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入侵 ...
-
在左佑的思维里,认识那么多年的程医生是“好人”,那这位“江老师”,大抵也不会是坏人。
程星野听到饭局邀请有些惊讶,毕竟自己和江晏清只是关系绑定各取所需,从来不有过多的感情交涉,此刻被归为“朋友”,倒让她觉得有些微妙。
既然是江晏清请客,程星野自然没有替她省钱的道理,选了江城一家颇负盛名的高级餐厅。或许是周末加上雨天的缘故,店内人头攒动。江晏清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隐藏起来。
“来都来了。”程星野轻声说。
程星野很少见到江晏清的脸上有异样的表情,她知道当着这个小鬼的面江晏清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她正好可以看看当惯了皇帝的“主人”耐着性子遵守寻常秩序的模样。
江晏清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需要预约或者排号的餐厅,让她有一种明明是来消费却还要看对方脸色的感觉。
“您好女士,有预约吗?”
“没有。”江晏清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那您需要排号,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就好。”
这个时间也算是可以接受,她找了位子示意左佑坐下。
左佑左顾右看的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江晏清只是远远的观察,也没叫她,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左佑在她不远处讲电话的声音。
“徐伯伯!”
“佑佑,你怎么来啦,和朋友吃饭呀。”
江晏清循声回头,正看见左佑将手机递给服务员。对方接过,聆听片刻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连连点头。
挂断电话后,服务员转向她们,态度谦和:“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不知道是表小姐的朋友。几位请随我来。”
她全程微笑着引路,江晏清与程星野跟在左佑身后。程星野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诧异。她知道这小患者家境不错,却不知还有这层关系。
“佑佑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江晏清语气带着夸奖,目光却像探针,从左佑微红的耳尖扫到她紧握的手机。
一个了然的微笑在她唇边绽开。
有资源,却不擅炫耀。天真,且急于讨好我,驯服的难度,或许比预想中更有趣一些。
由于左佑的面子,菜单刚递过去不久,饭菜便陆续上桌。左佑还额外点了一份冰淇淋。
“江老师,程医生,我不知道你们选的是这家店。这是我表伯伯家的店,今天就让我请客吧!你们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三人刚动了几筷子,程星野频频点头表示味道不错,几人边吃边聊。
“晏清,你别看佑佑有时候迷迷糊糊的,这孩子特别重感情,你对她好,她就心贴心的对你好。”
江晏清还是那副笑容。
“我们佑佑很好。”
江晏清没有多说话,只是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指尖在桌布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程星野垂眸瞥见,心领神会。两分钟后,她的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起来。
“喂?好的,我这就去。”
她挂断电话,脸上浮现歉意,“佑佑,你和大姐姐慢慢吃,我那边有点急事。”
左佑见她有急事,并未阻拦,只叮嘱了句“注意安全”。程星野匆匆与二人道别离去。几乎同时,江晏清的手机收到程星野的消息。
江晏清没有回复,拿起纸巾慢悠悠的捏在手里,就那样盯着左佑面带微笑。
被审视的人毫无察觉,还笑眯眯地说:“这下好啦,我们可以吃更多了!”
江晏清低头看了眼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心下无奈:罢了,本就是为了请她才吃饭,程星野不过是个陪衬。她不断的给左佑夹菜,眼底却未见几分暖意。
“那就多吃点。”
左佑并没吃多少。她本就饭量小,加上生病胃口更差,虽想努力多吃几口,胃里却早已塞不下任何东西,只觉得疲惫不堪。
“不想吃了?”
“嗯……不小心点多了。”左佑含着冰淇淋勺子,尴尬地笑了笑。
夜幕悄然降临,些许不安慢慢涌上左佑心头。她害怕那种不适感会再次袭来。
江晏清注意到小家伙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方才还亮晶晶的,此刻她正心不在焉地用力咬着勺子。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不舒服吗?”
左佑愣了一下,先是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
“不好意思江老师……我有点难受。”
她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只觉得不安在心口蔓延,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
“没事,那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江晏清拿起外套穿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所及,是单薄衣衫下清晰硌人的肩胛骨。左佑坚持要打包没动几筷子的菜,说不忍心浪费。
她怕自己近来的状态会影响到室友,决定先回家住几天,也省得向大家解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
左佑的家就在江城,她本想自己叫车,江晏清却说不忙,正好送她。左佑此刻也确实不愿独自乘坐陌生人的车,便打开导航给她看位置。
江晏清瞥了一眼,不算近,在城东,再往外便是郊区了。她沿着中州大道一路向东,越开越偏,窗外除了孤零零的路灯,再无其他光源。怪不得这孩子没有拒绝送她回家。
这地方确实有些荒凉。不过……这小孩的防范意识是不是太差了?仅凭一顿饭的交情,就敢让人送回家,不怕被拐跑吗?
透过后视镜,她看见左佑又在啃手指,以为她又不舒服了。但随即,江晏清便为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心疼”感到可笑。
本以为捡了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却没料到,对方是个落单的幼兽。
因为在左佑的指引下,车子驶入了一片别墅区。
与方才路旁的村落截然不同,一拐进来,路灯与建筑的档次瞬间提升。左佑与站岗的保安打了声招呼,栏杆方才升起放行。小区绿化极佳,栋距稀疏,仿佛为每栋建筑的主人划定了专属的“私人领地”。
“江老师,车停门口就好。上来坐坐吧,我给您煮茶。”
江晏清点了点头,熄火下车,抬头望向眼前这栋三层别墅,看格局,地下应当还有一层。
见对方望着自家出神,左佑以为她不好意思,便主动拉住她的胳膊往里走。
“来吧,家里没人,平时就我自己住。”
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那也太奢侈了。江晏清瞳孔微缩,随即归于平静。
左佑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宽敞通透的格局呈现在眼前。浅米色的墙面营造出柔和又大气的氛围,家具色彩丰富却不显杂乱。角落区域布置得如同儿童游戏区,摆放着红色黄色的小凳子和各式玩具。
“江老师在看玩具吗?我们家没小孩子,这些是我小时候的玩具,还有一些是我后来买的,我家阿姨的孙子孙女经常来玩,她们很可爱的!”
客厅另一侧摆放着一台三角钢琴,电视柜两旁的绿植被照顾的很好,左佑先关上落地窗的窗帘,又打开热水准备去泡茶。
“你平时都回家住吗,离学校可不算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你不怕吗?”
江晏清回想起程星野给自己看过的评估报告,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意识到这个孩子的“脆弱”和“价值”都远超预期,控制欲和占有欲同时飙升。
“不常回……我害怕一个人。总觉得空荡荡的,没有安全感。那些花啊,都是王阿姨偶尔来照看的。她原本是照顾我姥姥的,现在也顺便来这边打扫。”左佑给江晏清倒了一杯茶,家里难得会有别人来,左佑打开了零食柜让江晏清挑选。
“江老师,有没有什么你喜欢吃的?”
“2019年三月……”
江晏清皱眉读出了生产日期。
“呀,怎么过期了,快扔掉!”
左佑低着头认真的查看那些零食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虽然有些不舍的,但还是皱着眉丢进垃圾桶。
江晏清走到那台三角钢琴面前,她记得五岁以前,母亲也是弹着一个差不多样子的钢琴给自己伴奏,江晏清小时候很喜欢唱歌,只不过快乐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短暂的体验卡罢了。
“你会弹钢琴吗?”
“会啊,江老师想听什么?但是太难的我不表演哦。”
左佑往后拉了拉钢琴凳乖乖坐在上面一脸期待的看着江晏清,仿佛不是表演者,而是等待的观众。
“那佑佑会不会弹儿歌?佑佑会弹《西风的话》吗?”
“这个简单,我还以为江老师你要给我点什么多难的歌曲呢,你坐好。”
左佑打开钢琴盖,纤指轻落,舒缓而又熟悉的旋律响起。
江晏清几乎要跟着哼唱起来,却又不好意思出声。童年时,她最爱听母亲弹这首歌了,那会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与平静。母亲的嗓音也十分温柔。
虽然美好的时光短暂,但这些模糊的记忆,却被她在脑海中反复重温,仿佛借此便能确认,母亲曾是爱过她的。
左佑弹完回头看她,一脸求夸奖的臭屁表情,江晏清则如她的愿伸出双手不吝啬掌声。
“那佑佑早点休息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我得先回去了。”
左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一股冰冷的空虚感仿佛瞬间从胃里扩散开。她好不容易才驱散的恐惧,似乎随着对方的告别,又重新在阴影里聚集。
她每到夜晚独处时,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因此给自己报了许多集体活动,以为置身人群中便能驱散恐惧与紧张。可她明白,人终究要学会独处,迟早要与孤独和解。
但至少此刻,她不愿让江晏清离开。
然而贸然开口挽留,又显得多么奇怪。
以什么身份?凭什么理由?况且对方看起来事务繁忙,怎会无所事事地陪着她?
最终,她还是送江晏清到了门口。回到客厅后,她用毛毯紧紧裹住自己,将电视音量调得很大。
左佑刚坐下,门突然被敲响,稳稳当当,有节奏的三下。门被打开,门外的江晏清看到她这副样子笑意更深。
“我的车钥匙忘记拿了……把自己裹着,电视还开那么大声音……佑佑,你很怕一个人。”
江晏清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穿了她的恐惧,直接点破让她无处可藏。左佑的身体很累,却不敢入睡,每当不安袭来,失眠便如影随形。
“如果你怕的话,我等下有一个视频会议,可以借你的书房用一下,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等你困了我再离开。”
左佑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慢慢落在地上,但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她在脑子里不受控的倒计时,书房里隐约传来的会议人声,让她的不舍愈发严重。
她坐在刚刚江晏清坐过的沙发上,感受着她的余温。左佑尝试给爸爸拨打视频电话,无人接听。他总有忙不完的事。
她看了下时差又打给妈妈,听筒里的提示音响了近一分钟,最终自动挂断。
左佑很不愿联系妹妹,但这似乎是找到妈妈的唯一途径。
她按下通话键,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电视里喧闹的背景音,反而让她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孤独的回响……无人接听……
左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模糊的视野里,书房的门缝下露出一道暖光。江晏清合上电脑,熄屏的手机上显现出她毫无笑意,平静到冷酷的脸。
她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左佑,将自己的羊绒披肩,轻轻盖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