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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单元一 愚蠢,太愚 ...

  •   我难过极了。

      这个情绪描述无力又苍白,甚至还比不上商场里揪着父母衣角为一个新玩具哇哇大哭的孩子,他们纯粹地、心无旁骛地、毫无遮掩地用眼泪和嚎啕声表达自己的情感,我却连抱她一下都不敢。

      我真的很难过。

      “……长官。”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我偏开头咳了两下,但似乎并没有用处,反而更加干涩难受,“我不能接受,和我的爱人,养育一个,她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陈恤急切地抬起头,想要说点什么,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味,眼睛眨了两下,眼珠向左向右地瞧,几乎要露出真切的惊喜与慌乱,但没有,她立刻收敛干净目光往地下看,不看我。

      她家教严,自然是比较矜持的。嘴角却不自觉微笑起来,向上扬起几寸,唇分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她从不抽烟。

      也不喝酒。

      我酗过酒,但也不抽烟。酒精和香烟是同时来到我身边的,我爸不阻止,他说不管从商从政,这两样东西都必须得会。

      我嘴里咬着一根烟,没点燃,含糊着说,父亲我看您最近父爱真是有点无处安放了,您快去关心您的小女儿吧,那毕竟是一个才五岁的娇弱小女孩,一天见不到daddy都要吓得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又要发高烧。

      ——你是不是觉得她缩在你怀里抽噎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口齿不清但只要努力也能让你听清在噩梦里你车祸了截肢了破产了她和她妈陪在你床前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她是无怨无悔的!但还是怕极了,你是她最亲爱最伟大的爸爸啊!一想到你出事,她就吃不下睡不着只知道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你听着感觉骄傲极了是吧?

      别来管我!

      于是他说的“克制与适度”都被我当作窗外的鞭炮声,和洗手的水一起流进地下道。

      十六岁了,朋友们常常各自带上几瓶好酒聚会,我来者不拒,放出豪言,千杯不醉才算尽兴!他们笑称酒精成了第二个玛丽夫人,已经全然将我收之裙下了。

      我当时正对一位公爵夫人——货真价实的公爵夫人——展开热烈的追求。在帝国,有资格步入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在步入上流社会前,往往都会做这样一件事。没什么值得可耻的,公爵本身也有十多位宠爱的情夫情妇。

      商人的女儿,身份算不上高,但凭着金钱和一张脸,公爵夫人对我也算亲热有加。

      一次宴会后,我像往常那般对她行吻面礼,她却轻轻后仰,用手虚掩住口鼻,在簇拥下施施然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朋友们担忧地上前小心翼翼安慰我。

      那一晚我在朋友们眼中是失落且强颜欢笑的,公爵夫人在下一次见面时抛出个参与T13战机生产的机会。

      没有道歉,但道歉礼物很丰厚,不枉我做出的牺牲。

      那天回到家是凌晨五点,我把所有的香烟全打包丢进了垃圾桶。

      感谢这位高傲的公爵夫人,让我在监狱中也保持了相当不错的牙齿状况。

      那时我无比忧心自己的牙齿,因为联邦无法为我提供我最喜爱的牙膏。

      牙膏的生产地是帝国腹地的一个小镇,托洛斯伐林镇,他们主打牙膏,但并不畅销,别说出口到联邦,就是保持经营也很困难。

      在我离开帝国后,他们也许会疑惑神秘客户的突然消失,我做过生意,知道一位出手大方又付款准时的顾客有多么难得。他们也可能被市场飓风席卷得一干二净,以至于没有时间去怀念遗憾。

      我希望有一个人接替我的位置。

      “会有人来取代我的,阿恤。”我说,“我是最不出奇的一个。顿林、诺密、艾普塞思,联邦建起了这么多世界著名的繁华大都市,每个地区最优秀的年轻人都会汇聚过来,你尽可以慢慢挑选,直到找出最合适的那个。”

      陈恤不说话,拉过我的右手,丝毫不嫌弃上面的脏污,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穿进。痒意细细密密,我仰起头,脖子拉伸到极致,抑制喉间的低吟。

      十指交叉,我胡思乱想着,若是此刻突然起火,把我们俩的手烧毁,焦灰散在一处,可就真是难舍难分了。

      她轻轻开口,我侧耳听着。

      “我如果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你还会不会追求我?”

      我大惊,“当时明明是你追求的我!”

      她瞪了我一眼。

      我摸摸鼻尖,叹道:“……会吧。”

      她紧盯着我的眼睛,严肃道:“我没有听说过有了议员父亲就会丧失被追求资格的道理。”

      “可你还有个开国元勋的祖父。”我低声说。

      “我还有一个始终被怀疑诟病为间谍的祖母。”陈恤说,“在她离世时,也没有洗刷掉这层耻辱。”

      我沉默不语。

      那双相扣的手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我趔趄着朝她倒了一步。

      心漏跳一拍,我以为她被激怒了,被我拒绝沟通的姿态。但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双宁静的眼睛,像月光,能包容一切。

      “那是我最爱的奶奶,我在她的臂弯里长大,我从不觉得她是家族的耻辱。就像你从来不觉得你的母亲是耻辱。”

      我咬住牙。

      是的,我以前的确那么认为。

      我的母亲多么伟大。

      她一出生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那个孤儿院在帝国的首都,是富人和贵族寻求刺激的脏窝,一任任院长做成了父传子,子传孙,代代都是老鸨。

      可她满十八岁后,先去工会,再做了警员,在帝国最黑暗混乱的角落抓捕妓.女、偷渡者、二道贩子,有一次救下了一个被勒索敲诈的辍学小子,那就是我父亲。

      后来结了婚,生下了我。

      再后来,我一岁了,她牺牲在一场火灾里。

      我始终以她为傲,她的职位不高,没关系,这正证明了她不慕权利;她的钱财不多,没关系,这正证明了她从不收受贿赂;来参加她葬礼的人很多,我就知道我的妈妈是个帮助过很多很多人的大好人。

      我讨厌我的父亲,阿谀、欺骗、落井下石,共同构成了别人口中的铜臭味。

      随着情人和私生女的出现,那个男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我暴怒,哪怕是“早点睡觉”和“好好吃饭”。

      对比越来越强烈,只留下照片可供缅怀的英雄母亲与变心的商人父亲。我常常在半夜的卧室里抄写收集来的报纸片段,那里面全是帝国官方对立功警员的表彰,我像个卑劣的小偷,用别人的功劳来畅想母亲活着的未来。

      刺激的、安稳的、争吵的、幸福的、富裕的、贫穷的,各种各样,很多很多。

      但从没有想过,母亲真的还活着。

      于是她变成了英雄与耻辱的交织物。

      大雨依旧瓢泼,窗开了一条缝,我的手太冰了。

      陈恤解开军服纽扣,握着我的两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隔着薄薄一件衬衫,体温逐渐渗透过来。我的手逐渐回暖,冰块一样的温度,而不是先前的麻木。我动了动手指,发觉陈恤的皮肤变冷了,而且衣服粘上了些脏东西。

      我自惭形秽起来。

      大雨轰隆击打大地,我跪坐在地上,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讲出自己的荒唐史:威逼利诱的手段,年轻的□□,迫使与被迫使,那些恶心血腥的怪癖,为人不齿的献媚,潦草粗暴的发泄。

      全然是罪人的自陈书。

      她回搂住我,把我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抱进怀里。

      我听见——“别哭了,别哭了。”

      慌乱的声音,像母亲的声音。

      母亲!

      “阿恤,阿恤!”我挣脱开她的手,喊道,“帝国恨毒了我,联邦不敢容我,我这辈子注定是烂在泥里了!你跟我见面,我迟早要害死你!”

      在她的眼睛里,我看见一张扭曲的脸。

      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相当成熟。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能这么有道德。

      陈恤身份高,权力大,还古板纯情,牵个手都脸红,上个床就追着问未来。

      未来,我一个坐牢的跟她一个来监狱看望祖母的能有什么未来。

      愚蠢,太愚蠢了,独立战争都打完一百四十年了,居然还有这么蠢的人。帝国贵族花心滥情,以数量众多的情人为炫耀资本,联邦崇尚激情与浪漫,年轻人们说,婚姻只长得出责任,责任会杀死爱情。

      陈恤不合时宜得像古骑士降临现实,笨重的盔甲被大屏幕的流光打上彩色,格格不入。

      有一股惹人嘲笑的执着和干净。

      贵族、影星、歌手,白天衣冠楚楚见面商谈,夜晚就能撕扯掉衣服上床。只有她,我们散了一年半的步。

      在溪边散步,在阳光下散步,在下着小雨的公园里散步,刚开始分别撑一把伞,后来同撑一把伞,我们好像一直在散步。

      在散步的过程中,我们谈联邦与帝国的战争,谈联邦议会圆桌制度与帝国贵族制度的区别,谈民主与专制,谈文明与野蛮,谈英雄,也谈懦夫,谈穆加斯勒比索的长诗,谈塞西尔的戏剧,谈安德森的画作,安德森,那真是流光溢彩!

      那真是一段好日子,可惜再也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单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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