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碎六号》序时清

2、怨恨

　　林霖从小就听自己妈妈说过一个传闻。

　　一个早已被人忘却的地方，生活着一群身上长有动物特征的人。

　　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而见过他们的人也都被同化，亦或是走向死亡。

　　坠落的失重感深深刻进了林霖的身体，只要林霖回想起昨晚坠下桥所见的最后一幕，他的心便会陡然缩紧，胸口疼痛得难以呼吸。

　　林霖的头低垂着，眼皮耷拉地看着桌子上堆叠的设计稿。

　　他的脑海中像幻灯片一样闪过那些人的样子后，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自己也会有变成动物的那一天吗？

　　浑身长出毛发，嘴里发出专属于动物的叫声，最后完全脱离人类社会，变成人们眼里的怪物。

　　又或者自己主动投入死亡的怀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林霖的手指在脸侧上下摩挲，恍惚间好像真的抚摸到了稀碎的绒毛。

　　他的呼吸随着手上的动作越发急促，最终林霖猛地挥动臂膀将桌上的物件全部扫到地上。

　　纸张飘飘摇摇散落在地，林霖脚边的地上凌乱一片。

　　他可不想变成怪物，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

　　稀薄的雾气笼罩着前方的路，远方的树影规整得像一栋栋楼房般矗立在前方。

　　林霖再次陷入了古怪的梦境，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从梦中逃脱离开。

　　“哒哒哒，哒哒，哒哒”

　　孩童的歌声与林霖插肩而过，向着他的后方远去。

　　但林霖原先却并未看见任何一个活物出现，没有任何东西接近他。

　　林霖皱眉回望，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衬衫的小孩蹦蹦跶跶地哼着歌前行。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林霖只好跟在那小孩身后，打算看看到底要干什么。

　　越往前雾气越浓，林霖努力向追上小孩，却始终和小孩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和小孩靠近。

　　雾使林霖的视野变得模糊，小孩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一团模糊的蓝。

　　而小孩的歌声却一点也没减弱，哼出的音调清楚地钻进林霖的耳中。

　　风吹动着雾气流动，就像是一块不断涌动的白纱。

　　道路两旁，树叶沙沙作响，高大的黑影随着风轻轻摇晃。

　　雾似乎变得稀薄了些，一栋类似房子的黑影出现在不远处。

　　林霖和小孩的距离突然变近，他三两步上前按住小孩的肩。

　　但他手下传来的却不是布料的触感，而是一片毛茸，来自动物毛发的毛茸。

　　“咩”

　　羊叫唤回林霖的神智，他低头看着那只到他膝盖处，穿着宝蓝色衣服的羊。

　　随即林霖又抬起手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想起了同为山羊的平祁。

　　小羊咩咩叫着，随后撒开腿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林霖朝着小羊跑走的方向转身，只见平祁弯下腰将小羊抱起。

　　两人隔着草丛对望，寂静的氛围里，只有平祁怀里的那只羊在细声细气的小声哼叫。

　　平祁怨恨的目光像一根针般刺进林霖的心，林霖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攥紧，指甲陷入软肉出来刺痛感。

　　“平……祁。”林霖张口想向平祁解释，但平祁却在他刚说出第一个字时便转身离去。

　　林霖想到自己的目的，视线牢牢盯住平祁的背影，最终还是向着平祁离开的方向迈步。

　　可当他扒开草丛，面前的景物却不再是茂密的丛林，而是他和平祁从前的初中。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熟悉的大门口，熟悉的来来往往目光空洞的人群。

　　以及被那些半人半动物拉扯着的，努力抗争的平祁。

　　被林霖埋藏在脑海中不愿想起的旧时记忆，此刻全都涌现出来。

　　他想起自己当时走出校门在见到这一幕后，对平祁呼救声的充耳不闻，以及转身逃跑前平祁那失望和受伤的眼神。

　　恐惧、被拆穿自己并不无辜的羞恼占据林霖的大脑。

　　林霖咬着自己口腔里的软肉，移开目光后转身想要离开，却不想自己刚侧过身子便被人扑倒在地。

　　“你还在逃避。”平祁失落的目光死死自己身下之人，双手像昨日一样掐住林霖的脖颈：“林霖你根本就没有心。”

　　“我本来就个胆小鬼啊，”林霖的双手握住平祁的手腕，他注视着已经不能称作为人的平祁，脸上扯出一个笑容：“你不是第一天就知道了吗？”

　　林霖边说边用脸颊蹭着平祁的手，温柔的动作和语调平和的话语，却让平祁感到一阵寒意。

　　他愤怒的用手掐住林霖的脖子将人带离地面，带着怒意的眸子注视着林霖眼睛：“你不是不想变成我这幅样子嘛，给你个机会，一周之内找到我的头我就放过你。”

　　林霖被平祁用力甩在地上，手肘撑地捂着脖颈剧烈喘气。

　　“要是没找到，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陪我吧。”

　　平祁每说一个字便逼近林霖一步，林霖知道平祁是真的生气了，在他接近时赶忙害怕地用手撑着地往后退。

　　林霖双脚发软站不起来，只能用发着抖的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低着头不去看平祁，却能感受到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一刻不移地放在他身上。

　　他看着平祁的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在彻底靠近他的那一刻又消失不见。

　　森林里只剩下林霖一人，再次恢复宁静的林子让林霖的逐渐平静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动手将身上沾上的泥灰拍落，随后便迈着步子顺着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