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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柳评 ...

  •   婴娘成为柳府的常客后,便逐渐发现,这表面和睦的一家子私下里,竟不可言说地彼此仇视着。

      丈夫一边爱重妻子在自己仕途上的助力,倚仗妻子的生意维持一家的开支,一边又厌恶妻子的精明市侩,觉得那是“妇人把戏”。

      要婴娘说,他就是嫉妒。因为杨夫人嫁给他之前,他干着都察院最多最累的活,却始终得不到晋升。迎娶杨夫人后,他往日的政绩在杨夫人过门这一年纷纷冒头,他的同僚和上司忽然就知道他们都察院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还是挺能干的一号人。开始不遗余力地提拔他,叫他一路坐到今天的位置上来。

      继子仇视庶母,也仇视庶母生下的弟弟。只不过,他比他父亲聪明得多,藏得极好。与婴娘打照面的那几次,他毫不掩饰对继母的孝顺敬重,叫婴娘以为他才是杨夫人那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儿子。

      可是时间久了,一个藏不住的眼神,一些下意识的动作,都告诉婴娘,这是一个在仇恨中长大的人。

      婴娘的直觉警告她:无论和杨夫人如何亲近,都不要和她的继子沾上一丁点关系。这是一个比她难缠而且心狠手辣难以摆脱的人。

      在这种家庭里,婴娘完全不理解柳评这种人是怎么被养出来的。

      这孩子和比她小一岁,净拣爹妈的缺点随。既随了他父亲的任劳任怨,埋头苦干,又随了母亲的和气随和,耳根子软。

      但婴娘更不敢和他接触过多。实在因为是心虚,被他明亮清澈的眼睛一看,她便能感觉到自己坑害杨夫人的行为有多违背道德。

      虽然婴娘这边有意回避,可柳评却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将她对自己的抵触视而不见,只看见她面对母亲时的好脸色,和杨夫人一样叫她“老家来的妹妹”。并且在从母亲那里听说她字写得像鬼爬后,把自己的字帖送给了她。

      婴娘揣着那字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礼,她家里实在没有文墨这一类的东西。

      杨夫人却笑道:“收着吧。他不会问你要回礼的。他在国子监就有这老毛病了,有些同窗家里供不起,他看见人家缺什么,就一定要补给人家,人家不要,他就硬拿走人家的一件小破烂,说是同他做生意。幸好他现在也考完了,不必再去读。不然我这点家私,迟早被他败光。”

      婴娘侧着身子,垂下眼,回避柳评的眼睛,对他道:“你同窗里,最穷的是哪个?”

      柳评道:“看妹妹想说的是哪种穷了。”

      杨夫人用扇子轻拍一下婴娘,道:“快截住他的话。”

      可是已经晚了,柳评道:“若是志穷,有醉生梦死,将父母的血汗钱抛掷赌场,只图今宵之欢者。若是气穷,有青春年华,便如七旬老朽,垂垂老矣者。若是节穷,有贪慕名利,可为蝇头小利奴颜婢膝者……”

      婴娘听得头大,只能打断道:“这位……兄台,有没有除了没钱之外没其他毛病的人。”

      柳评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婴娘头更大了:“那有没有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

      柳评道:“都是。”

      婴娘觉得这人存心找她茬,但她不能看他,所以瞪不了他。只能在走的时候,躲进花树的遮挡,摘下腰上别着的小石头,朝他的背影狠狠扔过去。

      她真的挺生气,她想请他做个媒,找个贫苦的学子把她娶了。等她姐夫这事情过了和离也成。

      要不是怕她姐不让她进门,她便找戏子了,都是下九流嘛。也不用巴巴地挨一顿呲。

      念及此处,她更加恼火,又扣起地上的鹅卵石,狠狠朝那花树扔去。

      一着不慎,那石子居然没有砸到花树的根本,而是掠过枝桠,直直飞了出去。

      她心叫不好,扭头就走。却被捂住脑门的柳评追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入凉亭蹲下:“妹妹快避一避,有顽童朝家里扔石头呢。”

      随着他们闯入凉亭,一个黑影从花树中站起,几下跑走。婴娘忙指着那个黑影道:“就是他扔的你。我都看见了!”

      柳评捂着鼓包的脑门,抬眼一看,道:“妹妹看错了。”

      婴娘跳脚道:“没有看错,就是他。”

      柳评道:“那是我兄长,不会打我的。”

      婴娘只觉得他傻,是柳询才最有可能打他。

      可后来的事情证明,这人一点也不傻。他的心眼虽然加起来都没有婴娘的一个大,但是直觉却敏锐地惊人。

      在婴娘自认时机成熟,她和杨夫人已经足够熟悉,杨夫人的生意也离了她就做不下去时,她预备正式同杨夫人谈一谈她姐夫的案子。

      可那天刚一坐下,柳评便在母亲的惊呼中硬把婴娘请出去“看字帖”,婴娘一肘打在他麻筋上,高声喊道:“敢拉扯老娘,你知道老娘是哪个吗?”

      吃了她一击,柳评却没放开她,而是坚持将她推到廊下,才道:“我知道,妹妹是陶昇的小姨子,灯州姚氏的女儿。”

      婴娘茫然道:“你知道?怎么不告诉你老娘?”

      他道:“母亲见到你很高兴,而且你又没有恶意。”

      婴娘真被这人蠢笑了:“我是冲着我姐夫的案子来的,你说我没有恶意?”

      他道:“你刚才应当是预备求我母亲说请。可见你没想过背着母亲借她的名字生事,也没想过从母亲手中拿到父亲的把柄,交给父亲的政敌,以此来胁迫父亲翻案。你没想过坑害我的家人,你只是想救你姐姐的丈夫。”

      婴娘觉得这人实在是把人想得太好了,她没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没那么聪明,想不到还有这种玩法。

      她道:“你倒给我提醒了,也不怕我回去便照做。”

      他只摇头:“妹妹是善人。”

      她深呼一口气,柳评这下是真把她架在火上烤。杨夫人对她不坏,甚至有意帮她做媒,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嫁得最好。但同她姐姐比,这点好虽然珍贵,但是微乎其微。

      婴娘道:“我不是什么善人,那天在府里砸你的人就是我。因为我想高攀一个读书人,你却不肯给我做媒。”

      他反驳道:“妹妹又不是配不上……且妹妹原本是想打树的,打到我是不小心。”

      婴娘真被他架住了,喊嘟囔着:“倒霉死了。”推开他便走。

      柳评要拦,婴娘指着他的鼻子道:“我算是懂了,你就是天派来降我的。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柳评忙忙走到她面前,深揖一躬:“妹妹……我不降你的……”

      婴娘错开他走,他又挪到旁边,又连连作揖:“我们还能再谈谈……”

      婴娘道:“你去外城打听打听姚十四这个名字,便知道我士农工商就差读书人没打过了,你要过来帮我凑齐吗?”

      他抬起眼睛看她:“我不是恶人,所以妹妹不会打我。”

      婴娘现在,就,非常想,解下马面裙,拧成绳子,勒死他。

      她捂着胸口,几乎要说不出话:“你现在最好告诉我能见到我姐夫的办法,不然我真的会勒死你。”

      柳评马上道:“我现在便带妹妹去牢里,不会有人拦妹妹。只求妹妹别同母亲提及此事。”

      婴娘听他“妹妹”“妹妹”个不停,忍不住道:“别叫我妹妹!我比你大!”

      柳评马上改口:“现在就算有人带姐姐去牢里,大家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令姐夫不肯签认罪书,大家巴不得有人进去劝劝他。”

      婴娘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他签了认罪书,就能回家?”

      柳评道:“不错。我父亲同他谈过,签认罪书,我们好看,他也回家。不签,全家老小都流放去东北做苦役。”

      婴娘叫道:“世上还有这种好事?他怎么还不签?”

      柳评吞吞吐吐道:“里面有些字眼……换我看了,也不会签的。”

      面对婴娘疑问的眼神,他道:“若单单只是认错,承认自己年少轻狂,那也就罢了。可令姐夫的著书你大概也看过。叫他承认,君生而贵,民生而轻,男生而正,女生而副,农生而贵,工生而贱。若是颠倒,便是亡国的前兆。还要他自己出面,去国子监读一遍认罪书,不让学生们再搞异端邪说。这是在……”

      婴娘心说完了,缓缓靠在树上:“那……他被捕走也有几个月了,一直不肯签,为何不见官府派人来捕我们?”

      柳评道:“听兄长说,他今天说要签,明日又反悔。如此反复,才拖到现在。”

      婴娘垂眼,良久,才道:“你带我去见他吧,他兴许便是在等……等家里人,听他交待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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