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你中午干嘛去了?”宝辉打着哈欠从桌上直起身,睡眼朦胧地望过来。
秦方好没好气,“喂鸭子。”
“……啊?”
秦方好将手洗干净,再回工位时宝辉一脸匪夷所思地搭着她的桌子,“秦编,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挤出黄豆大的护手霜,手背相对均匀涂抹后习惯性地嗅了嗅味道,清淡的草木香提神醒脑。
“这、这、这——”宝辉先指那件刺绣制的书状工艺品,又指刚放在显示器旁的鲜花,最后指传说中招桃花的手机挂坠,“这不是你的风格呐!”
“别人送的。”秦方好含糊其辞。
宋归舟今天不是空手来的。不仅提了鸭食,还提了两杯咖啡——自己做的,风味和独立咖啡店相比都不逊色。袋子边还插了一小枝花,秦方好不认识。他说叫蓝桉,一种树开的花,买多了,顺便给她带了一枝。
蓝紫色碎花由深绿的叶片簇拥,散落于细长的枝条。很安静地生长着,存在着。
宝辉推了下眼镜,故作高深,“我就说,挂坠很灵的。”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秦方好手背向外挥了挥,“古老师的采访写完了吗?”
宝辉垮了脸,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一头扎进键盘。
秦方好解锁电脑,却一个指头都没动,静悄悄地发了好一会愣。
宋归舟被砸后第一件事是走过来,向她伸出手,“有摔疼吗?”方才那明晃晃的笑容无影无踪,问得一本正经。
本来就蹲着,离地十厘米,能摔疼才有鬼。秦方好撇嘴,“疼。”
她重重地将手砸进他的掌心。触感干爽,微凉。
待回过神,她已经毫不费力地站稳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即撤走,在她眼皮底下藏进了裤兜。
秦方好不由将自己的手也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攥紧,“我发现你还挺幼稚的奥……”
“不好意思。”宋归舟垂着眼睑,绷住唇。
“真没诚意。”鸭子家族溜溜哒哒回到河里,拍成两列纵队游走了。秦方好这才看到,他发丝之间嵌满了……玉米粒。这下轮到她不好意思,“那个,你头发上——”
宋归舟转了转眼珠,了然,抬手随意拨拉,“没关系。”
玉米粒和雪花一样簌簌而下。秦方好默默后退了半步,又踏了回来,“我给你摘。”
怪他的头发太蓬松,玉米顽固地卡在其中。让他这样走回工作室,实在是残忍。
宋归舟一愣,表情空白。秦方好废了老鼻子劲才压住唇角,勾勾手。
于是,男人弓腰,将那颗毛茸茸的头一点一点地靠了过来,直到发心顶在她的指尖。
秦方好咬住指甲,护手霜的味道将她包裹。但在其中,她似乎还能闻到残留的宋归舟头发上清淡的椰子香气。
像一只喜欢人类的大狗狗,很乖很听话。
于是,一向工作起来心无旁骛的秦方好,平均每十分钟跑一次毛,每二十分钟摸摸刺绣花朵,每半小时碰碰蓝桉花。直到傍晚六点,漫长的加班终于告一段落。
她给还在奋战的宝辉修改了下采访稿件,又叮嘱他关注下印的那两本书,这才拖着沉……轻快的步伐,离开了社里。
余岭心有灵犀似地来了电话。
“加完班了?”
“刚出门。”
“本来还想开车来接辛苦加班的你,顺便犒劳你一顿大餐。姐发奖金了!听起来你状态不错,那不然算了?”
秦方好一听,立刻换了副蔫巴的嗓音,“累,累晕了。”
余岭笑,“等着,姐的豪车五分钟就到。”
秦方好站在路边等的功夫,被一个神秘的力量吸引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和宋归舟的聊天界面,又点开他的头像,放大,看那颗船人捧着的头戴的眼镜上的字。
嗯,不错,还是开心。
正要退出,聊天框中的所有文字上移。
宋归舟:下班了吗?
又来一个心有灵犀,秦方好想。
不对,这个词不太适合用在他身上,应该说是默契?
也不对。
秦编辑赶紧晃脑袋,将职业病甩到一边:对。你呢?
宋归舟:[图片]
还是那宽阔的显示器,还是不打码的直白。
秦方好:老板都这么卷,你们工作室的人会有怨言的。
宋归舟:[图片]
简约素雅的室内,一半都是黑洞洞的,空无一人。看来是独自加班。
秦方好打开备忘录,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锦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中华好老板”“秦方好赠”。截图,发送。
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几次:已挂好。
紧接着:[图片]
挂好?
放大图片,秦方好笑出声来。她那残破的锦旗被彩印了出来,贴在了之前放绣了花的书的地方,填补了那醒目的空白。笑了好一阵:辣眼睛!
宋归舟坚决:好看,鼓励我继续进步。
还继续进步,老干部似的。秦方好转转大拇指:撕掉!和你超凡脱俗的气质不符。
正在输入中又在闪烁,紧接着,图片接二连三发了过来。
想到之前唯美的油画,她抱着十二分的期待打开了……简笔连环画。
第一张,夹克牛仔裤炸毛戴眼镜的男人提着塑料袋,右手抛洒。是宋归舟。
第二张,西装高跟鞋散发的女人提着塑料袋,也在抛洒。但抛洒出的谷物汇聚成一个球。是秦方好自己。
真够给面子的。
继续往后看。
第三张,女人熟练起来,脚边的鸭子也越来越多。
第四张,女人蹲了下来,伸出手,鸭子群中的一只被圆圈框住,画成放大镜效果。
第五张,男人抬起脚,以三道弧线表达力道。
秦方好有那么一点点,不想往后看了。
她蹙眉,做好心理建设,往后一划——
不悦神奇的消失了。
这张不再是用草草几笔就勾勒出神韵的简笔画,而是一张速写。
她侧着脸,五官清清楚楚地还原,包括飞扬的发梢和手指因为惊讶绷起的弧度。
甚至不像是摔倒,而是斜坐在草坪上消磨时间的悠闲。
秦方好看了好一会,划向最后一张。
“噗!”
右下角,是一只秀气的手,谷物炮弹似得直冲上方的男人去了。这张不是简笔画,也不是速写,而是经过夸张手法的漫画。
——脸型像葫芦瓜,黑框眼镜硕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大,嗓子眼都漏了出来,惊愕的情绪跃然纸上。
秦方好:谢谢你,用男主角的滑稽衬托女主角的美丽。
宋归舟:是男主角就好。
紧接着:现在和我的气质相符了吗?
引用那张潦草锦旗。
秦方好染着米白的指甲边沿磕到屏幕,心脏也随之抖了抖。
“滴——”
短促的喇叭声引得她抬头。路虎的副驾车窗降下,露出余岭带着墨镜的酷脸,“美女去哪,我送你?”
秦方好将手机塞进口袋,笑着上车。
和余岭吃了个火锅,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秦方好打开聊天界面,安安静静地回味平地惊雷一般的悸动。
一向砸胳膊的挂坠已经还给了余岭。她不信玄学,也没有招桃花的想法。
余岭对此评价:“空窗四年依旧心如止水。”
秦方好:“嗯!”
但她清楚,湖面已被风吹起了波澜。
南风是温暖的,和缓的,让人安心的。可凛冽北风呼啸而至。
“转组的事情怎么样了?”
“大领导压着,还没给批。”
余岭看了眼日历,“你上回说,魏彬什么时候回社里?”
“……下周。”秦方好用力摁了下眉心。
“咱转组是职业规划,但这个时间点太不凑巧。在他回来之前走,像是落荒而逃,显得咱理亏。他回来之后吧,又像是被挤兑走。”余岭也叹气,“万恶的职场恋爱呐……”
错的不是职场恋爱,是人。
四年前,年终特刊最后一个位置,秦方好力挺当年籍籍无名新人的灵气四溢的一组现代诗,魏彬坚持用某“知名”作家的“二流”散文。二人针锋相对,从会上争到会后。
魏彬问她:“平时出版就算了,年终特刊这样的重量级你推新人?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秦方好指着稿件:“刊登X老师写的垃圾才会拉低年终特刊的重量级。”
魏彬气笑了,“X老师的丈夫可是华鼎的集团老总,傻子才会为了个无名氏拒绝。”
秦方好沉默了好一会,“我是傻子,分手吧。”
曾经秦方好喜欢他身在营销部在社交场合中的得心应手,到头来才看清他的唯利是图。
逐利是人之常情,是心照不宣。但不是她身为编辑的行事准则。
可现实总是不如人意。
总是魏彬这样的人拿到唯一一个去京市出版社交流的机会,总是他这样的人做出最亮眼的商业成绩。如今回来,更是直接接替总编的位置,成为她的顶头上司。
秦方好点开宋归舟的头像。那艘长了腿长了手的奇怪小船,立刻抚平了纷乱的思绪。突然,她发现眼镜里的字变了。之前一左一右是开心,现在一左一右是下雨的符号。
她输入:不高兴吗?
过于亲昵。
她想表达这种亲昵,但又不知道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夜晚回忆往事的感性。时间已过十一点。
秦方好想了想,问:加班结束了吗?
宋归舟秒回:还没睡吗?
秦方好:嗯。
宋归舟:[图片]还在修改。
一看,几乎推翻了傍晚的设计。
秦方好问:之前那一版甲方否了吗?
宋归舟:初稿甲方已经过了,但我不太满意,想改改。色彩拼接得感觉太悬浮,工笔或许会更雅致。
她:那工期赶得及吗?
宋归舟:我加加班。要是来不及再和甲方沟通。
然后:回家了吗?
秦方好:嗯
宋归舟:早点休息,周一见。
于是,在周六夜晚,秦方好开始期待工作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