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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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凌睁眼看见的不是熟悉的缠枝莲纱罗帐，而是平常人家用的薄绫帐。
这不是他的家。
“小芙！” 他回过神来，勉力坐起身子。
体虚气弱，像很久没吃饭了。
他甩甩发昏的脑袋，挣扎着下榻，气息微弱地喊：“小芙。”
他眼前发黑，看见星星光点炸裂。
他从一片浮动的灰白光团中辨认出门的形状，踉跄着朝那儿走去，忽见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显出，紧接着骤然响起清脆瓷器迸裂之声。
那一团人影撞进他怀里。
抱起来是他的小芙，闻起来也是他的小芙，他亲了一口，软乎乎的，是他的小芙。
他安心地昏过去了。
再睁眼时，崔凌见她坐在榻边，小脸带笑，眼中含泪。
“崔凌，你总算醒了。”
他伸手为她拭泪，轻轻道：“小芙，怎么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欺负过她了，到底是谁把她弄哭了？
左小芙抽了抽鼻子，笑道：“不是哭，是高兴。”
他昏迷着，她千辛万苦把解药给他灌进去，每日一碗，已生生熬了六七日。
她忙将桌上的汤药端在手里，舀了一调羹细细吹温了，递到他嘴边，柔声道：“张嘴。”
崔凌乖乖地张嘴喝药。
一碗热乎乎的药汤下肚，他清醒了些，“我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才在厨房给小芙煮好了汤圆吗？
左小芙垂眸道：“你中了毒，昏迷不醒有七八天了。”
崔凌立时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是楚瑛？” 他顿了顿，道：“可我怎么还活着？”
“他放过你了，从此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他怎么会放过我？” 崔凌才问完这句，双手揽住她的肩，急声道：“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左小芙瞧他来了些精神，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里总算松泛了，道：“我只是好言求了两句，说咱们马上要辞官归隐，人家就放过你了。”
崔凌犹是不信，“我们这是在哪儿？”
“安哥哥家。”
崔凌要站起来，左小芙忙把他摁回去，哄道：“你乖乖躺好，我去给你端饭。”
他这才感到肠胃蠕动，咕叽咕叽叫个不停，已是饿极了。
左小芙去厨房端了早已备好的煮得软烂的粥，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她见他食欲旺盛，一口一口不停嘴，眉眼弯弯，抿唇笑着，快乐极了。
崔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见她毫无苦闷之意，信了楚瑛确实没有强迫她做什么不愿之事。
他吃完了，她俯身用手绢轻轻给他擦嘴。
“我们怎么会在陈安家呢？” 崔凌问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你才刚醒，好好歇息。”
左小芙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回屋见陈安坐在里头，崔凌半靠在枕头上，看样子生了闷气，“那十几条罪状我都认，可姓楚的也做得太绝了，我那么大一个家，给小芙买的那么多漂亮衣裳，全给他抄了。”
陈安强扯出个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安瞥见她来了，跟看见了救星似的，忙起身道：“芙妹，我去瞧瞧给崔兄请的大夫来了没。” 他说着急匆匆走了。
左小芙笑眯眯地坐到崔凌身边，摸摸他的脑袋，“好啦，你能捡回一条小命就谢天谢地了。”
崔凌本也无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没弄丢了她就好。
听说小芙自狱中把他接回来后，数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眼瞅着她瘦了许多。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中，柔声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听他这么一说，没有委屈也生出些酸涩之意，她躺到他怀中，枕在他的颈窝里，抱紧他，“从今后，我们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要在一起。”
他蹭蹭她毛茸茸的脑袋，“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再离开我的小芙。”
他的手轻轻贴在她小腹上。
左小芙闭目感受着丹田内的磅礴内力，许久才睁开眼，看着他，笑意融融，柔声道：“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崔凌笑道：“都好了，吃了你做的粥，立刻……” 他话还没说完，头就被左小芙摁进松软的枕头里。
他忙道：“小芙，我还是很虚弱的！”
左小芙到底怜惜他，只狠狠拧了他的脸颊，道：“等你好了，我必打你。”
养了没两三日，崔凌便好全了，他自下午就不见了踪影，直到晚间方回了厢房。
崔凌双手藏在背后，笑眯眯道：“小芙，你猜我拿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左小芙奇道：“什么好东西？”
崔凌捧出一个小匣子，左小芙看了一眼，凶道：“你是不是偷偷回去了？拿什么不好你拿这个！”
小匣子里是一叠叠羊肠衣。
崔凌道：“这个可贵了，一两银子一个呢，而且买得起的都不兴用这东西，常常是有价无市。”
达官贵人们自然不会戴这东西，毕竟会失了一部分欢乐，他们只要令姬妾服用伤宫的药就是了。
崔凌的羊肠衣都是从京城最大的药堂保宁堂买来的，如今他这个大主顾一朝倾倒，掌柜的怕是要捶胸顿足好几日了。
“还拿了什么？”
崔凌老实道：“没了，但凡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这个还是我从小黑屋的暗屉里翻出来的。”
左小芙听得如此，不忧反喜，道：“既如此，我想着咱们得找个赚钱的法子了，总不能一直呆在安哥哥这儿白吃白喝。”
崔凌点头，“小芙说的对。”
她笑道：“我们开个小饭馆吧，你掌勺，我跑堂。好好挣钱，好好过日子。”
崔凌眨巴眼睛看了她许久，抱住她，笑道：“好！”
“但我们现在身无分文，把你这盒东西卖了充作本钱吧。”
“可……我日日都要用好几个。”
左小芙似笑非笑，“只留够用的就行，按七天一次算。”
崔凌紧抱着匣子不住地摇头。
左小芙笑眯眯道：“好，那你留着吧，我想别的法子。” 她亲了口他的脸颊，道：“我睡啦。”
她说完就盖上被子，背对着他。
崔凌轻捏捏她的肩，“小芙，今晚我想要。” 他都整装待发了。
左小芙笑着看他，中气十足道：“不行。”
崔凌要去抱她，却被摁住不安分的双手，她眉眼弯弯，“乖，我早就想说一回不了。”
崔凌大惊失色，看到为所欲为的生活正在和他分手告别，他道：“小芙，还记得你答应过我重现第一次吗？”
左小芙立刻闭眼装睡。
崔凌去挠她胳肢窝，两个人压低声音笑着抱成一团，左小芙道：“别闹，人家听见了可怎么办？”
“一次，一次好不好？” 崔凌哀求道。
左小芙欣赏了许久他可怜又可爱的表情，道：“好吧，就一次。”
他细细地亲吻她的每一寸，吻像灼热的雪翩然而落，融化成爱，沁入她的灵魂。
一个时辰后……
左小芙咬牙道：“以后按时辰算，半个时辰就必须睡觉。” 他可真能忍啊，她一共就这么大点儿，他居然能翻来覆去从上到下又亲又咬无数个来回。
崔凌笑道：“我都听你的。”
外头的世界寒风凛冽，小屋里温暖如春，浮着暧昧的轻吟与情爱的低语。
烛火高照，长夜迢迢。
翌日清晨，左小芙坐在镜前，崔凌正给她梳发，她道：“崔凌，我想好了，先去找韩泉借些银子，安哥哥要养活一大家子，怕是拿不出闲钱。”
她忽的呀了一声，“我都忘了！我还欠韩泉二十两银子没还呢。”
她吃了早饭就要出门，崔凌见她竟想独自去，忙道：“我也去。”
左小芙上下打量崔凌，“我怕你去了，人家不借我钱。”
崔凌硬是要跟着去，左小芙只好带着他上门拜访韩泉。
崔凌被革职后，韩泉便接任了皇城司指挥使的位子。
韩府中，左小芙开门见山道：“阿泉，我和崔凌打算做点儿小本生意，想问你借些银子。”
韩泉若只和左小芙在一起，自然和煦温柔，只是添了个崔凌，他心中别扭，并不多话，只道：“好。”
左小芙接过小厮递上来的五百两银票，道：“连带着以前欠你的，我一定尽早还你。”
韩泉无奈道：“不必提欠还这些字眼。”
二人有了银子，先相中永宁坊桃花巷一座二进的宅院，年租二十两银子，离陈安家颇近，又在繁华的清河坊盘下一间肆面，置办灶具桌椅，食材新炭林林总总花了百两银。
而开张那日，除了陈安王婉夫妇来捧了个场，根本一个客人也没有。甚至接连几日也无人进他们的饭馆。
左小芙疑惑道：“不应该啊，我们这地段挺好的。”
崔凌坐在崭新的椅子上道：“我曾经也是有些恶名在身上的，如今被抄家革职，谁敢跟我搭上关系？”
左小芙正要说话，见几个客人进了门，眼睛一亮，忙迎上去道：“客官请进！”
这三个客人眼见这么雪白貌美的姑娘跑堂，都悄悄盯了好几眼，又瞅见堂中坐着一个眉眼如画的绝美青年，嘀咕几句，连板凳都没坐热就跑了。
“哎，别走啊！” 左小芙欲哭无泪。
二人翌日继续开张，左小芙正闲得擦一尘不染的桌子，忽听有人进来，转身笑道：“客官，请……”
她话没说完，手中的帕子落到地上。
楚瑛那双莹润平静的眼眸正在看她。
她头上包着青布巾，身着豆青布衣，衣袖挽至手肘，露出嫩豆腐似的小臂。
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百姓。
灶房里的崔凌听见她一截话都没说完，以为客人又跑了，正要出来安慰，却见楚瑛站在堂中。
他心中一凛，面不改色地走到左小芙身边，眨眨眼睛，笑道：“阿瑛？真是贵客。”
左小芙羞红了脸，偷偷在他腰后狠狠一拧。
三人在桌前坐定，左小芙崔凌坐在一条长凳上，楚瑛自坐在他们对面，桌上摆着鲈鱼羹，冬笋炖豆腐，炙鲊鸭，酒酿圆子并热酒。
左小芙全程低着头，捧着碗一粒一粒地挑米吃，菜一口也不动。
崔凌瞥见她烧红的耳尖快要滴血，楚瑛看见她绯红的小脸埋在碗里。
跟这二人一块儿吃饭，左小芙觉得是天下第一酷刑。
楚瑛将每样菜都挑了一口，细嚼慢咽，放下筷子起身要走，左小芙和崔凌送他出门。
他从始至终不曾开口说过一字。
侍从挑开车帘，楚瑛要上马车时，却停了脚步，静静立着。
他忽的回头，望向左小芙。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黎明百姓，是他的子民。
她也算是属于他的。
望着他那般静深怅然的眼眸，左小芙忽悲从中来，几欲落泪。
她知道的，大千世界，茫茫宇宙，死死生生，她与楚瑛终究只是相逢于一瞬，从此便是天涯海角，庙堂红尘，不复相见。
他深深看着她。
她亦深深看着他。
这是他们此生望向对方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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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楚瑛来后，他们的饭馆不再是禁忌，反而宾客盈门，生意红火。
春天来临，柳抽嫩芽，绿意新萌。
二人还了韩泉的债，还攒了不少银子，这日关了饭馆，回家后左小芙道：“今儿安哥哥他们来吃饭，我瞧长生大了许多，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起幼年和陈安干仗掐架的事，扑哧一笑。
崔凌心中一动，颇为遗憾地道：“小芙，我还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呢。” 真羡慕陈安，能和他的小芙一同长大。
左小芙笑眯眯道：“那我们要个女儿怎么样？一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崔凌不想要孩子，可她这句话却击中他的心坎。
一个小芙，再加一个小小的小芙。
心里流着幸福的蜜，要溢出来。
二人商量着成婚，请了陈安为他们写婚书，做证婚人。
陈安看着她，潸然泪下，“芙妹，你总算嫁人了。”
左小芙鼻尖一酸，道：“说的好像我嫁不出去一样。”
她请陈安多写了一份婚书，和崔凌一起烧给九泉之下的父亲。
左小芙看着墓碑，抹抹泪，喝道：“崔凌，跪下！”
崔凌立刻跪得板板正正。
左小芙指着他道：“爹爹，小芙嫁人了，夫君是这个家伙，很坏，也很好。”
她轻声道：“爹爹当年说的话，小芙都会做到。”
阳光透过榆树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枝桠婆娑摇曳，随风轻语。
她觉得爹爹一定是听见了的。
左小芙和崔凌携手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她恍惚见到一个小小的衣衫褴褛的姑娘拉着载了棺材的驴车踽踽独行。最爱她的人已然永远离开，徒留她面对这个浩渺无际，空旷荒芜的世界。
小姑娘眼神空洞，面含死意，悲怆欲绝。
不知道她未来会获得多么盛大的爱。
左小芙放开崔凌的手，小鹿似的往前跑出几步，回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崔凌。”
“你是世上最坏最坏的坏蛋。”
崔凌的身心跌落进爱人波光粼粼的眼眸。
她是春风，阳光，绿叶，繁花，山岚。
世界是他的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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