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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生同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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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
“本少主命令你,再不醒过来,我可就不管你了。”林殊一把揪住沈觉浅的前襟,长睫下的眸子瞪得溜圆,“把你扔在这儿,让林子里的豺狼虎豹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觉浅几乎是被搡醒的,一睁眼就撞进林殊那双盛着怒火的眼,他下意识偏开头,打了个绵长的呵欠。
这副昏昏欲睡、全然不知死活的模样,落在林殊眼里,只觉得心火更旺。他忙活了大半天,这人倒好,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样子,简直气煞人。
林殊深吸三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别犯困了!还想不想活着,把肉干带回你家去?!”
沈觉浅这才慢悠悠打量四周,像是刚察觉二人处境不对,骤然转向林殊,脸上满是惊恐:“林仙师!周仙师他们呢?”
瞧着他这副着急恐慌的模样,林殊的气消了大半,这才像样嘛。可没等他得意片刻,沈觉浅的下一轮表演就开场了:“林仙师,我不过是与你争执了几句,你竟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拖到这荒郊野岭痛下杀手吗?”
林殊的眉心狠狠一跳,语气里满是诧异,连声音都因情绪起伏破了音:“你觉得,是我把你带到此处,准备痛下杀手?”
沈觉浅一脸“不然还能是谁”的表情,重重点头。
林殊被堵得胸口发闷,险些呕出一口血来,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被人用一张嘴,说得内伤深重。
“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林殊咬着牙低吼,“就算你眼瞎心笨,也该知道,我们这是中了妖物的诡计!”顿了顿,他瞥了眼沈觉浅那副孱弱模样,终究还是补了句,“不过你别怕,我自会保你安全。”
今日一早醒来,林殊便和沈觉浅困在这片白雾笼罩的密林里,其余人踪迹全无。周遭雾气翻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显然是有妖魔作祟。
沈觉浅望着前头拉车的林殊,暗自咂舌。这少年一身华服,浑身上下都写着“细皮嫩肉”四个字,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偏生了张不饶人的嘴,半点讨喜的话都不会说。倒是那双长睫覆眼的模样,生得极妙,见之难忘。
林殊身世显赫,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做过这等粗活?便是得了仙缘踏上修仙路,也没吃过半点苦头。这辈子遭的最大的罪,怕是莫过于此刻拉着牛车赶路了。
起初,林殊让沈觉浅把这车瓜果扔了。没了牛,这车就是个累赘。可沈觉浅死活不肯,哭天抢地说这是全家的命根子。好不容易劝得他同意上路,这人又走一段咳一段,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林殊既已说了要保他安全,只能咬着牙,亲自拉起了车辕。
细嫩的手心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缰绳上沾着斑驳血痕。林殊暗自发誓,待出去之后,定要将这新仇旧账,和沈觉浅这蠢货一并算清楚!
小少爷拉车,可是头一回。沈觉浅看得乐不可支。可惜,总有些不长眼的物什,要来煞风景。
“我跟你说,不明境地切勿疑神疑鬼。”林殊强撑着镇定,摆出一副老成模样,“我曾跟着师尊除魔卫道,一般的妖魔,我收服起来根本不在话下。所以,你不用怕。”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得道仙师的风采,若忽略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沈觉浅怕是真要信了。
“林仙师,别动。”沈觉浅忽然开口,“你脖子上,好像有个东西。”
这话一出,林殊顿时汗毛倒竖,声音都发颤了:“什……什么东西?”
沈觉浅抬手,“啪”地一声拍在他脖颈处,随即摊开手心给他看——是一只吸饱了血的蚊虫。
看清是蚊子,林殊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训斥:“我刚说什么来着?不明境地切勿疑神疑鬼!你竟为了一只蚊子大惊小怪!”
“仙师教训的是,是小人见识浅薄。”沈觉浅难得没有顶嘴,又瞥了眼林殊被叮的地方,“林仙师拉车辛苦,要不尝颗枣?解解渴。”
林殊诧异地回头,瞥了眼那颗红澄澄的枣子,别扭地别过脸:“谁稀罕你的破枣!再说,这不是要留着给你家当口粮吗?”
“吃一颗,不打紧的。”
沈觉浅笑得一脸纯良。林殊虽纳闷他怎地突然大方起来,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沈觉浅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林殊后颈处,那里,一道蛛网状的黑纹正悄然浮现,那是酋魔留下的诅咒,一日之内便会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罢了。
有人要死,有人要活,皆是他人因果。
总不能占了别人的位置,再道一句阿弥陀佛吧?
林殊拉着牛车,吭哧吭哧走了不知多久。四周的浓雾越来越浓,雾霭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树梢间跳跃穿梭。密林还是那片密林,只是不知何时,已悄悄溜进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沈觉浅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轻轻晃着,瞥了眼前头汗流浃背的林殊,这半大的小子,怕是要折在这里了。他那便宜师兄,倒也真是个黑心肝的。
“小心——!”
林殊的惊呼声骤然响起。他一个飞扑,将沈觉浅从牛车上拽了下来,旋即拔剑出鞘,青锋直指迎面扑来的黑雾。
剑锋青光暴涨,黑雾发出一声刺耳尖啸,骤然溃散。青光所过之处,黑雾中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尖啸声震落枝头积雪,簌簌砸在二人肩头。
沈觉浅缩着脖子,抖得像筛糠,可低头的瞬间,嘴角却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他全然不顾林殊此刻的狼狈,凑上前,满脸劫后余生的献媚:“林仙师真是少年英才,厉害得紧!要不是林仙师,小沈这条小命,怕是早就不保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沈觉浅袖中的红线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没入林殊后颈的蛛网纹里。
林殊先是仔细擦拭着佩剑,才闷声闷气地应了句:“不过是只低阶酋魔,不值一提。”
沈觉浅低头,瞥了眼消散在地上的黑雾,嘴里的恭维话不停:“林仙师不必自谦。”
往后的路,遇上的低阶酋魔越来越多。林殊的脸色越发阴沉,连沈觉浅这个话痨,都安生了不少。也不知走了多久,几番厮杀下来,林殊收剑时手腕已是微微发颤。
低阶酋魔虽不强,架不住数量多得出奇。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要力竭于此。
林殊在一棵大树下停了脚,蹲下身摸了摸树根旁的泥土,不知捣鼓了些什么,没让沈觉浅瞧见。随后,他一屁股坐在树下,再也动弹不得。
“你这车瓜果,我买了。”林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沈觉浅,“拿着这些钱,一直往前走。我在此处歇会儿。”
钱袋入手极沉,怕不有百两银子,够买几百车瓜果了。沈觉浅掂了掂钱袋,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面上却仍是那副无辜模样:“林仙师,这是不打算跟着我一起走了?”
林殊刚斩杀完一只酋魔,就觉脖颈处被蚊虫叮咬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怕是着了妖魔的道了。那痛感已缠了半日,此刻愈发钻心,他疼得厉害,竟没听出沈觉浅话里的蹊跷,只随意应了一声。
沈觉浅得了这笔横财,自是马不停蹄地“逃”了,临走时,还不忘顺走几个果子。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妖怪要吃人啦——!”
“救命啊!腿都要跑断啦!有活人没有啊——!”
“救命啊!谁家的小仙师要殉道啦——!”
凄厉的呼喊声在林子里此起彼伏。周申还没辨清声音的方向,就见不远处的树后,猛地冲出来个衣衫褴褛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
沈觉浅一头撞进周申怀里,抬头的瞬间,精准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狰狞。他顺势扒住周申的衣襟,哭天抢地:“周仙师啊!小沈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周申看着一身脏污、还在往自己身上蹭的沈觉浅,眼底的震惊转瞬即逝。他下意识想推开他,却不料对方看着瘦弱,力气竟大得惊人。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转而拍了拍沈觉浅的背,语气温和地安抚。
沈觉浅将他的错愕尽收眼底,这小子,倒也沉得住气。待觉着掌心的黏糊劲散了,他才堪堪松了手,将自己和林殊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听得众人连连咋舌,纷纷为二人的惊险处境担忧。
“小沈,你别自责。”周申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小师弟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我等这就前去接应他。”
“没事自是最好。”沈觉浅说着,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恰好掩住嘴角那抹得逞的笑,“若是出了什么事,小沈怕是一辈子都良心难安啊。”
“周师兄,前面那好像是……林少主?”
“小师弟——!”周申快步上前,俯身唤了一声。见林殊毫无反应,他眉头紧锁,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察觉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跳动,这才松了口气,“无妨,小师弟只是力竭昏迷,并无大碍。”
说罢,周申扫了眼四周密密麻麻的酋魔残躯,那些黑雾凝成的魔物尸体,竟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丘。数量之多,令人心惊。他暗自咂舌,虽说低阶酋魔不堪一击,寻常符纸便能祛除,可这般庞大的数量,便是他亲自上阵,怕是也讨不到好。
“咳……咳咳……”
林殊悠悠转醒,只觉嘴里又苦又涩,他猛地吐了几口口水,直到吐出一颗枣核,那股涩味才消散大半。一转头,恰好对上沈觉浅似笑非笑的眼,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倒退数尺,后脑勺“嘭”地撞上树干。
钝痛传来,林殊才算回过神,他瞪着沈觉浅,失声惊呼:“你没死?!”
“自是托林仙师的福,小沈安全得很。”沈觉浅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道,“我看林仙师,倒也生龙活虎的。”
“只是下次吃枣,记得吐枣核。”
林殊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沾着血丝的枣核,神色愈发怪异。他抬眼,目光落在沈觉浅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惊疑。
“小师弟,你受累了。”周申将林殊扶起,细心替他理好凌乱的衣冠,语气满是歉疚,“怪我没能及时察觉魔物异动,让你和小沈二人落单。万幸,你们都平安无事。”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我杀的?”林殊终于注意到地上那座酋魔尸骸堆成的小山,满脸难以置信。这数量,怎么可能是他能做到的?他分明记得,自己疼晕过去前,布下的防御阵法已布满裂纹,无数酋魔张牙舞爪地扑来,那架势,分明是要将他撕成碎片。
周申将他的震惊看在眼里,心底虽有疑虑,却并未点破,只淡声道:“我们来时,便见你力竭昏倒在此处。”
“力竭?”林殊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他当时明明中了妖魔的诅咒,心脉都受到重创,怎么可能只是力竭?
周申又替他诊了一次脉,脉象平稳,非但没有邪气入体的迹象,反而比往日更为强健。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道:“脉象平稳,确实无碍。”
“师兄?”林殊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唤了一声。
“没事就好。”周申将他衣袖上的褶皱抚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方才的疑虑只是错觉。
林殊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光滑平整,半点痛感都无。他眸光微动,终究还是没将此事告诉周申。
周申对自己的医术极有信心,可要说这满山的酋魔都是林殊斩杀的,他又觉得荒谬至极。若说这其中有什么变故,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一人,毕竟地上除了酋魔残躯,还散落着几颗看似随意丢弃的枣核。
加上林殊吐出的那一颗,恰好三枚。枣核落在枯叶的裂隙间,核尖渗出的血丝沿着叶脉悄然蔓延,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残缺的星图,像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阵法。只是,周申竟看不出这阵法的门道。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沈觉浅身上,这人凭空出现,处处透着古怪,果然不得不防。
沈觉浅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直到将林殊吐的秽物完全掩埋,才停了手。
“小沈,倒是好性情。”周申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好性情?”沈觉浅歪了歪脖子,咀嚼着这三个字,难得正眼瞧了周申一回,“不过是想让自己眼睛舒服些罢了。”
“小沈,这是不打算装下去了?”周申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身侧的佩剑,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装?”沈觉浅站起身,又踢飞一颗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个有意思的字。”
“周仙师,你又如何知道,你猜到的、看到的,不是我故意让你知晓的?”他慢悠悠道,“不然,你以为你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借酋魔诅咒将我除去?”
沈觉浅斜倚在树干上,语气轻佻,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风流慵懒。他指尖把玩着一颗红枣,枣核上的纹路正缓缓渗出血丝。他抬眼,对周申笑了笑:“周仙师,你要吃枣吗?”
指尖微动,那颗红枣骤然裂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血丝,竟犹如活物随呼吸而动。
周申的佩剑“铮”地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可再看沈觉浅,却已懒洋洋地靠回树上,眉眼含笑,仿佛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杀意,不过是场幻觉。
“别紧张。”他晃了晃手中的枣子,笑得人畜无害,“只是个枣而已。”
顿了顿,他眼底的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戏谑:“不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周申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知何时,三枚枣核已滚到他的脚边,核尖渗出的血丝,正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靴底,蜿蜒如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