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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棺见狐说(2) 那我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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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觉浅的脊背先是一僵,随后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打着油纸伞的书生。他面色雪白,狭长的丹凤眼下有着淡淡的玄青还夹有细小的皱纹,唇角朱中带紫,喉咙里含有闷声,手中还持有一张素白罗帕往唇边轻拭。
还是一个打着油纸伞患病的书生。沈觉浅看看四周的荒山,百八十里都未必能寻到村落,且此时还下着大雨,怎么看,眼前这病弱书生都非是常人。
沈觉浅将唇边无锋取出攥在掌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步,遮挡住叶照眠半个身子。马车内的其余人也察觉书生有异,皆是做好防备。
片刻,沈觉浅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神情,眼睛却锁定了书生的一举一动,缓声开口:“敢问阁下,有何贵干?”
他用了“阁下”,而非寻常的“兄台”或“朋友”。白鹿歆在车内闻言,暗自挑眉,偏头无声地看了沈觉浅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小沈何时对人这般“客气”过?
那病弱书生仿佛没听见沈觉浅的问话,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他依旧保持着撑伞的姿态,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滑落。苍白的面孔上神情呆板,嘴唇开合,吐出的依旧是那句毫无波澜的话:“诸位可是遇到了麻烦?”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沈觉浅眉头蹙得更紧。他略一沉吟,忽然扯了扯嘴角,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吐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阁下是猪?”
这话荒诞突兀,连马车里的林无寂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然而,那书生脸上却并无神情起伏,他甚至没有看沈觉浅,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再次机械地重复:“诸位可是遇到了麻烦?”
三次了。一模一样的问句,一模一样的语调,连停顿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沈觉浅瞳孔微缩,当机立断,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对车内车内众人道:“别回答他的问题!一个字都别接!我们走!”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那断裂的车轴。指尖弹出颗牵丝枣,精准地打在断裂处。枣子触及木头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竟如同活物般化开,从中迸发出无数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的红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有生命,迅速缠绕、交织、粘合,眨眼间便将断裂的车轴强行“缝合”起来,虽然看起来怪异,但结构竟出奇地稳固。
叶照眠的目光落在那些蠕动的红色丝线上,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这枣子,他见过。在登门石梯上,沈觉浅曾用过。
当时自己曾告诫他,此物伤身,自那之后,确已许久不见他动用此物。为何今日用了,还用在了修车轴上?
他尚未想明白,只见沈觉浅动作不停,又抓出一把枣核,看也不看便朝那书生脚边撒去。做完这些,沈觉浅转身欲跃上马车,却见叶照眠仍怔怔地看着修复好的车轴,仿佛在出神。
沈觉浅低不由分说,手臂一伸,揽住叶照眠的腰身。沈觉浅足下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跨步,带着叶照眠稳稳落入车厢内。
他甚至没给其他人反应或提问的时间,指间已夹着一张极其复杂的符纸。沈觉浅手腕一抖,符纸“啪”地贴上拉车马匹的臀部。
马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双目瞬间赤红,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再也不受控制,拉着马车发疯般向前冲去。
起步的冲击力大得惊人,车厢猛烈后仰,白鹿歆、林无寂、牧源三人若不是及时死死抓住车窗边的轼木,恐怕当场就要被甩飞出去。
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癫狂奔驰,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大蓬泥浆。风声、雨声、马蹄声、车轮颠簸声混作一团。车内众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疾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觉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刚将怀里的叶照眠放开些许,正欲开口。
马车骤停。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猛地前扑,又狠狠撞回车壁。
车内死寂。只有彼此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车外,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清晰可闻。而在那规律的雨滴声中,一道幽冷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声音,再次贴着车壁,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诸位可是遇到了麻烦?”
一模一样的位置。连那语调都如同复刻。
沈觉浅脸色骤变,齿根紧咬,啐了一口:“阴魂不散!”他眼中戾气一闪,毫不犹豫又摸出一张同样的血色符纸。这一次,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根,殷红的血珠渗出。他以血为墨,在那繁复的符文边缘飞快添了几笔扭曲的痕迹,使其显得更加诡谲。随后,“啪”地一声,再次将符纸拍在马臀上。
马匹再次惨嘶,双眼红得几乎滴血,口鼻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又一次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这一次,白鹿歆等人有了经验,死死抓住轼木,勉强稳住身形。然而,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果然。
尽管没有掀开车帘去看,但一种诡异的、源自本能的感知告诉车厢内的每一个人。马车,再一次,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而那句如同跗骨之蛆的询问,分毫不差地响起在车外:“诸位可是遇到了麻烦?”
沈觉浅的手已经探向怀中,准备抽出第三张符纸。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符纸边缘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觉浅茫然地抬头,对上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
是叶照眠。
“别怕。”叶照眠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车厢内弥漫的恐慌。
沈觉浅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凉意,以及那平静语调下不易察觉的……安抚?
“这张符再下去,马会力竭而死。”叶照眠陈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目光落在沈觉浅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下一刻,沈觉浅感觉自己被纳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寒香的怀抱。叶照眠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但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心中翻腾的惊惧与躁动稍稍隔开。
沈觉浅僵硬了一瞬,随即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反手环住叶照眠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颈处,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寒香。
见沈觉浅在叶照眠怀里渐渐平息了颤抖,林无寂才偷偷给白鹿歆和牧源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问道:“他这是咋了?” 白鹿歆蹙着眉,轻轻摇头,表示不知。牧源则紧抿着唇,眼神警惕地扫过车帘方向,沉默以对。
车外,那书生的声音却在逼近。不再是远远传来,而是仿佛就贴在车帘之外,带着湿冷的水汽:“诸位可是遇到了麻烦?” 每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下一刻,那只苍白的手就会掀开车帘探进来。
沈觉浅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躯微微一动,似要有所动作。他心中大骇,双臂猛地收紧,死死环住叶照眠的腰身,整张脸仍埋着,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哀求:“可不可以……不要去。”
叶照眠感觉着腰间传来的、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道,听着那闷在衣料里、微微发颤的嗓音。他胸腔里某个地方似乎也跟着颤抖了一下。随即,开始发酸、发痛。
“不可以。”他听见自己用比平日更冷的声调拒绝了。斩钉截铁,没有转圜余地。
沈觉浅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紧接着,它又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擂动起来,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在空气中四分五裂,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恐慌、愤怒、还有某种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绝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沈觉浅猛地从叶照眠怀里挣脱,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他双手用力,竟将猝不及防的叶照眠反身抵在了马车厢壁的软垫上。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隐现,脸上的神情扭曲着,分不清是笑还是哭,双手更是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叶照眠的脖颈,声音嘶哑:
“要不然……我杀了你吧?”
窒息感传来,叶照眠的脸色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挣扎。他再次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沈觉浅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叶照眠,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答案,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一滴滚烫的液体,“啪嗒”一声,正正砸在叶照眠清冷的脸颊上,甚至有几滴飞溅,灼热地烫进了他微睁的右眼之中。
叶照眠右眼一阵刺痛,条件反射地闭了闭。但那滴泪带来的灼热感,却似乎顺着眼睑,一路烫进了心里,将那里的酸涩与刺痛瞬间放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觉浅此刻赤红的眼、滚落的泪、近乎崩溃的神情。
他不理解。不理解沈觉浅这一路上为何时而亲近时而疏远,时而玩笑时而怒极。不理解他到底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更不理解此刻,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他问:“我不想你哭……是因为外面的蜇妖吗?”
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右侧腰间的无锋,开始剧烈震颤,冰蓝色的花苞,竟隐隐透出了一丝猩红的血意。
“那我杀了他。”
叶照眠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去折一枝花。他右手握住无锋,掌心贴合上时一股白气冒出,他却恍若未觉,只将剑握得更稳,起身便要下车。
沈觉浅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何时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
下一刻,光影微晃,叶照眠又回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