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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事出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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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日子平静过了几日,花千霜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这日,承恩殿外,桃枝灼灼,多是含苞待放。
地上却早已铺了薄薄一层残瓣,如烟如霞。
她正按吩咐清扫落花,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便见一位身着绛色罗裙的少女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那女子容貌明艳,眉宇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正是将军府的知凰郡主。
花千霜心中一凛,立刻想起宫宴上那道不善的目光。她规规矩矩行礼:“奴婢见过郡主。”
姿态倒是挑不出错处。
知凰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如刀,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剖了一遍:“你便是万寿节上领舞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奴婢花千霜。”
“花千霜……”知凰轻念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花千霜依言抬头,目光不卑不亢。
知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谄媚或心虚,却只看到一片清澈,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移开视线,望向枝头桃瓣:“东宫的桃花,开得倒是比别处更盛些。”
知凰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看来,你在此处过得颇为惬意?”
花千霜心中警铃微作,谨慎答道:“承蒙太子殿下不弃,奴婢有幸在东宫当差,只尽心做好本分,不敢懈怠。”
“本分?”知凰轻笑一声,目光再次扫来,带着淡淡威压,“伺候太子殿下,确实是个‘好本分’。只是东宫规矩重,不比你在舞坊自在。”
“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收一收。否则……”
她顿了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怕这东宫,也护不住你。”
警告掷地有声。
知凰直起身,在花千霜微微发白的娇颜上停留片刻,这才满意转身。
却在离去前,她侧首对侍女低语:“去查。仔细查清楚,她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侍女立即颔首,目光若有似无扫过花千霜。
知凰裙裾拂过落花,步态优雅如初,却在最后回眸一瞥。
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是夜月明。水汽氤氲,花香浮动。
花千霜正欲歇下,忽被内侍传召至承恩殿后的浴池。
她心下愕然,那位以清冷自持闻名的太子,竟会传召她这个身份未明的舞姬伺候沐浴?
事出反常必有妖。
纱幔重重,隐约可见男人浸在池中的背影,肩背线条流畅,湿发贴附肌理。
神仙堕入凡尘,也不过如此。
花千咽了口唾沫,警铃大作。
“还要本宫起身请你?”嗓音冷磁,沾了水汽的哑。
花千霜一个激灵,忙捏起丝巾跪坐池边。
她垂眸不敢乱看,手上隔着丝帛替他擦拭。这肌肉手感……绝了!可惜无福消受,保命要紧啊——
她手下力求平稳,心里疯狂吐槽。
一下、两下……她动作生疏又规矩,如羽如焰。
独孤四海忽觉水温骤升。
正当花千霜琢磨该不该换地方时,他蓦地攥住她手腕,声音因克制而低哑:“够了。”
花千霜心头一喜:好耶,下班!
她抽手欲逃,却被男人顺势一带——惊呼声中,她跌坐池边,上半身贴上他湿漉后背,脸颊滚烫。
“殿、殿下恕罪!”
她手忙脚乱欲爬起,内心哀嚎:完了完了,弄巧成拙!
男人侧首看她,水珠沿下颌滑落。
独孤四海眸色深暗,掠过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张的唇,声音难辨情绪:“红缘楼便是这般教人伺候的?”
尬住的花千霜……只能缓缓以纤指半掩面,她湿睫轻颤,脑子飞转。
片刻,她结结巴巴,声带委屈惶惑:“奴、奴婢愚笨。”
“楼里妈妈只教过斟酒布菜、起舞奏乐……”
“这般贴身伺候,未曾细致教过。”
“奴婢下次一定先、先学好……”
她越说声越小,似羞愧难当。
水珠沿女子锁骨滑落,薄衫浸湿,勾勒出青涩却诱人的曲线。
雪肤花貌,活色生香。
隔着重纱水雾,独孤四海眼底暗潮翻涌。
他喉结微动,眸色暗了又明,终是压下波动。
他本只想试她是否身怀绝技、心怀鬼胎。可她反应生涩慌乱,如误入陷阱的小兽,不似作伪。
最终,太子松开手,恢复一贯冷清模样,仿佛那瞬波动只是错觉:“罢了,出去。”
他阖眼靠回池壁。初见时,他以为她是只狡黠狐狸。
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兔子,瑟瑟惹人怜。
只是,这究竟是本色,还是更高明的伪装……
夜色沉沉。花千霜捂着怦跳的心口瘫回榻上。
差一点,清白就要折在男配手里。
“不行,任务要紧。”她啪啪拍脸,强逼冷静。
掏出纸样一看。影符,半月形古玉,太极八卦纹。
床头、床尾、床垫、床底,桌脚、凳腿、帷幔后……连老鼠洞都掏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累瘫在榻,瞪着眼忽灵光一闪:古装剧里,重要东西不都藏在书房暗格?
可书房重兵把守,连侍卫长东海都进不去,除非太子亲允。
子时。独孤四海推门而入,正见花千霜四仰八叉躺在榻上,睡得毫无形象。
他无声叹息,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她鬓边碎发。月色如水,映照她恬静睡颜,长睫如蝶栖。
“花千霜,你到底是谁的人?”他低语,声音轻得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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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兰国七百三十二年夏,京城上空浮动着似烟非烟的薄云。
朝廷、江湖、修仙界三足鼎立已有几百年,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底下却暗流汹涌。夺嫡党争、门派灭门、杀人夺宝,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为平衡各方势力。几十年前,三方顶尖强者联手创立“魂销”组织。凡有能者皆可入内营生,三教九流混杂其中。
然,唯得令者能掌权势。
半月后,太子右侍长北海领命夜探魂销的杀手阁,追查佑家灭门案。
石门轰然落下,油灯幽绿,香气诡谲。
黑暗中,尸体被术法操控,关节作响,步步紧逼。北海拔剑,剑光如雪,碎尸遍地。
幕后之人现身。银白面具下,声音清亮如少年。
“什么前任阁主?早死在夺位战里了。”新任阁主笑得恶劣,“线索么,如你所见,已经断了。”
北海无功而返,回宫复命。
皇帝私诏,独孤四海立于御书房窗前,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跪得笔直,嗓音低哑:
“父皇,儿臣无能。”
窗外风起,吹不散独孤四海眼底凝霜。
御极多年,皇帝独孤越早已见惯朝堂阴诡,世家倾轧。佑家这趟浑水,比他想的更深,甚至牵扯流氏山庄旧案。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拍了拍独孤四海的肩。
年岁不饶人,纵是帝王,也力不从心。膝下子嗣稀薄。长公主独孤蓉远嫁玄月,荣王纨绔不堪,社稷焉能托付。
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成了他唯一寄予厚望的储君。
“朕追查多年,始终窥不见真相……”
帝王嗓音低哑,却带着慈父的温软,“但朕很欣慰。心怀天下,方能博爱万民。太子走得比朕当年更稳。”
“这些年朕对你严苛,不过是让你重走朕当年的路。”
他忽而失笑,“罢了,朕多言。去凤栖殿看看你母后吧,她念你得紧。”
凤栖殿。
知平君一袭织金云龙纹常服,指尖拈剪,修裁牡丹残瓣。贴身婢青黛捧盆随侍。
门外通传:“殿下驾到……”
独孤四海揖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免。”
知平君抬睫,蔻丹映指尖如血,她挥手复又垂眸,终是忍下了母亲的慈爱和热情。
她不能娇宠亲子。少年意气与帝王心性,格格不入。
太子温声道:“母后近日可还头疼?儿臣寻了民间圣手,拟了几副方子。”东海提药入内。
知平君心下动容,示意青黛赐座,嗓音柔了两分:“吾儿有心。”
“听说东宫新进了个婢子,与你同起同卧,十分得宠?”
独孤四海掌心收紧:“母后放心,她于儿臣另有用处,绝不耽于私情。”
“若出身良籍,便给个名分。”知平君折下一朵姚黄,轻嗅,“知凰那丫头是我亲侄,她的心思,太子都懂。”
“儿臣说过,知凰只是妹妹。”
知平君揉额,终究不忍逼他。
半生深宫蹉跎,她早已通晓强求之苦,“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宫乏了,太子退吧。”
**
东宫。
花千霜扫完落叶,胳膊腿已似不是自己的。
日头毒辣,校场回来的东海刚歇脚,便被她缠上:“东海大哥,贴身婢女还得扫院子?这不合理!”
东海冷嗤,“下马威而已。你这般凭空冒出,谁知是不是细作?”
花千霜气结,正要反驳,却听一道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东宫规制,各司其职。她的分内是殿内侍奉,庭院洒扫自有杂役。”
独孤四海路过,语气平淡,径直走向书房。
花千霜怔住。他并非特意为她说话,却在这陌生深宫,予她一丝无声维护。
待到夜凉如水时分,花千霜独坐凉亭,冰凉的玉石硌得生疼。望着一轮异世的孤月,思乡之情如潮涌来。
肩头忽然一暖。
带着体温的披风落下,男人嗓音低柔:“哭什么?”
独孤四海递来丝帕,将她虚拢入怀。
花千霜贪恋这片刻温度,环住他腰,踮脚在他侧脸落下一吻:“多谢殿下。”
太子耳尖微红,唇瓣轻触她眉心,如雪落无声。
那抹温软久久停留,扰乱他素日平静。
怀中女子眼角犹湿,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竟油然而生。可一想到她那空白户籍……他骤然清醒。
他眼底情绪翻涌,终复清冷。
花千霜撞进他深不可测的眸子,倏然清醒。
那温柔不过是上位者随手施舍的恩宠,与风月无干。
她心底一涩,偏头避开他指尖,声音低不可闻:“是霜儿惊扰殿下,告退。”
连日疑虑如刺在心,他越是贪看她笑靥,越是恼怒于己失控。
或许,他只是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