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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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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芙自那日离了楚瑛后,南下赶到庆县,想先从最容易的杀起,她轻而易举进了陈举人的家中了结他的性命,要找县令赵士谦时,得知他已被外放到数百里外的一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带着这两颗人头紧赶慢赶,总算赶在祭日来给爹爹扫墓。
她远远看见当年自己一个人立起的墓碑,哭到不能自已,踉跄着跑上前,颤颤巍巍地伸手轻抚碑身,仿佛在摸爹爹的脸一样轻柔。
她放下竹篓,插香点烛,把两颗人头扔进火盆,跪着静默良久,一张张往火盆里扔纸钱,两颗人头渐渐被烧化,只余几块碎骨,这时,左小芙忽听有人在叫她芙妹。
只有他会这么称呼她。
左小芙缓缓转过头,她看见一个清俊青年,同她记忆中的陈安有七分相似,但个子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些。
“陈安?” 左小芙颤声道。
陈安眼中的她亦与记忆中不大相同,她个子倒没怎么长,只是容颜脱了稚气,更加秀美,一双杏眸似才被清水濯洗,黑白分明,那道鲜红的疤早已发白发灰,肌肤白皙莹润,看着不像过得颠沛流离的样子。
陈安上前几步紧紧抱住她,左小芙亦扑进他怀里。
“安哥哥……” 左小芙把脸埋在他怀里呜咽痛哭,她本不想哭的,她想笑的,可一入他怀,数年流离的心酸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安紧咬唇,不致泄了哭声,泪珠滚滚而落,他一手搂着她,一手轻抚她发顶,哽咽道:“芙妹,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二人抱着哭了好久才放开对方,陈安红着眼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有没有被欺负?”
左小芙用袖子擦擦眼泪,道:“我昨儿才赶到这儿,这些年……这些年……” 她才止住泪,又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安哥哥!好多人都欺负我骗我!”
陈安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泪,柔声道:“不哭了,不哭了,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受欺负。” 她又哭了许久才止住泪,陈安携了她的手坐在草地上,道:“芙妹,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当年左小芙出走后,他报过官,却再没听到半点儿她的消息。
左小芙垂头不语,陈安又道:“有没有到屏城见着师父?你说有人欺负你,骗你,又是怎么回事?”
左小芙再次哇地一声哭出来:“安哥哥,你别问了,我没脸说。” 说好的要报仇,结果跟仇人儿子睡到一起了。
陈安无法,只好轻拍她的背,安慰道:“好好好,我不问了。”
陈安再不敢触及她的伤心事,哄了她许久,等她不哭了,正要携她给左父磕头烧纸钱,左小芙忽拿过火盆扣在地上,哽咽道:“用你的吧。”
陈安倒没在意此事,与她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点上香烛,烧了纸钱,擦拭墓碑,清理杂草,直忙了半个多时辰才一起往城门走。
“我爹的墓很干净,安哥哥,你经常来吗?” 左小芙与他并肩走着,陈安点点头,左小芙眼眶红肿,道:“多谢。”
陈安踌躇着道:“芙妹,你学会武功了吗?”
左小芙闷闷道:“会。”
陈安见她只说一字就紧闭嘴巴,问不出来更多,也不信她,换个话题道:“芙妹,你如今住哪儿?”
左小芙道:“我在京城一间客栈里住着。”
“之后呢?你出走时只带了几两银子,这些年都是靠什么过活的?”
左小芙道:“总之先留在京城吧,至于钱,我赚了些,借了些,总归能养活自己。”
“你什么都不肯说吗?” 陈安道。
左小芙低着头,闷闷道:“不想说。”
陈安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不问就是了。”
左小芙道:“安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陈安道:“如今钻到朝廷里做了个小小的七品官,倒能糊口。”
左小芙总算笑了笑,“安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行,杜婶呢?”
“娘身体康健,都好。” 陈安忽不说话了,许久后他才轻声道:“芙妹,你走后不久我娶妻了,她叫王婉,是个娴静漂亮的好女子。”
左小芙跳到他面前,笑道:“真的?恭喜!” 她拿手肘轻轻碰了碰陈安,笑眯眯道:“有孩子了吗?”
陈安瞧她毫无芥蒂的模样,大大松了口气,眉眼尽是笑意:“有个儿子,两岁了,小名长生。”
左小芙和他并肩走着,抬头看他,“安哥哥,你过得好我真高兴。” 她忽见他腰间挂着的荷包,还是他们定亲时她绣给他的,道:“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陈安摩挲着荷包,“芙妹,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能冲淡一切,我好怕有一天想不起你了,不在乎你了,若连我都忘了你,可怎么办呐?” 他长叹一声,道:“所以我一直戴着它,看到这个荷包就为你祈祷一句,望你平安。”
左小芙鼻尖一酸,她不曾想过在自己孤独无助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千里万里外有个人一直在念着她,一时间,连一个谢字说出来也觉生疏。
陈安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芙妹,来我家住吧,我在内城永宁坊杏花巷赊买了两进的小宅子,空屋子还有两间。”
左小芙低着头道:“安哥哥,还是算了,我怕牵连你们。”
陈安心中一凛,按着她的肩道:“芙妹,你该不会还想着做傻事吧?”
左小芙觉得自己有实力杀了靖阳,可一想到楚瑛,心里就乱糟糟的,她已杀了陈举人和赵士谦,而邓修文在几个月前被满门抄斩,所以她想杀的人如今都在宁王府,可她知道楚瑛也住在那儿,想踏进去却又踌躇了,这几个月,她没有收到自己被通缉的消息,她想,楚瑛是真的在乎她的。
可她不想如此,她宁愿楚瑛派人追杀她。
左小芙叹道:“我……要想想。”
陈安以为她总算明白现实了,松了口气,又不敢劝,怕她倔脾气上来,不让她干她越要干,只道:“京城居大不易,你哪有银子一直住在客栈?就是租房子,也是好大一笔开销,今儿就搬到我家住吧,以后的事慢慢商量。”
“不,今天来,你家人会被吓到的。” 左小芙道:“我暂且在客栈住着,以后……再说吧,先别说我回来的事儿。”
陈安只好道:“那我明日来客栈找你。”
左小芙点点头,陈安将她送到客栈便回了家,他一日没回来,免不了被杜霞细问,只撒谎说是遇到同僚,去酒楼坐了坐,一家人用了饭,他和王婉回了卧房,两人躺在床上,陈安搂着王婉,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把玩,忽道:“婉娘,我与你说件事,只是不可同他人讲,尤其是不能和娘说。”
王婉道:“夫君,你讲。”
陈安道:“你可记得我常戴的粉色小荷包?”
王婉失了几分笑意,轻声道:“记得,婆婆与我说过大致缘由。”
陈安叹道:“她走了五年了,今儿我其实不是碰见同僚,而是在她爹坟前见着她了。”
王婉惊得坐了起来,音调高了些许,道:“什么?” 她看了眼窗外,生怕惊动东厢房的婆母。低声道:“真的?她可好吗?我听婆婆说她受了刺激,人比较……精神恍惚。”
陈安知道母亲恐怕说得更加难听,道:“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王婉沉默半晌,抬眼看着他道:“那夫君打算怎么办?她一个女人家没了亲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之后又靠什么过活呢?”
陈安看着妻子,她一双妙目中有关切,亦有试探,他道:“我的同僚后辈里有许多好男子,我想找个实诚的厚道君子照顾芙妹一辈子,只是不知她会不会依我。”
王婉良久才道:“夫君这么多年都念着她,怎么不想着自个儿纳了她?”
陈安看了她许久,忽笑道:“傻子,当年她临走前我们就把话说开了,她对我,我对她再无男女之意,这么多年我只把芙妹当作亲妹妹一样记挂着,何况纳妾对你,对她都是轻慢亵渎,我如何做得出这种事来?”
王婉怔怔看了他许久,多年压在她心中的石头砰然坠地,她不由得鼻尖酸涩,靠在陈安怀里,手轻抚他的衣襟,道:“你既这样想,怎么从来不对我说?”
陈安轻攥她的手,道:“她当时生死未知,我实在不想多说此事,芙妹走时才不到十五岁,我一想到万一她被拐被骗到什么腌臢之地,或是与人为奴,或是被杀被打,就害怕得不得了,这些事纵使与你说了也无用,只会让我徒增感伤。”
王婉美眸亮晶晶的,道:“芙妹妹既平安回来了,不如明天请她来家里,我做一桌好菜为她接风。”
陈安道:“我正有此意,况且她孤身一个人,身上怕也没钱,我想着让她以远房表妹的身份住到家里来,等我给她挑个好人家,让她余生有个着落,你觉得如何?”
“我自然依你。” 她在他怀里忽的笑出了声,道:“我可听说你的小未婚妻当年把你揍了一顿,当时父亲听学生们讲了,绘声绘色地说给我们听呢。”
陈安红了脸,轻拧妻子的脸颊,道:“是有这么回事儿,既如此,我想想……” 他佯装细思,低着头和王婉鼻尖挨着鼻尖,笑道:“芙妹的夫君必要皮实抗揍才行。”
夫妻俩都捂着肚子笑得合不拢嘴,只隔了一间厅屋的东厢房内,杜霞听见了他们的动静,无奈地摇摇头,抱着怀中孙儿笑道:“你瞧你爹娘,一对儿年轻小夫妻啊……”
她哼着童谣小调,哄着孙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