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会动心》乐只绥之

61、独白 这一次，谁

　　宵晴，你离开之后，我帮你把所有未竟之事都做完了。

　　张廷玉及其党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霍家沉冤得雪，碑立祠修。你发现的栖霞山金矿，成了充盈国库、赈济灾民的源泉。桐城的水利，西濑的运河，按照你留下的图纸和构想，一年年修建完善。大坝巍峨，闸口精妙，渠网如织，灌溉千里沃野，连通南北漕运。你说过“水利兴，则天下安”，我看着它们一点点变成现实，看着百姓因水而富足，城池因河而繁荣。

　　十年。

　　在没有你的时空里，我一个人，守着你最后心心念念的这些功业，孤独地走了整整十年。

　　一切都按照你期待的轨迹运行，甚至更好。陛下恢复了我安西王的爵位，西濑重归治下，万民称颂。看似什么都回来了，又好像什么都空着。

　　母亲是在第三年冬天走的，走前神智忽然清明了一瞬，拉着我的手，喃喃说了句“对不起，还有……谢谢那孩子”。我把她和父王合葬在西濑最高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运河如带，绕城而过。

　　我时常站在那儿，看着奔流的河水，想象如果你在，会是什么表情。是露出那种带着小得意的亮晶晶的笑容，还是又埋头琢磨着哪里可以再改进？

　　我想你，想到骨头发疼。每年桃花开的时候，运河放闸的时候，看到百姓因水利丰收而喜悦的时候……每一个与你有关的无关的瞬间，思念都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心脏。

　　可我也恨你。恨你走得那么干脆，恨你对我一无所知，恨你留给我的，除了那些冰冷的图纸和未竟的梦想，关于你自身，关于你对我的感情，一片空白。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内敛，是羞涩，是我们来日方长，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甚至幻想过，等你醒了，我要带你去看遍你参与修建的每一处水利，告诉你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然后也许我们能像寻常夫妻那样，慢慢相处，慢慢了解，慢慢相爱。

　　可一年年过去，我看着王府里其他恩爱眷侣的相处，看着市井夫妻的吵吵闹闹，我才恍惚意识到，你对我，或许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你顺从我的安排，配合我的计划，危急时护着我，甚至……说喜欢我。可仔细回想，你从未主动谈及过你的过去、你的恐惧、你的期盼。你就像一场绚丽却短暂的梦，为我而来，又倏忽而去。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猜测和越来越深的恐慌。

　　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你在这个陌生时空里，一种无奈的依附和权宜之计？
　　这个念头像毒蛇，在每一个孤独的深夜里缠绕着我。
　　可我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你一直没有彻底离开。那口气微弱地残存着，太医院用尽了法子，你的身体冰冷，却始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就靠着这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我不敢死，不能疯。我告诉自己，你会醒的，总有一天，你会睁开眼睛，哪怕不记得我，哪怕恨我，只要你能醒来。

　　我守着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处理朝政，巡视水利，扮演着安西王该做的一切。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只有回到你床前，握着你的手，感受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时，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直到十年后，西濑运河全线贯通的那一天，盛大的庆典上，万民欢呼。我站在最高的闸楼上，看着奔腾的河水涌入新开的河道，阳光下波光粼粼。那一刻，成就感和空虚感同时达到顶峰。

　　也就在那天夜里，我照例去你房中，却看到太医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
　　那缕维系了十年让我不敢崩溃的希望之弦，彻底断了。
　　很奇怪，我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好像终于走到了漫长刑期的尽头。

　　当晚，我遣散了所有仆从，沐浴更衣。拿出了当年在矿洞里，你骤然离开后，我想了结自己的那把匕首。它被保存得很好，锋刃依旧雪亮。

　　这一次，谁也阻拦不了我了。

　　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时，我甚至感到一丝快意。宵晴，这次，我能找到你了吗？无论你在哪个世界，是仙是鬼，是梦是真，我来找你了。

　　再睁眼时，没有地府，没有轮回。是刺眼的阳光，陌生的房间，和一个完全不同的，他们叫做“现代”的世界。我成了另一个“慕砚”，一个十七岁的、刚刚失去父母、继承了庞大家业的少年。

　　最初的几年是混乱的。安西王的记忆和这个少年慕砚的记忆激烈冲突，互相覆盖。我以为这是又一个漫长而离奇的梦，是死后的幻境。我怕忘记你，怕忘记那个有你的世界，于是我开始用笔记录，记录关于你的一切，记录西濑，记录桐城，记录那些水利图纸，记录我们之间少得可怜的点点滴滴。

　　可是，就像握不住的沙，那些记忆还是在飞速流逝。属于“安西王慕砚”的过往越来越模糊，被“企业家慕砚”的经历和学识取代。只有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最后在矿洞里苍白的脸，还有那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慕砚”，如同烙印，死死刻在灵魂最深处，怎么也无法磨灭。

　　我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生活，学习，经营公司。将记忆中那些关于水利工程的模糊印象，结合现代科技，变成了公司的核心优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在那个世界未竟理想的另一种延续，我只知道，做这些的时候，我好像离你近了一点。

　　直到今年，公司计划与高校合作研发新材料。在筛选合作名单时，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霍宵晴，博士，研究方向……水利工程材料与结构。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是你吗？还是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巧合？是刚好研究相同领域的人？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推动了与你们课题组的合作，亲自担任负责人。我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亲眼确认。

　　见到你的那一刻，所有的怀疑都消失了。虽然打扮和气质完全不同，虽然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礼貌的疏离，但那就是你。眉眼，轮廓，甚至微微蹙眉时的小动作……我绝不会认错。

　　尘封的记忆轰然涌出。十年的等待，最终的别离……那些我以为早已模糊褪色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健康的，只是……不记得我了。

　　也好。

　　这一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方，你只是一个优秀的研究者。

　　重新来过吧，宵晴。

　　这一次，我不再是安西王，你也不再是戴罪的霍氏女。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去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一次，换我来走向你，了解你，让你认识真正的我，不是王爷，只是慕砚。

　　这一次，我不求你能想起什么，只求一个可能，一个让你，霍宵晴，对我心动的可能。

　　山河岁月皆可改，唯愿与卿，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