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碎六号》序时清

1、平祁

　　林霖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上班族，每天不是两点一线的来回在公司和家之间就是待在家里足不出门。

　　但这机械化的一切却在他新邻居搬来的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被打破。

　　他透过狭窄的猫眼，看到了外貌怪异的人进出对面那扇门。

　　长着猫脸的女人，长长裤管下露出一双鸟腿的男人，以及嘴里不断发出各种动物叫声的小孩。

　　林霖与他们仅一门之隔，他面色苍白地趴在门上窥视着门外的情况，即使背后冒出细密的冷汗也不愿离开。

　　强烈的好奇心和窥视欲能让人忘记危险，林霖忘记了这群怪异的人会发现他的存在，感受到他的目光。

　　在最后一个长着鹿角的人进入房子关门时，林霖的视线和他交汇在一起。

　　林霖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身体僵硬地看着那个鹿角男朝他咧开嘴微笑，而尖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完蛋了……

　　他的心里悲凉一片，他有些后悔自己所干出的行径，自己被发现了那群人一定会来找他，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

　　林霖跌跌撞撞回到沙发前，一下子泄力倒在上面，他的双手捂住脸，身体缓慢蜷缩在一起，试图将自己圈成圆来逃避这一切。

　　寂静的房间里除了林霖的呼吸声便没有其他声响，屋外带着凉意的风从细长的窗户缝钻进房间，让整个房间都带上了寒意。

　　困意席卷林霖的大脑，林霖的呼吸逐渐平稳，搭在脸上的手也一下子垂落在沙发上。

　　迷迷糊糊间，林霖听见房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离他不远的卫生间。

　　睡梦被突然打断，林霖的大脑还没有清醒，他半眯着眼摸索着从沙发上爬起，一摇一晃走到门边扶住门框。

　　“咔哒”一声，门敞开一条小缝。

　　微弱的亮光从门缝透出，门后隐隐约约传出小孩的歌声。

　　林霖混沌的大脑被其吓得清醒一瞬，他屏住呼吸缓缓推开门，便见正对着他的浴帘后，一个黑影坐在浴缸中，头还在不断随着歌声摇晃。

　　而他左侧前方的镜子正在发出微弱的亮光，微光照亮林霖的侧脸，他小心翼翼靠近浴缸方向。

　　歌词是由林霖听不懂的语言组成，黑影的歌声像一个圆圈将他包围，而他的眼皮也在歌曲的曲调中逐渐沉重。

　　黑影的头不停歇地随着歌声摇晃，林霖的头缓缓低垂，黑影也在他的眼里变成了重影。

　　“嘭”

　　镜子传来的声响使林霖的大脑清醒，面前的浴帘下已没了那人的身影，但它的歌声却在卫生间里飘荡，最后聚拢在镜子处。

　　林霖梗着脖子转头望向那处，镜子里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一个穿着白袍的山羊头人在静静注视着他。

　　它的眼睛明明该是清亮的绿色，但此刻却被细密的红血丝填满，就像一张红丝网围困住了那抹绿。

　　林霖盯着它，仿佛被蛊惑一般抬起手向它轻挥，镜子中山羊头也同时抬起手做起和林霖一样的动作，相像得好像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平祁”

　　林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名字，他的目光一瞬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山羊头，面上的表情在这句话后带着隐隐的悲伤。

　　山羊头目光不移地和林霖对视，他的头左右缓慢摇动，左手伸出对着林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随后镜子被一层黑色覆盖，它不停涌动着遮挡住山羊头，山羊头的身影也在随着时间隐没于其中。

　　“平祁。”

　　林霖见人消失不见，整个人瞬间变得急躁，他一个大跨步来到镜子前，犹豫着注视镜子中翻动的黑色。

　　最终，林霖战胜了自己的恐惧，他咬着牙，手慢慢靠近镜面。

　　镜面在他的触碰下，像水一般泛起圈圈波纹，林霖爬上洗手台，上半身探入镜子，一步步爬入另一个地方。

　　被风吹过的草地滚起绿色的波浪，宽阔的空间里除了他便只有绿草和天上的白云。

　　风中飞舞的绿草在他的手踝拂过，丝丝痒意像一个钩子勾住林霖一团乱的思绪往外扯。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山羊头的模样，又快速闪回到小时与他玩耍的玩伴身上。

　　那个早在十五岁就失踪，再也没和他见过面的人——平祁。

　　两双完全不同的眼睛里流露出同样的情绪，一定要论不同的话，山羊头眼神中的悲怨、不甘比当时的平祁更为浓烈，更易灼伤人。

　　林霖望着仿佛没有边际的前方，心也跟着空荡荡，他凝视着天边不断翻滚的白云，听见云层之上有声音在呼唤他，不断呼喊着他往前。

　　厚重的云层像一块翻腾的白布缓缓地将林霖包围，似乎要将他包裹在其中。

　　“你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林霖。”

　　怨毒的声音从林霖身后传来，他还没转身便被扑倒在地，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林霖的眼眶泛出生理性盐水，脸因缺氧憋得通红，他的手哆哆嗦嗦抚上平祁的臂膀，最后停留在平祁脖子处，在那毛绒触感下是凹凸不平的缝合疤痕。

　　山羊头上的眼睛因愤怒变得通红，他咬牙切齿地注视着身下之人，喘息间胸膛不断起伏。

　　“对不起……对不起。”眼泪从林霖眼眶滑落，涌出的泪水使他视线模糊，他的手抚上平祁那不同于人类的脸细细摩挲。

　　而平祁像是被林霖的动作惊到一般，他猛地松开双手跌坐在地，在林霖没反应过来时消失在了原地。

　　新鲜的空气涌入林霖的鼻腔，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大口呼吸，目光却始终紧盯着平祁消失的方向。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向前行走，四周的草不停疯长，最终将林霖包裹其中，他伸手扒开前方的草不管不顾地向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片草地才终于走到尽头，林霖看着面前两座通往不同地方的桥，有恍惚间看到平祁的身影出现在桥的另一头。

　　他拖着像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脚踏上右边桥的桥面，桥在行动下不停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霖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脑中只剩下了平祁身影，他一摇一晃走到桥的中央，视线牢牢放在站在对面向他挥手的人身上。

　　他加快了脚步，却听到“咔”的一声，脚下陡然传来失重感。

　　桥在林霖的视线中越来越远，他看到桥上不断伸出一张又一张长着动物脸的头。

　　他们靠在桥的绳索上静静凝望着下落的林霖，而使林霖下坠的窟窿也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