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为劫》十七知欢

31、第 31 章

　　“不知上仙找我，所为何事？”紫琅跟着洛允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院子。

　　在按照洛允的吩咐关好门之前，紫琅还偷偷瞅了一会，想看看泠辞和符韵有没有跟上来。

　　只可惜，两个人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这会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洛允在院中负手而立，盯着院子沉默了一会，忽而笑出声。洛允素来清冷，话都不愿多说，遑论笑:“我飞升百年，但并未多留于仙界。这百年间，我走遍了人间，却还是有一事不明。”

　　紫琅默默听着，也打量起这个院子来。

　　“你也曾在这待了十年，我也问过你……”洛允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房间的屋顶之上。

　　紫琅的记忆被洛允取走之后，放在了这个院子里，此时，洛允给了他一个选择:“我原本想让这里就此封存，可没想到还会有再回方家之日，那么你呢？”

　　记忆，是选择继续封存，还是重新拾起？

　　紫琅眨了两下眼睛。

　　洛允也未催他。

　　夜色高悬，寻常人都已去和周公作伴了。唯有这个凄冷的小院子，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火。

　　方家人美其名曰避免旁人打扰修炼，将紫琅自己关在了这里。每天除了送饭的仆从，没有任何其他人。

　　紫琅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摩挲着手中的香囊。

　　他太久不曾与人交流了，话都不怎么会说了。但现在的他，还抱有一丝希望。

　　紫琅涉世未深，对方家长老的话深信不疑。只以为，自己安安分分地在这修炼，方家人会善待他的父母。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如那几位长老所希望的，飞升成仙。那么他的父母也能不那么辛苦了。

　　可世事难料。

　　洛允幼年时，就是住在这个院子里。这个院子里有他飞升时，留下的一点仙力。百年间，这个院子迎来送往了无数天资卓越的少年人，只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当初那般惊艳。

　　原本洛允是不愿回到方家的，他承认自己在逃避。方家于他而言，自然有培育之恩，可过去的时光，也实在让人难熬。

　　七八岁的孩子，每日修炼十个时辰。没有任何玩伴，也不允许做除了修炼以外的事。

　　若是哪一日进步得慢了，方家戒堂的鞭子，会让人痛不欲生。

　　洛允的资质绝佳，仍免不了时不时的责罚，遑论旁人。

　　可紫琅，是唯一一个能单纯以剑气，撼动洛允留下的仙力，甚至被他察觉到的人。

　　洛允一时兴起，想见见这个后辈；又心生怜悯，助他逃了出去。

　　紫琅看着屋顶上浮动的光珠，心中的答案渐渐明朗。

　　“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是吗？”

　　其实紫琅或多或少能够感觉到，过去的他既然甘心留在这，如果不是知道了方家人做了什么涉及他底线的事，他不可能逃的。

　　而紫琅孑然一身，唯一的牵挂，就是父母。

　　其实紫琅跟着沈慕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性也有了不少长进。他不爱多言，但看事透彻。

　　沈慕历经坎坷，是命中注定，也是天命难违。跟在她身边，虽然也有不少磨难，可紫琅觉得，自己离人间更近了。

　　纵使没有记忆，可性格不会变，他过去囿于这一方天地，说好听是单纯，直白些就是傻。

　　“你亲手安葬了他们。”

　　紫琅的父母当初被随意地扔在了乱葬岗，洛允助他找到后入土为安，这是他出逃当夜的事。

　　上仙插手人间之事，已是大忌，是以洛允带走紫琅之后，便想袖手旁观，任他自行上路。却又忍不住，帮了他最后一次。

　　“上仙，承您大恩，父母入土，晚辈已无所挂念。”彼时的紫琅，不，是方承愿。

　　方承愿失血过多，滴水未进，奄奄一息，虽有不甘，却仍未怨天尤人。

　　“我不后悔今生，可若有来世，我也不想再这么活一遭。”

　　世人皆道，方家修仙大族，根基深厚，实力稳固。而能发展到如今的世家，又岂会是鼠目寸光之辈。

　　方家子弟，不吝血缘，只看资质，若是天赋异禀，哪怕是出身旁支，也能享受到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栽培。

　　方承愿被选入嫡系，作为重点培养的那天，不知多少人面露羡慕之色。

　　方承愿出身低微，活到六岁，都是食不果腹，甚至有衣不蔽体之时。方家长老许诺，只要他足够优秀，能够惠及父母。

　　可他在那个荒无人烟的院子呆了不过一年，父母就因受人欺凌，枉死。

　　那慈眉善目的长老，不过是吩咐让人埋了。而欺上瞒下的人，扔到乱葬岗便草草了事。

　　方承愿在谎言里活了十年，整日捧着母亲亲手做的香囊，还想着能够多攒点东西，以后都送给父母。

　　何其荒唐！

　　洛允自问，他不是能够超脱六界的神，七情六欲会左右他的行为。所以，他给了方承愿一个来世。

　　“过往种种，皆作云烟。此后，你名紫琅，没有来处，自寻归途。只盼走出一条，不后悔的路。”

　　做好了决定，紫琅抬手，掌心凝出一团光焰……

　　“晚辈告辞。”

　　紫琅拱手离开，徒留洛允一人。

　　那浮动的记忆，方才随着紫琅的动作，化作了齑粉。

　　有些人，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藏什么，出来。”

　　语气一如既往。被发现了，泠辞也不好再躲，磨磨蹭蹭地从墙角蹭了出来。

　　难得见他这幅心虚的样子，洛允扫了一眼:“那只猫妖呢？你们不是一起跟来的吗？”

　　“他追紫琅去了。”泠辞几番犹豫，盯着洛允的背影，终于鼓足勇气，“师父，我……”

　　洛允听了这声师父，面上虽无明显变化，可柔和下来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沈慕等人不知，其实洛允飞升之年，就是泠辞诞生之日。天帝也感慨于洛允天资，便大手一挥，把他只给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做老师。

　　只可惜，洛允那个时候还不会同人交往，而泠辞在他手下受教百年，从未得过他什么夸赞。

　　洛允不善沟通，泠辞少年心性，一来二去，二人难免生出隔阂。

　　洛允其实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和泠辞相处。所以很多时候产生矛盾，只能自己躲起来，借着游历人间的名头，想让误会慢慢消弭。

　　显然成效不够。

　　洛允没再说什么，泠辞也识趣离开。

　　不过洛允没想到，今天想要找自己的人，这么多。

　　符韵其实一直没走远，见泠辞离开，纠结了半天要不要进去。可是洛允出来了。

　　“上仙！”

　　符韵想，若是错过了这一次，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洛允回头，看向符韵，眼神无波无澜:“怎么？”

　　简单两个字，让符韵有些胆怯。她沉吟半晌，才问出声:“上仙，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洛允的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符韵干脆直说:“一百年前，您救过我的。”

　　那时符韵还是只出生不久的小猫，未能化形。趁着千渊外出，结界削弱，竟跟在他身后偷溜了出来。

　　彼时人间大乱，符韵误打误撞跟着千渊到了望之涯，被那里的魔气重伤，拼尽最后一丝灵力，逃到了人间。

　　危在旦夕之际，是洛允出手，救了她一命。

　　“上仙当日并未告知我您的姓名，我跑到人间，就是想再见您一面，当面感谢。”

　　符韵初至人间，人间修仙门派中，唯有风衍宗在招收弟子，她也只好上前碰碰运气。

　　“我于人间游历，偶有施以援手的事不足为奇，倒也不必如此挂怀。”洛允点头，“如今，既已谢过，便忘了吧。”

　　洛允施然而去。

　　可当夜，又出了乱子。

　　即墨则的脸色愈发苍白，灵力流失也愈发明显，沈慕心急如焚，可就算是泠辞和洛允，也无计可施。

　　沈慕日夜守在即墨则身边，任谁劝都无济于事。

　　“阿则的伤，是魔气导致，我与师父的仙力，很难对其产生什么影响。”

　　泠辞此时也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洛允有心相助，束手无策。

　　“师兄，不是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吗？”

　　沈慕抓着即墨则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看着即墨则一日弱似一日的身体，终于露出了无助。

　　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沈慕就不想放弃，如今即墨则还活着。

　　沈慕虽然知道了自己与落华的渊源，却从未真正动用过自己体内，属于落华的力量。

　　眼下即墨则命悬一线，沈慕已然是走投无路了。

　　凡人之身，妄想驱动真神之力。沈慕只觉得自己的经脉一会犹如被烈火炙烤，片刻后又仿佛置身寒冰之中，额头霎时间冒出冷汗。

　　洛允最先意识到不对劲，等他赶到之时，沈慕七窍流血，脸色苍白，浑身冰冷，晕倒在即墨则旁边。

　　“姐姐！”符韵整个人都吓坏了，赶忙上前查看。

　　可沈慕毫无反应，呼吸和脉搏都越来越微弱。

　　“先扶她躺下。”洛允看了一眼沈慕和即墨则相握的手，扫了一眼没好到哪去的即墨则，同泠辞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