捏得死死的,他双手叉腰,“这顶大帽子仙师可受不起,修真界礼法嘛,我们一向遵守得很。”
说完,他又朝身后道,“来,牧源,借你小木剑一用。”
牧源板着脸看了他一眼,又见叶照眠没阻止,才磨磨蹭蹭将腰间木剑递了出去。
沈觉浅挑眉接过,握紧这为牧源量身打造的木剑,于他而言有点短。他试着抡了几圈,不过还算轻巧就是,“久等,久等。”
“薛姑娘是吧?你嚷嚷的修真界礼法,这就来。”
薛凝看出沈觉浅意图,又见他拿着把借来的小木剑,面露嘲讽,“当真是不知……”
“啊——!”薛凝话音未落,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飞落出去,却奇怪地稳稳双膝跪落于街道中央,身上贴的保命符纸簌簌如残渣落下,喉咙处也呕吐出一滩鲜血来。
“想说,不知死活?”沈觉浅不知何时已到了薛凝跟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出的话薄凉到不含一丝温度,“还真是应景。”
沽垣急急使出身法,护在薛凝跟前,喂她吃下一颗丹药护住经脉后,他才发现薛凝周身经脉竟然被从内到外震了个粉碎,连她们殿主符芷江给的八品保命符纸都没护住她,而这不过是眼前无灵根少年用他人木剑随手一挥的剑气。
沽垣再不敢轻慢,“前辈,在下乃是紫阳炼器阁阁主赢乐誉座下首徒,薛凝亦是符殿主爱徒,还望高抬贵手,留她一命。”
沈觉浅眼含轻蔑,手中木剑直指沽垣面门,“你这是在拿门派四姓压我?”
沽垣承受巨大威压,额头瞬时大汗淋漓,身子又伏低了些,“晚辈不敢,只是不想前辈徒惹麻烦。”
“这么说来,你是为我好了?”沈觉浅露出古怪的笑,“可我这人……”沈觉浅话音微顿,在场所有人的心仿佛此刻都被提溜着,不敢大声呼吸。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他的声音却放松轻快起来,“还真是有些怕麻烦。”
沽垣本以为他们在劫难逃了,幸好此人理智尚存,还是有所顾忌。他身上卸力大半,但还是不敢完全放松。
沈觉浅俯身似笑非笑对薛凝说了一句话,让薛凝顿时僵硬住身子,不敢再动。
而后沈觉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哎呀,这修真界的道理还不错,下次再换个人讲讲。”
最后随手将木剑扔回给牧源,“谢啦。”
林无寂等人和沈觉浅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对他有如此手段,并没有太惊讶,甚至在沈觉浅和那薛姓女子对上时,就料到这女子不会有好下场。
沽垣也看到了沈觉浅在转身时对着薛凝说了什么,但似乎是下了言灵禁制,只对薛凝一个人说的。看薛凝这六神无主的模样,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只有薛凝本人知道,她听到沈觉浅那句“销魂符的滋味,你要试试吗?”时有多震惊。
这个凡人他都知道!他都看出来了!看出她对那启蒙尊者起了心思,甚至连她想用何符纸都知晓。
她毫无理由地肯定,如果她当时真的对那个人用了销魂符,那么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