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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守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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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守义对人的形体样貌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敏锐,能记住生命中每个人的脸。
所以每见到一个人,他都会仔细端详。
可这些天来,自责于出外办差,没和家乡共存亡的宋守义,却很少会去端详别人样貌,甚至会在下意识观察别人形体时将自己打醒。
祁羡知道,他是忘不了乡人的脸。
他是怕背叛家乡。
宋守义的能力并不是天生的。
据他自己说,以前的他,根本分不清也记不住别人的脸。
可他少年时,却侍奉着有三个同胞所出之子的主子。
主子最恨下人分不清自己儿子,只要有人将小主子错认,一定会受到最严重的私刑。
宋守义分不清人脸,入府不到半年,已经受了四次鞭刑。
可以说,那半年,他一直活在被鞭笞的阴影中。
他的缺陷被主子视作了挑衅。
主子找人救了差点撑不过来的他,然后逼他每隔三天分辨一次自己儿子,对了无奖,错了就是一鞭。
求生不得的宋守义,只好靠衣着、发长、配饰、谈吐来分辨小主子。
小主子们很快发现这个玩物居然开始偷奸耍滑。
于是便在下一次的辨认中,互换衣服配饰、互换说话方式,甚至把发长都修成了一致。
小主子们似乎在对赌他何时被打死。
可每隔一阵,主子都会找人来救治他。
并派了个人来看着他,威胁说他若敢寻死,便杀了看他之人。
求死不能的宋守义,便开始在疼痛中,开始观察每个人的走路方式、体态、步伐。
待到能够凭借形体认出三个小主子时,每月还是会挨上几鞭的宋守义,又开始观察起了各人的面部。
待到能够记住所有人的脸时,小主子们早已对每月只挨一两鞭的宋守义失去了兴趣。
转而去折磨看着宋守义的人。
听说,那个人,不敢看人宰猪。
于是,宋守义和那人的身份调换。
宋守义每天的活,也变成了,看住那个和同一头死猪共处一室的人。
死猪从新鲜,到僵直,到腐败,到出水,到腐烂,再到重回新鲜。
以此循环往复。
普通百姓一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的东西,变成了主子们看乐子的工具。
待到那个人再次从房间中出来时,浑身出现黑斑的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啃食腐肉,吃下死猪身上的蛆虫了。
那个仅凭几根猪骨就屠了所有主子的疯子,并没有对看守他的宋守义下手,反而把搜出的银钱留给了饿成皮包骨的宋守义。
等到城池破碎,再次沦为流民的宋守义刚被抓到奴市,就被已经成为祁家将领的那人碰见。
那人在端了奴市后,便把宋守义带回了收留了那人的隆中。
祁耀,这是黑斑将领的新名字。
祁耀仍记着宋守义匀食物给他的恩情,将宋守义引荐到了统领隆中的祁家做家奴。
宋守义在祁家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好友和牵挂。
若无意外,他将以祁氏家养老奴的身份死去。
但一个刺客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袭击小公子不成的蒙面刺客逃跑后,宋守义准确地报出了那个人的年纪、体型、样貌。
所有人都没有怀疑,只以为那人是在打斗中被宋守义看到。
可小公子却找上了宋守义。
“宋爷爷,那人一直未曾揭面,你为何会知道他的样貌?”
这个问题,宋守义在很久之后,才为小公子解答。
那时候,见宋守义答不上来,小公子也没有纠缠,只让宋守义送自己去书房。
可路上,宋守义又看到了那个刺客。
重新伪装后的刺客。
刺客换了面容、换了衣着、换了发型、换了体型,唯独没有改变体态。
宋守义通知了接替已逝好友职位的侄儿,在刺客还没察觉时,就捕获了再次过来刺杀的刺客。
这一次,仍旧被宋守义护在怀中的小公子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他送到了刑司。
“说起来,以前决定你去处时,我似乎并未问过你的意愿。”祁羡叹道。
“这一次,全凭你愿。”
是同家乡共存亡好,还是背负仇恨独自苟活更好。
祁羡不知道。
但大仇已报,家却难回。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家人了,他不会替他决定接下来的人生。
“我很高兴能够离家成为邢正。”宋守义道,“公子,我很庆幸能成为邢正。”
若没成为邢正,而是同大家一块待在隆中,他也就没有机会,替大家见证仇家的覆灭。
因祁氏威严而受的尊敬,和因他自己的能力而受的尊敬,是完全不同的。
别人会为他祁氏管家的身份对他毕恭毕敬卑躬屈膝,却不会为了这个身份以命相救。
别人会因他还自己一个清白而将头磕破只为表达感激,却不会因他人身份尊贵而磕得头破血流。
若他只是一个祁氏管家,那必然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在得知他身份时,赌上身家性命阻他回去,送他逃亡他地。
宋守义看向了一旁默默围观,未曾发言的百里珍。
“百里城主,我的特别之处在于,能一眼看出人的体型如何,亦能对人脸和人体过目不忘。”宋守义道。
“您觉得我适合去哪儿,就派我去哪儿吧。”
“能看出人的体型,记住人的脸?”百里珍咀嚼了一下宋守义的话,开始思考。
“嗯。”宋守义点了点,“如若不信,可现在就可以试试。”
没等百里珍表态,宋守义扫了一圈四周的人,便开始道,“百里城主,高约161厘,重约85斤。”
“这位户部司长高约159厘,重约84斤。”
“这位工部部长高约168厘,重约143斤。”
“这位礼部司长高约152厘,重约79斤。”
“……”
一个个的数据被报了出来,引得周围人的眼睛逐渐瞪大。
宋守义说得谦虚,报的数据却是极精确,连浮动的范围都没用。
他甚至,能在报兵士数据时,将兵士所穿甲胄的重量一同报出。
待到报完了这一圈人数据,宋守义才再次看向了一直紧盯着他,眼里满是纠结的百里珍。
百里珍躬身朝着宋守义行了个礼,没有提自己想法,反倒问了另一个问题。
“老先生,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
宋守义下意识想提祁家,可一想到路上大仙人对公子的称呼,便改了口。
“不过是麻袋公子府上的家奴罢了。”
提到自己的来处,平常总是愁容满面的宋守义笑得神秘又谦逊,话语中带着一种由心而发的骄傲。
麻袋公子本人则呼吸一滞。
一直被凌霄叫着还没什么感觉。
如今当着众人面,被宋守义喊出麻袋公子这种称谓,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祁羡,才惊觉自己是多么的幼稚。
还不如直接被人知道是祁氏遗孤呢。
“哦哦哦,不愧是麻袋大人!”
没待麻袋公子开口,一旁神游天外半天的凌霄,被触发了关键词,下意识地拍起了手,“麻袋大人好厉害!”
“喂喂!”
麻袋公子以手掩面,好不容易维持出的高人形象碎了一地。
都这样了,祁羡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祁羡来到百里珍身前,抬手行了个礼,便道,“我是大兴隆中人士,名为祁羡,无字。”
百里珍瞪大双眼,突然想起病重时从德和她说的那些别国之事。
“大兴三君子?”百里珍失声道,竟是忘了回礼。
大兴三君子里,唯有祁氏那位最为神秘,连姓名都不曾流出,也未曾参与过大兴皇城的庆典。
但在他的掌管下,隆中在短短几年间,一跃从西南偏远之地,变为大兴粮仓。
可这位鼎鼎有名的君子,竟还是一个孩子?
大兴三钉子还差不多。
某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祁羡心道,嘴里下意识就想要否认,“那不是我,那是……”
是父亲,是祖父,是兄姐,是祁氏连绵不绝的几代人。
此刻,祁羡终于明白,为何从儿时起,祖父、父亲便带他一同议事,并冠他之名去颁布那些法令。
祁羡叹了口气,才接着道,“那个虚名,是我们祁家和隆重百姓的共同努力。”
百里珍看着祁羡,也郑重地行了个礼。
百里珍曾听丈夫说过其中辛秘。
当日祁家被围,其实,是有机会逃走的。
但那时,祁家能走,却已来不及带百姓离开。
祁氏不是不能跑,但跑了后,隆中和隆中百姓就保不住了。
为了保全城中百姓,祁家只秘密送走了族中几位重要子嗣,便让出兵权,束手就擒。
但大兴主将不仅没有按照惯例收押祁家之人,反而挥刀屠了整个祁家。
祁家人的死不仅没换来隆中的安宁,还得到了隆中城被屠的结局。
也正是隆中城的结局,让大兴各个城主彻底寒了心,也让大兴周边国家,看到了吞并大兴的机会。
卫武公后人的离奇死亡好歹还是暗地里的勾当,卫家领地仍在,也只是易了主。
祁家自行交出了兵权,并愿意举家前往皇城,对上对下,可以说都做到仁至义尽了。
但祁家还是没了。
在一个刑不上大夫的时候,没了。
和祁家一块没的,还有隆中城,还有夷陵柳氏,还有夷陵这座城池。
还有,未来的大兴。
如今群国环伺,大兴之主提前坏了规矩,周围国家定不会容忍这样的肥肉落入他人口中。
仙人只说会去外面带点人回来,并未说过具体细节。
百里珍还以为,仙人去大兴,只是因为那边战火连绵,流民众多。
没曾想,还有这一层原因。
“江水愿为公子报仇尽一份力。”不知大兴结局的百里珍拱手道,“江水一切,可任凭公子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