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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西厢 ...

  •   婴娘被柳评带入监牢前,先被他父亲截走,留在府里喝了一盏茶。

      他父亲是一个清瘦的老头,瘦如仙鹤,显然已经被这茬事烦透了。非常感激婴娘愿意劝她姐夫,觉得陶昇见了小姨子后一定会改主意,早日了结这桩官司。

      婴娘不敢问,若陶昇宁肯一死,也不签字,他们会不会把妥娘和令闻抓去东北做苦工。她也没敢点破抱有美好幻想的老头。

      陶昇的心情不错,一点不像身处牢狱,反而有心情调侃小姨子:“叫你老盼着你姐当寡妇,现在好了,你姐夫真差点过鬼门关了。”

      婴娘觉得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说实话,她其实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陶昇用一个老人的姿态按了按她毛躁的头发,道:“让妥娘别心疼我的字画,也别心疼祖产。要钱用,就都拿去换钱。”

      婴娘感觉他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一个字出来,张了张口,道:“她舍不得就不卖。我即便是去卖,也会让妥娘和令闻过上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陶昇叹道:“只是可惜,我和妥娘本该一块看你出嫁的。”

      婴娘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你的遗愿吗?”

      陶昇温和地望回去:“是。”
      ·
      婴娘和陶昇的这段简短的对话是在多人监视下完成的,婴娘身后站着柳佥都御史和柳评,陶昇的身后是刑部和都察院的人,两人之间还有一个记录对话的小吏。

      结束对话后,陶昇被送回牢狱。柳佥都御史回去继续工作,并吩咐儿子把姚小姐送回家。

      婴娘上了柳家的马车,柳评骑马跟在车旁,隔着帘子,问婴娘现在住在哪。

      婴娘道:“你熟悉这,你直接把我拉到你们这里最出名的戏楼就行。”

      柳评忽然出声道:“妹妹是想雇戏子唱西厢?”

      婴娘惊讶他能猜透自己的心思,道:“不然上哪去找书生?”

      柳评道:“不如让我给妹妹找个肯帮忙的同窗?令姐夫是个有真学问的人,若考评连襟的功课怎么办?再者,京城唱崔生的角儿都没什么书生气……”

      话毕,他忽发现婴娘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钉子勾住肉那样,道:“公子……你说过我是善人,你也是善人,对吧?”

      柳评茫然地点头:“妹妹说得对。”

      婴娘猛的攥住他的衣服,使他不得不令马跑慢些,才不会被她顺着马车拉走他。

      “你也是爱听戏的。”她指了指自己,道,“我们现在去借行头。我扮崔莺莺。”她又指了指他,“明天,你演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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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评极力劝阻婴娘不要明天就去找她姐夫,这样他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们在演戏。且做嫁衣也要时间。再者说,她嫁人也该先和姐夫说一声,哪有姐夫轮到第二天拜堂才见连襟的道理。

      于是,柳评又陪她进了一次监牢。那一次,婴娘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地将所有人支走,连带着她自己也拉着柳询出去“录口供”了。柳评才亲口告知陶昇,他要娶他的小姨子,过几日就在他面前拜堂。叫他安心在狱里待着,最好再把认罪书签了。

      出来后,他们顺路去取嫁衣,婴娘显然极其喜欢那件赶制的嫁衣,抱着不许别人拿。

      柳评看见,她在车上偷偷盖在自己头上,等他敲敲车壁,又飞快揭了下来,探出只顶着乌黑发髻的脑袋看他。

      深秋的阳光很刺,像一个扎满长针的金色小球,滚进她的右眼中。

      婴娘轻轻笑了笑:“你是好人。我不会拿这事讹你的。”

      她在他耳边,私语道:“我不会让别人看见的。”

      柳评一只手依旧控着马,另一只手缓缓抚上耳朵,道:“你的声音真像秋风。”

      婴娘握住车壁,将身体往外探出些,好听清楚些:“为什么?”

      他道:“都冻人。”

      婴娘把一只胳膊放出车窗,搭在车壁上,笑得直不起腰:“行,下次在窝里捂暖和了再同你说话。”

      她被马车带动的风吹得十分快活,仿佛平日便是住在风里一样。她或许就是在风里出生的,因为他从未见过她不活动、不喧嚣的样子。

      哪怕是在披上嫁衣,盖上盖头之后,她也不是一个安静的新娘。

      她的眼睫和流苏在颤动,盖头也歪了,大概是不想遮住眼睛。

      他费了一点功夫,说服父亲让陶昇和他们单独待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四下静默无声,只有她头上,珍珠攒的流苏,相互碰撞的声音。

      他们没有演练过,所以一鞠躬的时候,额头撞到了一起,婴娘的眼睫在柳评的眼皮上撩来撩去。他们连忙退后一步,可婴娘的盖头又是歪的,二鞠躬的时候,流苏打到了柳评的眼睛。

      陶昇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是在拜堂,还是在结拜?”

      他按着两个孩子的肩,将他们转过去,叫他们并排站着:“先拜天地。”

      婴娘拽着红绫,把柳评扯到面向东北站着,道:“妥娘的老家在灯州,我的地在东北。”

      他们面向东北拜过后,婴娘又道:“天把我的亲娘收去了,我不拜天。”

      陶昇直接从角落翻出一面镜子,支在他俩面前,道:“不拜天也拜拜高堂。妥娘同我说过,你阿娘给你留过一面镜子。你们对着镜子拜一道吧。”

      拜镜子的时候更不顺利,柳评对着岳母大人紧张太过,踩到了婴娘的裙子。婴娘一个激灵把流苏上的珠子抖掉一颗,顾不上自己还弯着腰,连滚带爬地追着珠子跑出去。

      珠子与地面的摩擦声一直不停,陶昇侧头看了看,见婴娘暂时没有回来的迹象,低声同自家假姑爷道:“你告诉婴娘,下次成婚,不要让夫婿的衣服搭在她的衣服上。”

      见柳评惊讶,陶昇哑然失笑:“到底是自家姑娘,我还是希望她做夫婿的主。”

      柳评张了张口,正要解释。陶昇却拍拍他的肩:“你和婴娘最好只是做戏。不然,你只有给她当手把件的份。”

      婴娘在远处瞪他,他只狡猾地眨眼。

      陶昇被再次带回去后,她和柳评出了屋子,在侧厅忙忙地脱婚服。柳评见她偏凤口中衔着的流苏少了两颗珠子,她手里却只攥着一颗。拉着她便要回去找。

      婴娘只摆手说算了:“这时节,珍珠早不值钱了。徽商都跟着倒了,你还稀罕上了。”

      柳评坚持回去找,结果却一无所获。他始终没找到婴娘丢失的那颗珍珠。

      当夜,陶昇便死在狱中。

      他们当时和陶昇独处一室时,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对他妻女的处置,都察院暂时无法定夺。婴娘趁这个空隙匆匆回了趟合彰。

      从合彰回来时,正逢会试放榜,她身着素服,凑到榜前看热闹,竟又碰上了杨夫人的马车。

      杨夫人直说这地方鱼龙混杂,不是姑娘家该待的地方,招呼她上马车。又把柳评的名字指给她看。

      儿子中举,杨夫人连上却一丝喜色也无。婴娘道:“您定是近日喜事太多,已经乐不过来了。”

      杨夫人则叫苦连天,说,柳评中举算是在意料之内,说喜也没有多喜。

      可中举之后,理论上是议亲最好的时机,多少有好姑娘的人家都喜欢榜下捉婿。可这小子偏偏又不愿意上了,吵着闹着要先立业后成家,打死都不肯娶妻。

      婴娘托着腮,垂下眼捷,遮住转了一转的眼睛,道:“夫人。公子喊我一声妹妹,说不定能听我说几句,不如让我去劝劝?”
      ·
      杨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在心里叫起不对来。但理智又告诉她此举合乎情理,又合乎规矩。

      同婴娘谈生意时叫柳评过来坐坐也不是第一次,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杨桃这次也这样做了,且挑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借口腹痛,带着侍女小厮全部撤出正厅,只留他们两个人说话。

      婴娘侧身倚在扶手上,用手背抵着下巴,开门见山地问柳评要那天他穿过的婚服。

      柳评脸都青了,黑眼眶看起来更黑了一点,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连声问她为什么。

      她用茶盖撩开杯中浮着的茶叶,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要成亲了。”

      “我六姐我说了一门亲。是我六表姑夫家那边的亲戚,人在临沧,家资颇厚,家里还有两条船。我将来的夫婿也是个爱玩爱闹的,前两天还给我写信,说,等我一过门,他便带我坐船,一路从临沧玩到江南。婚事已经说定了,后天便纳采。我今日进京就是收拾嫁妆的,明日便启程回合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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