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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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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尘埃落定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线直直打在沈辰的脸上,映得他面色灰败如纸。
手铐死死铐着他的手腕,冰冷的金属硌得皮肤生疼,手腕处已经被磨出了一圈红痕。他瘫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脊背佝偻着,曾经桀骜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沾满了泥渍和尘土,衣角还挂着几根干枯的草屑,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遮住了那双曾经布满红血丝、写满恨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和颓败,再也没了李家坳村口时的那股狠戾和疯狂。
铁门外的走廊里,光线柔和了许多。漓淼淼站在单向玻璃前,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看着里面的沈辰。她已经换上了沈言带来的真丝衬衫,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驱散了那身粗糙碎花衬衫带来的屈辱感。手腕上的紫褐色勒痕被洁白的纱布仔细裹着,沈言特意嘱咐医生缠得松一些,生怕碰疼了她。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唇瓣干裂起皮,显然是这段时间受了不少苦,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很,像一潭历经风浪后终于归于沉寂的湖水。
沈言站在她身侧,右手轻轻护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被审讯室里的景象惊扰,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显然是这几天没日没夜找人熬出来的。自从得知漓淼淼被绑架,他就没合过眼,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查监控、访路人,跟着警方的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没人知道,沈言喜欢漓淼淼,何止三年。
从少年时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她,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香樟树下笑,阳光落满肩头,那一刻,他的心就落在了她身上。后来三年前地下车库的雨夜,他冲上去护住她,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那份藏了多年的喜欢,便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这三年里,他步步为营,默默守护,看着她成为漓氏集团的董事长,看着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也看着她偶尔独自一人时的落寞。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她,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在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的岁岁年年。此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漓淼淼身上,寸步不离,生怕一转头,她就会消失不见。
审讯室里的沈辰,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玻璃外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木偶。当他的视线和漓淼淼的目光撞在一起时,他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飞快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嘴唇翕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呓语:“是他们欠我的……是沈言打死了我哥……是他们毁了我的人生……”
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像一句刻在骨子里的诅咒,充满了偏执的怨怼。
站在他对面的老警察,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他将一份厚厚的笔录推到沈辰面前,纸张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打破了沈辰的喃喃自语。老警察的声音严肃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辰,我们已经查清了所有事实。三年前,你哥哥沈浩欠下巨额赌债,被追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这才选择了跳江自杀。地下车库的监控录像清晰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沈言是为了保护漓淼淼才和沈浩发生冲突,他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而且并未造成沈浩重伤。你所谓的‘逼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老警察顿了顿,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证据,有行车记录仪的截图,有沈辰和李老栓的转账记录,还有李老栓的口供笔录。他将这些证据一一摊开在桌上,每一份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另外,你绑架漓淼淼、将她带往李家坳、伙同李老栓贩卖人口的全过程,我们都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李老栓已经全部招供了,他亲口承认是你联系的他,说要把漓淼淼卖给他当老婆,还收了他五万块钱。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可能……”沈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很快就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他摇着头,幅度越来越大,头发被甩得凌乱不堪:“我哥不会自杀……他那么好面子,怎么可能会自杀……一定是他们害的……是沈言,是漓淼淼,是他们害了我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无力的呜咽,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再也发不出尖锐的鸣叫。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恨意,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终究是土崩瓦解,碎得连一点渣都不剩。他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审讯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走廊里,漓淼淼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
三年的纠葛,从那个雨夜的地下车库开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三个人紧紧缠在了一起。沈浩的死,沈辰的恨,她和沈言的隔阂,全都在这张网里,越缠越紧,直到今天,终于被一把名为“真相”的刀,彻底斩断。她想起沈辰曾经的模样,那个跟在她和沈言身后,脆生生喊着“淼淼姐”“言哥”的瘦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那时候的他,多么干净,多么纯粹,可一场意外,让他彻底坠入了仇恨的深渊,再也没能爬出来。
命运的齿轮,一旦转错了方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涌起一阵酸涩的疲惫。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言。
沈言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底瞬间漫上来浓浓的担忧,伸手想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停在了半空中,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是不是站累了?要不要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这三年里,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生怕她受一点委屈,生怕她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漓淼淼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沈言重复着她的话,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裹着纱布的手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了她。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个老警察走了出来,他摘下头上的警帽,冲他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沈先生,漓女士,辛苦了。沈辰已经全部认罪了,对绑架和贩卖人口的罪行供认不讳。后续我们会依法提起公诉,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们再联系你们。”
沈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谢谢”。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漓淼淼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两人转身,慢慢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春日的暖意,拂过漓淼淼的发梢,也拂过沈言的脸颊。
漓淼淼侧头看了一眼沈言的侧脸。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后怕,可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护着她的胳膊,从未松开过。
她忽然想起,在李家坳村口的那个夜晚。当她被李老栓死死攥住胳膊,绝望得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沈言像一道光,冲破了浓重的夜色,冲了过来。那时候的他,像一头失控的雄狮,眼睛红得吓人,一拳砸在李老栓脸上,动作又狠又快。他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沈辰嘶吼,声音里的戾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个默默守了她许多年的人,真的会为了她,豁出一切。
曾经,她觉得沈言的好,是一种沉甸甸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厌烦他的步步紧逼,厌烦他的小心翼翼,厌烦他眼里那化不开的深情。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不是枷锁,是独属于她的、最珍贵的铠甲。
她轻轻挣开沈言的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言猛地一怔,脚步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瞬间亮起了光,像是沉寂的夜空里,突然点亮了漫天繁星。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
漓淼淼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的第一个笑容,像雨后的春笋,带着新生的柔软和温暖。
“沈言,”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们回家吧。”
沈言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好,我们回家。”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紧紧相扣,像是要将她的温度,永远刻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人相握的手,在夕阳的余晖里,紧紧地扣在了一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疏离,那些猜忌与防备,在这场风波过后,终于开始慢慢消融。
走廊尽头的光线,温柔得不像话。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的花香,飘进了走廊里,也飘进了两人的心里。
往后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们会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