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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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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时分,天还未亮,陈安睁开眼,摸索着要下榻点蜡烛时碰到了枕边人的柔荑。
“夫君。” 黑暗中,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道。
陈安站在榻边,轻轻摁住妻子肩头,柔声道:“婉娘,睡着吧。”
王婉坐起来点了蜡烛,从外间取了热水倒在铜盆里,一边道:“这才四更天呢,夫君怎不多睡一会儿?”
陈安洗了脸,用齿木净了牙,张开双臂由妻子给自己穿上正七品青绿朝服,道:“这些日子睡得浅,鸡一叫就醒了,倒是你一会儿再睡个回笼觉吧。”
烛光中王婉娇美面孔染上一层蜜色,她眉心微蹙,轻声叹道:“夫君,我实在是怕。”
陈安握住她正在帮他理衣襟的手,柔声道:“我不会让人抓着错的,况且要发落也发落不到我一个小小的校书郎身上。”
王婉仍旧忧心,道:“话是如此说,可宣武门外动辄几十上百口的满门抄斩,我听了心惊……”
陈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那都是涉及党争之人,我不会去淌浑水的。”
王婉替丈夫系好冠带,同他去了厅中用饭,丫鬟早早备好了米粥包子并几碟清淡小菜,杜霞抱着尚睡得昏昏沉沉的孙儿坐在桌边,陈安见了娘,忙道:“娘怎么也起来了?”
杜霞摇着孙儿,笑道:“我比你们年轻人觉浅,没多少瞌睡。”
陈安落了座,端起米粥吃了几口,王婉却不挨座,先站着替婆婆布了菜,又要伺候丈夫时,陈安道:“婉娘,你也坐吧。”
王婉这才坐下。
陈安用了饭,坐上小厮的马车,吩咐道:“去正阳门。”
他在车中闭目静歇,想着今日要迎接的宁王爷曾经在朝时任户部右侍郎,是个霁月清风,温润如玉的男子,在户部时一心为国为民,此番不仅用计使燕国各部相互攻伐,使其再无南侵之力,史无前例地迎回了和亲公主,还收复失地,稳定北疆,就是……卫充突然战死,卫年莫名病死,宁王将许多卫姓大将官员或贬或杀,虽然收北疆之权归中央,可到底落下了话柄。不过话说回来,宁王爷是长公主唯一爱子,此番回京,定能压过那人,不使百官人人自危,上朝时见了那人都双股战战。
去年割让咸州,向北燕伏首称臣的之事历历在目,岂料那之后慕容鸿横死,让宁王迅速稳定北疆局势,可朝廷的支持也必不可少,长公主的复出全赖横空出世的那人鼎力扶持,如今他身为皇城司指挥使,暗卫遍布全京,许多官员只是私下说了几句对长公主的怨言而已,都会以结党营私之罪被抓起来刑问,偏偏那人对此乐此不疲,听说不仅常常亲入刑房施刑,还独创了许多惨绝人寰的刑讯之术。
陈安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听闻因着夜里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皇城司周围的住宅在这几个月搬走了半数人家,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直到前些日子长公主问责,那人好歹收敛了一些,只是听说最近又故态复萌……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小厮道:“老爷,到正阳门了。”
陈安下了车,理理朝服,他来得早,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其他官员的马车也到了,拂晓未明,正阳门外早已设好仪仗,百官皆按品级静立,五营兵丁披甲列阵,戟立如林,肃杀之气逼人。
陈安悄悄抬眼看了看最前方似一座小殿般的华美轿辇,透过帷幔隐隐可见其中女子的一截天鹅颈和雍容高髻,他又看了看武官最前列站着的一人,身着紫袍,腰束玉带,身长玉立,只看背影就知是一等风流人物,他又想起此人的正脸,脸色有点奇怪,把头低了低。
此人形貌当真是冰肌玉骨,眉眼如画,令人莫辨雌雄,要不是那七尺身高,早有人疑心他是个女娇娥扮的了。
陈安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见远处车驾鼓乐声传来,抬眼看去,先入眼的是蔽野旌旗,接着是侍卫执戟开道,随后金顶车盖缓缓进入视野。
礼部尚书率众趋前,手执笏板唱道:“恭迎宁王殿下回京!” 百官跪拜,呼声排山倒海。
轿辇停驻,楚瑛身着宽袖玄色蟒袍而下,他先是不动神色看了眼崔凌,后者眨眨眼,对他一笑,楚瑛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趋步至长公主辇舆之前,跪拜道:“儿臣拜见靖阳长公主殿下。”
靖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却也难言激动,她道:“起来吧。”
楚瑛起身,此时他应当回辇,陈安却见崔凌上前两步拦住宁王,低声说了什么,那之后宁王脸色突然有些难看,一言不发拂袖上了辇轿。陈安不仅惊住,在场文武百官都被吓得直往他二人处看,想不到崔凌拦住宁王是为何。
宁王还未进京,这二人就针锋相对起来,看来皇帝与长公主的龙争虎斗之下又添一番腥风血雨。
百官心中战战兢兢,俱是忐忑。
楚瑛坐在辇中,崔凌那句“我的小芙呢?”在他脑中盘旋,令他生气。
这人还是这么刚愎,还想对他的小芙死缠烂打。
忒不要脸。
黄昏时分,陈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歇下,翌日早朝上宁王果领了户部尚书之位,站在文官最前,令陈安感到奇怪的是,明明有时宁王和崔凌根本无政见上的冲突,二人却从未好声好气地与对方说过话,宁王总是一脸肃穆冷漠,崔大人则带着一贯讥讽笑意,说话夹枪带棒。
但这一切都和他陈安没关系。
宁王回来没几日,陈安的生活又回到正轨,这日清早王婉替他穿上宽袖大襟的素色长袍,二人正要出卧房时,陈安又折回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个绣工不佳的荷包挂在腰侧。
王婉瞥了一眼,一言不发。
他二人进了厅中用早饭,杜霞正在喂怀中孙儿喝粥,她眯着眼看了看陈安,招手让他过去,陈安站到她身前,杜霞挨近看了看他腰间的荷包,刚刚还含饴弄孙的慈祥笑意顿时消失,沉着脸道:“你怎么又戴上了?”
陈安退后几步,落了座道:“习惯而已,这都多少年了,娘何必再说。” 他草草拨了几口饭吃,离家去了秘书省。
直到他离了家,杜霞仍气得一口饭都吃不下,她道:“这几日他都没戴,我还道他总算改了,结果冷不丁又戴这个东西来气我。”
王婉边替她布菜,小心翼翼地道:“娘,我只听说是前头姐姐留下的物什……”
她话还没说完,杜霞冷声道:“她从没进我陈家的门,算哪门子你的姐姐?”
王婉忙道:“是媳妇失言了。”
杜霞沉默半晌,道:“坐吧,婉娘,婆母不是在跟你生气,是我想起她,心里总不舒服。”
王婉也是白石镇人,父亲是白石书院夫子,三年前嫁给陈安,也听过他未婚妻出走的传闻,可事实到底如何却一无所知,她问过几次丈夫,但他对那桩婚约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未婚妻是同村青梅,旁的一句不说。王婉道:“婆婆,她当年究竟出什么事了?”
杜霞叹道:“她呀,原本虽脾气爆些,但其实也算个好孩子,可自从那年她爹犯事被砍头后,脑子就出问题了,疯疯癫癫的,把安儿打了一顿儿,一个人不知上哪儿去了。”
王婉低声道:“她真是个可怜人。”
那厢陈安正在值班,才过晌午,忽见一太监来,道:“可是陈安陈大人?”
陈安站起恭声道:“正是陈某。”
太监道:“宁王殿下召见,请随咱家来。”
陈安还从未与宁王说过话,政事上也未有交集,忽听传唤,心中疑惑,面上如常,同太监上了马车,来了一处茶楼楼上的幽静雅间。
宁王楚瑛身着家常白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俊美至极,他只敢看一眼,迅速垂下头正要行跪礼,楚瑛抬手温声道:“不必。”
楚瑛也在打量他,这弱冠青年清俊如朗月,身姿挺拔,他道:“本王叫你来不为朝中事,只是有桩陈年旧案,想听听你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他让下人将一卷文案递给陈安,屏避众人,室内只余他们。
陈安双手接过才翻开看了一眼,吃了一惊,这竟是当年左家村几个村庄被侵田一案,他细细读过,合上卷宗。
楚瑛端起茶细细品茗,直到陈安看完了,他用茶碗盖轻擦茶杯,垂眸道:“你说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安摸不清宁王为何突然翻出这件事,他犹豫数息,沉声道:“卷宗上实是颠倒黑白,这几个村子皆是被强行卖了田地,上县衙诉冤的原告反成了被告,无辜枉死。”
楚瑛静默半晌,叹道:“果然如此。”
他微抬眼睑,看着陈安道:“我还有一事问你,你可认识……”
静室的门忽被推开,陈安听见有人笑道:“王爷怎么在此私会官员呢?”
陈安身子僵硬,也不敢转头,只看见崔凌越过自己站到楚瑛面前。
楚瑛站起来冷冷看着崔凌,道:“你来做什么?”
崔凌笑道:“你总躲在王府里不见我,我今儿得了信立马就赶来了,特意来找你。”
楚瑛脸色愈冷,他不欲让母亲知他私见陈安,避开众人来此,没想到一碗茶还热着呢,崔凌就得信赶来,京中当真遍布此人耳目。
崔凌瞥了眼陈安,瞧见他腰带上挂了个有五六只大小不一的角,绣着乱糟糟粉团儿的怪模怪样的荷包,笑道:“这个荷包倒是别致极了。”
陈安生怕给他留下印象,被记住名字,一句话也不敢说,还是楚瑛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陈安如蒙大赦,回了秘书省,此后宁王倒再未召见,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日子好歹平静地往前挪着,到了八月十七,他告了假,独自去了西门外义冢祭拜左庆余。
杜霞知道他每年今日都会去祭拜,却不好劝他,只能由着他去。
陈安一步一步往那片山坡走,越靠近那坟越荒,到了榆林里更是除了他再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他一路见到许多被杂草掩盖的小土包,墓碑断裂从无祭拜痕迹的荒冢,他一直走着,上了几步坡,忽停住脚。
他远远地看见左庆余墓前跪着个白衣人,背影娇小,削肩纤腰,腰间一抹素带随风飘摇,仿佛要扯着这人飞上天似的。
陈安双眸圆睁,忽觉喉间干涩,眼眶发热,他趋步朝那走去,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那白衣人似乎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拿起纸钱在烛上点燃扔进面前的火盆。
陈安跑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的住了脚,他不敢出声,害怕这人转过来不是她,他用手按了按要蹦出胸膛的心脏,颤声道:“芙妹?”
白衣人一顿,站起来,回过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