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苏我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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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也来得很猛烈。寒风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卷席着的大片的冰晶与雪花，平等地落在飞鸟城的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上。往往一个晚上就能堆起厚厚的积雪，将飞鸟城彻底染成白色。
甘坚丘的华丽豪宅也同样地被积雪淹没，一些并不经常住人的闲置房间的房顶上的瓦片年久失修，沉重的积雪压塌了。只是这样的小事还用不着苏我虾夷——这位苏我氏未来的继承人来操心，自有管家和下人来处理，一切都有规矩，按着规矩走，需要什么就去库房支取就行了。
现在正是紧要的时候，苏我虾夷的精力需要放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自今年年初，他的父亲苏我马子向天皇陛下上奏本，恳请陛下将苏我氏的祖籍故居——葛城县割让下赐。
这件事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父亲在向天皇陛下逼宫，此等僭越之事，陛下自然是不能答应的，当即称病，并批复道：“我的身上也流着苏我氏的血，因为大臣是我的舅舅，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但是唯有割地一事是不能答应的。”
这一病就是一年。
这一招拖延大法也不能说是没有用，苏我虾夷走在完全封闭的、角落中放了炭火的温暖连廊中，心中不无担忧。
父亲的身体原本是很健康的，但是从去年的冬天起，就总是有病痛，当时并不严重，但到了如今，已经到了四肢肿痛、难以起身的地步了。
苏我虾夷也已经是快要四十岁的人了，莫说是妻妾儿女，就是孙子孙女都有了几个了，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父亲可能快要逝去，苏我虾夷就感到惊慌。
做子女的，不论活到多少岁，不论已经经历了多少事情，如果父母尚且在世的话，就总是尽可能地想要依靠父母。过去的几十年间，所有的风雨都是父亲一手为他挡下的。
苏我虾夷每晚入睡之前都会询问自己，他真的能够像父亲一样，继续维持苏我氏的超然地位吗？
苏我虾夷轻轻敲了敲门：“父亲大人，儿子虾夷前来问候您。”
“……啊……是虾夷啊……进来吧。”苏我马子苍老的声音听上去干枯、沙哑。
他正靠在隐囊上，面前放着一张小几，热气腾腾的精细白米粥和好几种菜式都盛在细腻的白瓷容器中，由下人服侍他用餐。
“早上好，父亲大人。”苏我虾夷没有太过拘泥于虚礼，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仅仅是他开门进来的这一小会儿，外面的寒风就开始向热气腾腾的房间里灌，他直接进来跪坐在苏我马子的旁边：“今天您觉得怎么样？昨日的祓禊仪式有效果吗？”
苏我马子吃了一口腌制过的梅子，又喝了两口粥，便没有太多胃口了。他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可能会管用呢？……如果只是请人来举行一些仪式，我的病痛就能够被尽数去除的话，那么唐国的大人们又为什么要用大夫呢？”
“再说了，就以我们家做过的事情来看，桩桩件件都是在和神明、和天皇陛下对着干，天照大神不降下神威惩处我就不错了。如果她愿意治愈我的话，那我苏我马子的脸面可就太大啦！”说到最后，苏我马子忍不住笑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父亲大人！”苏我虾夷忙来到苏我马子的身侧，用壮年人的有力臂膀扶住老迈的父亲，拍抚苏我马子的后背：“请您小心一些！”
苏我马子无力地抬起右手摆了摆：“好了好了，我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苏我虾夷转而端起桌上的粥碗，亲身侍奉父亲用餐：“父亲大人，如果神宫的巫女们不能起作用的话，就让寺庙中的僧人和比丘尼们来试一试吧。”
“他们也都是一样的……不用费那个劲了。”苏我马子皱着眉头又勉强用了几口。
“可是父亲大人的手脚一直都不见好啊。说不定是因为病气在您的身体中太过深入，需要多次的祓禊仪式才能彻底清除呢？不管怎么说，也都应该试一试。”
苏我马子摇了摇头：“不试！都试了这么多次了，如果能起作用，早就起作用了。”
“那……我去请大夫来，请他们为您治疗。”苏我虾夷继续劝道：“上一次您在针灸之后，很快就好了，可见是有效果的。”
“嗯……”苏我马子连续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能够请到大夫自然是最好的，可是现在要去哪里找会针灸的大夫呢？”
苏我虾夷顿时怔住了。
是啊，要去哪里找会针灸的大夫呢？
上一次治好父亲的尼师已经因为年岁过高，在今年夏天过世了。眼下“生病”的人不只是父亲一个，还有宫中的那位天皇陛下。
好的大夫本来就少，会针灸的大夫就更少了。
天皇陛下都“生病”了，所有的优秀的大夫都应该紧着天皇陛下，为天皇陛下的“病情”而服务。
更况且今年为了葛城县割让的事情，苏我氏和天皇陛下闹得很不愉快，如今趁着父亲病倒，正是削弱苏我氏力量的好时机，天皇陛下和其他的臣子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请不来的，绝对是请不来的。
就算父亲是天皇陛下的亲舅舅，也是绝对请不来的。
不对！还有一个机会！
“父亲大人还记得上次治好您的那位尼师吗？她的针灸技法甚至远胜宫中的医官们，听说她有一个弟子，说不定她的弟子继承了她的技法，能够为您减轻伤痛呢？”苏我虾夷迅速振作起精神来，提议道。
“她的弟子？”苏我马子稍微有了一些印象：“是前年的事情了吧？只是两年——不，是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她能学会吗？”
听说那是个非常年轻的比丘尼，苏我马子很怀疑这个年轻人的能力。
苏我虾夷也不是很确定，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试看了。他安慰道：“都说‘名师出高徒’，有那么优秀的老师在前面打样子，学生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儿子这就去将这位比丘尼请来，请父亲大人稍等片刻。”
苏我马子看着儿子快步离去，心中暗自摇摇头：那还有“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呢。
都是说不准的事情，苏我马子是不报有太多的期望了，不过这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他这做父亲的不该打击孩子。
苏我虾夷立刻招人准备牛车，准备礼物，要前往池后尼寺，去请这位比丘尼过府瞧一瞧父亲的病情。
外面的道路上积雪过多，且还在一刻不停地下雪，前面的积雪扫掉了，后面的新雪又会落在道路上，被泥土的热气化开，又被寒冷的空气重新冻结起来，形成一片薄薄的冰。
苏我虾夷本来是想骑快马，直接赶到池后尼寺的，但是路面湿滑，这样做太危险了，就连那位比丘尼也有可能受伤，所以还是换成了慢腾腾的牛车。
牛不能理解人的焦急，纵然奴仆的鞭子抽在它的身上，受限于湿滑的地面，牛车也只能摇摇晃晃地缓慢前行。
待苏我虾夷来到池后尼寺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牛车里的炭火在室外凌烈的寒风下也难以起到多少作用，苏我虾夷的手脚都已经冻得冰冰凉了，他维持着贵族的体面，一直在牛车中保持正坐的姿势，全身都僵住了，最后还是仆人将他搀扶下来的。
前方派去的下人到得早，已经通知了池后尼寺，苏我虾夷要来求医的事情。
见苏我虾夷到了，有侍女将其请进去：“虾夷大人，请进。”
可进到里面，却只有新的寺主和她的侍女在里面等他。这位新寺主的年龄一看也并不比他小多少，并不符合传闻中的“年轻”一说。
“请问前任寺主的弟子是哪一位呢？她如今何在？”苏我虾夷也不寒喧，非常直接地问道：“我的父亲，也就是大臣，如今病了，过去曾见识过前任寺主的医术的厉害，故而想要请她的弟子过府一看。”
纪尼的脸上有些热情，又有些尴尬：“这……那孩子还太年轻，满打满算，她拜前任寺主为师，也才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她还学艺不精呢，怕是不能为……”
突然房间的移门被推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虽然身上只穿了没有染过色的素僧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和妆点，头发也都剃掉了，用同样的素色头巾将头颈都包裹起来，作为女人，她没有了最影响美貌程度的乌黑长发，却更显清丽。
苏我虾夷知道，他不能这样去形容一个比丘尼，但是……但是这个女人一进来，就让他明白了何为“蓬荜生辉”。
鲇子没有看纪尼，直接对着苏我虾夷说道：“你父亲的病，我治。”
苏我虾夷的愣神被鲇子的声音打破，对于父亲病情的担忧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激动极了：“真的吗？你就是前任寺主的弟子吗？你能够治愈我父亲？”
“是真的，我就是。”鲇子只当没有看见纪尼的眼神示意：“能不能治愈，要我亲身去看过了才知道，现在是说不准的。”
鲇子提了提手上的木箱，催促道：“还等什么？我都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就走吧。早些去了，也好早些诊断清楚。”
“等一下，鲇子……”纪尼站起来想要将鲇子拉到一旁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既然如此，就请您移步寺外，苏我家的牛车都已经准备好了！”苏我虾夷本就不将纪尼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将她忽略个一干二净。
鲇子点点头，她上前拍拍纪尼的手，安抚她：“没事的，你放心吧。”
我有把握。
鲇子在苏我虾夷看不见的角度，对着纪尼做口型道。
纪尼心中急得直跳脚，却苦于苏我虾夷在场，什么都不能说。
这丫头，就算是听见了自己家里人病了，也不该这样做呀！
谁不知道天皇陛下现在在和苏我马子相互较劲，她一个已经出家了的比丘尼，上赶着掺和什么？！
看着鲇子提着药箱，跟随苏我虾夷远去的背影，纪尼皱着眉头，暗暗叹气。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苏我马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