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第三十三章晚风未暖
公寓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将柏油路面染成温柔的琥珀色。晚风裹着夏末的余温,卷过绿化带里的香樟树,落下几片蜷曲发黄的叶子,轻飘飘地打在车窗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距离李家坳那场惊魂,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沈辰的判决早就下来了,绑架加贩卖人口,数罪并罚,十五年的刑期足够让他在牢里磨平所有戾气。李老栓也落了网,那五万块钱的赃款被悉数追回,连同他这些年借着山村偏僻,干过的那些强买妇女的龌龊事,一并被翻了出来,判得比沈辰还重。
一切都尘埃落定,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漓淼淼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漓氏集团董事长,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签下一份又一份上亿的合同。沈言的公司也稳步扩张,从最初的小写字楼,搬进了市中心的甲级商圈,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新锐企业家。两人偶尔会在商业酒会或者行业峰会上碰见,点头寒暄,交换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客气得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合作伙伴。
只有漓淼淼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
就像此刻,她刚结束一场跨市会议,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到达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车流里。沈言倚在车门边,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显然是等了许久。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手腕上那块她认得的手表,是去年她生日时,他在拍卖会上拍下的古董款,他却从来没戴过几次,说要留着等个合适的日子。
三个月前,她从警局回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路灯的光比现在更暗些,他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下巴上是密密麻麻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她拒绝了他送她上楼的提议,只说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就转身走进了公寓楼,没有回头。她以为,经历过那场劫难,他们会像从前那样,退回那条泾渭分明的线,他守着他的分寸,她护着她的疏离。
可他没有。
这三个月里,他没有说过一句逾越的话,没有做过一件让她难堪的事,却总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她加班到深夜,助理会送来温热的夜宵,备注栏里只写着“漓总注意休息”,她却认得那是街角那家老字号粥铺的味道,是她随口提过一次的鲜虾粥;她出差遇上暴雨,航班取消,手机没电,正站在机场大厅手足无措时,他的司机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她常用的那个牌子的充电宝,说“沈总让我来接您,酒店已经安排好了”;甚至有一次,她和闺蜜聊天,随口提了一句当年上学时最喜欢的那家糖水铺,说不知道还开不开,没过两天,那家店的老板就亲自送来了两碗冰镇绿豆沙,说是一位沈先生付了全年的定金,让她随时想吃,一个电话就能送到。
他的好,依旧很沉,却褪去了从前那份近乎偏执的紧迫,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知道她的防线还在,便守在警戒线外,不远不近,却从未离开。
漓淼淼拖着行李箱走到车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姜茶上,纸杯上印着她喜欢的桂花图案。她的声音清淡,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一丝疲惫:“你怎么来了?”
沈言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他很快收回手,将姜茶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刚好在附近谈事,看你朋友圈发了航班信息,想着你下飞机肯定累,顺路来接你。姜茶是热的,你胃不好,暖暖身子。”
他没说,他推掉了今晚和重要客户的应酬,提前三个小时就守在了机场。他没说,为了买到这家限量的桂花姜茶,他让助理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他没说,他看着航班动态上“准点到达”的字样时,心里那点松快,比签下千万订单还要真切。
漓淼淼接过姜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熨帖了一路的疲惫。她没上车,只是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将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又温柔。她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开口:“沈言,你没必要这样。”
三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沈言关后备箱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柔和。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被他掩去,声音依旧温柔得不像话:“没什么必要不必要的。我只是……想对你好。”
不是因为那场绑架的愧疚,不是因为年少时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只是因为,她是漓淼淼。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香樟树下笑的女孩,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董事长,也是那个在李家坳的夜色里,眼神里带着绝望,却依旧不肯低头的人。
漓淼淼握着姜茶的手紧了紧,杯盖和杯身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想说些什么,比如“我们只是朋友”,比如“你不用这样迁就我”,比如“我不值得你这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李家坳的风有多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李老栓的手有多糙,攥着她的胳膊时,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沈辰的眼神有多狠,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剐着她的自尊。她也想起,沈言冲过来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他将她护在身后时,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像一头失控的雄狮,对着沈辰嘶吼,一拳砸在李老栓脸上,动作又狠又快,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安全感”这三个字。
他们相处的时间,算起来还不到两年。两年前,她刚从大学毕业,一头扎进漓氏集团的实习岗,每天被繁杂的报表和难缠的客户折磨得焦头烂额。沈言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创业者,在一次商业合作中,他成了她的甲方。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会议室里,他穿着白衬衫,坐在主位上,目光锐利,却在她紧张得打翻水杯时,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后来,因为沈浩的事,他们被无形的线牵在了一起。他对她好,好得让她有些无措。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送来夜宵,会在她遇到麻烦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可这份好,太沉了,沉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沈言的靠近,像一束过于炽热的光,让她下意识地想躲。
“上车吧。”沈言率先打破了沉默,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送你回去。这次不上去,就在楼下看着你进门。”
他知道她的顾虑,知道她还没准备好,知道那道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推倒的。所以他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她觉得舒服的距离。
漓淼淼没再拒绝,弯腰坐进了车里。车厢里依旧是她熟悉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是他惯用的车载香薰。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找话题,只是平稳地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春水。
车子缓缓驶过熟悉的街道,路边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奶茶店的甜香,扑面而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漓淼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手里的姜茶渐渐凉了,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不是铁石心肠,他的好,她都记着。记着他在她生病时,熬了一夜的粥;记着他在她被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记着他在李家坳的夜色里,不顾一切的模样。只是,那道名为“疏离”的墙,立了太久,墙根早已扎进了心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推倒的。她需要时间,需要一点一点,去习惯他的存在,去接受这份,迟来了许多年的温柔。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言熄了火,转头看她。月光透过车窗落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他轻声问:“姜茶喝完了吗?凉了的话,我再给你热一杯。”
漓淼淼摇摇头,将空了的杯子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她连忙收回手,声音有些不自然:“不用了,谢谢。”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却在下车的那一刻,顿住了脚步。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她回头,看向车里的沈言,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的疏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沈言,”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明天早上,我想去吃城南那家的豆浆油条。听说,他家的油条是现炸的,很脆。”
沈言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被浓浓的笑意取代。那笑意,像沉寂了许久的湖面,终于泛起了涟漪,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温柔。他看着她,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笃定,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明天一早,五点就去排队。保证让你吃到刚出锅的。”
漓淼淼看着他笑得像个孩子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言的心湖里,漾起层层涟漪。
她转身走进公寓楼,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的那辆车,会在楼下停很久,直到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
晚风穿过楼道,带着一丝甜意。漓淼淼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灯下。沈言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姜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窗玻璃,冰凉的触感传来。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或许,晚风会暖,日子会慢。
或许,用不了太久,她就能,坦然地牵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