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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迟钝 他早该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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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深璇活了二十六年,经历过三次他自认为最恐怖的瞬间。
第一次,发生在小学时期。
五年级的时候,秦之愿给他买了两只小仓鼠,他很喜欢这种可可爱爱又毛茸茸的小动物,用心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在六年级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两只小仓鼠毫无征兆的一动不动,怎么晃都没反应,他以为是自己没做足保暖工作才导致它们去了鼠星,心怀愧疚,流着眼泪把它们埋葬在了军事基地最大最漂亮的那个花园里。两天后,秦之愿突然跟他说起冬天气温过低时,仓鼠就会进入伪冬眠模式来降低体温,减缓身体的新陈代谢。他如遭雷劈,透过自己卧室的窗户看向大花园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朝鹤集团大楼倒塌的那天。
在那天,种种只在新闻上见到过的灾难现场真真实实出现在他眼前,大楼倒塌后的断壁残骸沾染着人的鲜血,尘土与血腥味相交,呛得人喘不过气,他在废墟之中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耳边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和枪声。
第三次,就发生在现在。
“你,过来。”——竹浅歌的手指指向的不是别处,而是直直地指向他,没有毫厘之差。
净深璇已经不知道思考了,面对竹浅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甚至还想再挣扎一下,装傻充愣竖起食指指向自己,说一句我吗?
虽然他确确实实是这么想了,但还没来得及实施,某个姓赵名钦阳的人在背后猛推了他一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人家叫你呢。”
还没反应过来,净深璇就被推送到了离竹浅歌二十厘米不到的地方。
净深璇:“……”
竹浅歌没有躲开,净深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回过头,赵钦阳和应织雨两个人满脸写着“祝你好运”,一前一后地在路灯下挥手说拜拜。
净深璇就这样望着他们一点一点走远,这俩人时不时还转头,他看不清他们的眼神。
眼下,他只需要转个头,就能看清竹浅歌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但他一时没敢转,如同一个死机了的AI机器人一般,得经过维修才能正常运行。
竹浅歌也没说话,晚风把他们二人的刘海吹乱,把路灯那种暖暖的光也带得晃了晃,周围一点点变得安静,街边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传来,又很快消失。
净深璇知道,以竹浅歌的聪明程度,多半是发现了他的身份。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是直接坦白?还是接着演?
论坦白,他没那个勇气,论接着演,他心里又发慌发毛。
不管怎么想,他都做不出选择。
同样,他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场景下,该说些什么才好。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觉得世界上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两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分贝大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可逃避总归不是办法,他终有一天是要以“净深璇”的身份来面对竹浅歌的,无非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于是他佯装轻松地叹了口气,转头想问竹浅歌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但竹浅歌没给他开口提问的机会,直接拉住了他右手的手腕,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过程太快,等净深璇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竹浅歌拉着走出去了三十多米的路。
净深璇:“……要去哪儿啊?”
竹浅歌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回答:“宠物医院。”
七分钟后,二人站在宠物医院的大门口。
这家宠物医院在新南市比较出名,在里面工作的有几个专业兽医,很多养宠人都会把自己的宠物送来这里治病,医院创立了十来年,口碑一路稳打稳扎。
净深璇扫视了一遍医院亮着白光的门牌,问:“你养小动物?”
“没有,去饭馆的时候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捡到了两只小狗,其中一只受了伤,我就把它们送到这儿来了。”竹浅歌说着,往医院大厅扬了扬下巴,“走,进去吧。”
医院的前台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儿在坐班,竹浅歌和她们简单沟通了一下,得知受了伤的那只小狗正在手术中,没受伤的那只留在了前台,正被两个女孩儿抱着玩。
两小时前来医院的时候,没受伤的小狗是被竹浅歌放在购物袋里提着过来的,之后他没有把购物袋拿走,其中一个女孩儿把小狗重新放进购物袋里,双手举着把它们递到竹浅歌面前,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两个前台,一个戴着金框眼镜,另一个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戴着金框眼镜的前台和竹浅歌说:“对了先生,刚才我们的宠物医生免费给它检查了一下身体,检查结果显示没有传染性疾病,医生让我们问一下您,需不需要给它接种疫苗?”
竹浅歌:“需要的吧,需要预约吗?”
“嗯……”戴金框眼镜的前台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本来是不需要的,但这两天疫苗用得太快了,最新一批的疫苗要明天才能到。如果您接受明天给小狗接种的话,可以先把小狗放在我们这里,等明天疫苗到了之后再通知您过来签字,我们这边也有专门给宠物暂时睡觉的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随时都有人在的。您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竹浅歌应的爽快,顺手揉揉小狗的脑袋,单手把它从购物袋里抱出来,递给头发烫成大波浪的前台。
这样推来推去让竹浅歌莫名产生了一种两个人买了某样东西后抢着买单的错觉,他没表现出来,向大厅内部看了一眼,随手往里一指:“那只正在做手术的是什么安排?”
“手术过后先观察一晚上,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带小狗回家修养,情况严重的话,就在医院里住两天,兽医会按照情况来给它出治疗方案,等小狗完全康复以后通知您过来接它。”戴金框眼镜的前台说:“如果是前一种情况,那明天也可以把疫苗注射好再带它回家。”
了解了具体情况,竹浅歌放下了心,点了点头。
他提起装着衣服的购物袋:“谢谢,辛苦了,我明天再来。”
“好的,两位慢走,注意安全。”
“嗯。”
说罢,竹浅歌退后了两步,看向一直站在一旁观望的净深璇,示意他走。
净深璇会意,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和竹浅歌肩并肩走成一排。
在新南市,无论是车道还是人行道,都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来新南市旅游的外地人比较容易迷路,分不清方向,但想走出去也不难,只是往往不知道下一次会走进什么未知的地方,可能会是小巷,可能会是游乐园或其他什么随机匹配的店铺或街道,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开盲盒。
所以来回进出宠物医院,顺着路绕来绕去,竹浅歌和净深璇已经走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弯道。
两人落脚的速度不快不慢,两旁的路逐渐从连锁店变成了小门面。
要去回星影海的那条路,还得经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没安装路灯,只有巷外左右两旁的店铺分给了一些亮光,不说明亮,但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一路走来,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所有的思绪都通过这条丝线传递给彼此,他们都非常默契的不说话,不做小动作,脚步发出整齐的哒哒声。
净深璇和竹浅歌走在同一条直线上,余光断断续续地往竹浅歌的侧脸上瞟去。
假扮成向浅接近竹浅歌也有一段时间了,刚见面的那会儿竹浅歌的头发还不算太长,刘海抵眉,现在,他的刘海已经盖过了眼皮。从宠物医院出来起,他的头就一直低着没抬起来过,昏暗中,净深璇余光里的他面容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清若隐若现的侧脸。
净深璇担心他的刘海会不会戳疼了眼睛。
“向浅?”
正想着,净深璇听到竹浅歌喊了他一声。
“……嗯?”净深璇的思绪早就因为别的事情而飘到了九霄云外,稍稍愣了一小会儿才回应。
他不知道竹浅歌会说些什么,内心深处的那股慌感传遍了四肢百骸。
紧张了许久,竹浅歌轻轻说道:“你想不想听故事?想听的话我讲。”
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净深璇却怔住了。
曾经在一起了两年,净深璇对竹浅歌的了解胜过了了解自己,竹浅歌小时候,家里对他各方面的要求都很严格,所以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在环境的驱使下,他逐渐不去为了想要的东西吵闹,鲜少会透露自己的需求。
就是因为这样,以至于在一起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净深璇发现他特别爱说“想不想”这三个字。
“你想不想去图书馆?”
“你想不想去买件衣服?”
“你想不想参加社团活动?”
“你想不想吃馄饨面?”
“你想不想过来和我睡?”
“你想不想亲我一下?”
……
他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少不了“想不想”,也不这样问别人,只问净深璇。
净深璇明白的,虽然他问的都是“你想不想”,但其实都是他想。
他想去图书馆,想去买新衣服,想去参加社团活动,想吃馄饨面,想和净深璇一起睡,想要净深璇亲他……
了解过他小时候的经历,净深璇才知道,他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什么,长这么大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宠他爱他的人,他多年的心理防线倒塌,无意识又毫无保留地对这个人诞生了一颗名为依赖的种子。
至于净深璇,不管知不知道这“想不想”背后的故事,在竹浅歌问他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回答想,哪怕是什么无理取闹的问题。
只是现在,那句“想不想听故事”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净深璇感觉自己心口那层硬邦邦的伪装被划破,撕裂,露出了埋藏在深处已久,早已血肉模糊的真心。
他想,他早该察觉到的。
都是他太迟钝了。
巷子两边种有树木,高楼大厦的灯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二人的衣服上,晃过来晃过去,最终落到了地面上。
净深璇缓缓地说:“想,你讲吧,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