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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星微光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子夜更深,铜壶滴漏在略显空荡的大殿中回响。

      “三殿下请节哀。”一个身着青色走兽官袍的青年踏入挂着白色孝幛的陵殿内,作揖道。
      谢桓抬头,是钦天监的卢望纯,他起身还了一礼,祖制有言,能通星象者近乎半神,所以钦天监中可以解读天象的人,是不需要向皇子们行跪礼的。
      “卢大人,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
      “殿下正逢新哀,论理我不该现在来打扰殿下,只是近几日我在恩师冯大人留给我的书里,发现了一本书,其中竟提了几句早些年间您让我找的伏泽玄境,所以我便过来了一趟。”
      谢桓点点头,“当年便是冯大人提点我去的莫翠山,只可惜等我回来还没来得及仔细向他问问,他便得了那场急病。”他顿了顿,看向卢望纯,“没想到你还记得。”
      卢望纯笑笑,“我前几日见到连秀,得知他刚从莫翠山回来,便知殿下心中还惦念着这事。”
      谢桓引他进内室,示意他坐下,烛火摇曳,两人相对而坐。

      卢望纯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将书打开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谢桓,道,“这伏泽玄境,确实是有些来头。”他指了指书,“这书的作者,是前朝太傅曾曦尧的次子,记录的便是曾曦尧与伏泽玄境的主人,里面称作钦天的一个哑女的故事。”
      “钦天?”谢桓接过书,抬起头笑道,“倒是和你们钦天监像是本家。”
      卢望纯摇摇头,“若是书中所说是真,我们是绝不能和钦天相提并论的,我们只是凡人,而他们,恐怕近乎是神了。”
      “钦天……之神?”谢桓道。
      卢望纯点点头,“这书里说的,便是曾曦尧年少时初识哑女,哑女夜观星象,向他预言灾祸救他一命的事。”
      “占卜推算,这倒也并不稀奇。”
      “可后面,这哑女不止会卜算天象,还会操纵星象,扭转天命,她的心头血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可以帮她达成一切心愿。”
      谢桓皱眉,“神仙血?”
      “我也想到了殿下您曾说过的杜鹃血,想必您见到的便是钦天之神。”卢望纯抬眼看他,一向沉静的眼睛里难得的一亮一亮,“可是这位哑女?”
      谢桓蓦得想到那一袭白衣。
      “殿下?”卢望纯看谢桓愣住,出声唤醒他。
      谢桓回过神来,道,“不是哑女,我曾与他对话。”
      “也是,”卢望纯眼神黯淡下来,“曾曦尧距离现在大概有四百多年了,那个女子怎么会活到现在,”他想了想道,“您见到的想必是伏泽玄境新的主人。”
      “那哑女是怎么扭转天命的?难道是使人起死回生?”
      “书里只说圣德五年有一场南五省的旱灾,她在三天之内,便求得了雨解了大旱。”
      谢桓淡淡道,“也许只是巧合。”
      “不,”卢望纯道,“我调阅了前朝钦天监的星象记载,那一年的星象确实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若是那哑女钦天有如此能力,为何曾曦尧与她相识最终却仍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那哑女解了旱灾之后便大病不起,从此了无音讯,书里说曾曦尧曾猜想是她泄了天机的缘故。”
      谢桓愣了愣,忽然想到那白衣仙子似乎也是动用神仙血便会大病一场。
      卢望纯见谢桓不说话,继续道,“曾曦尧对他的后人说这钦天之神居于伏泽玄境之中,可以卜算天象,窥见天命,更有甚者可以操控天命以保天下安宁。他们精于五行八卦,对于布阵设列奇门遁甲也颇有研究,而他们的心头血更是威力无边。”
      谢桓皱眉,将书放下,冷道,“那他们有如此本事,为何不逐鹿天下?”
      卢望纯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道,“虽然他们拥有非人的能力,但却不可逆天改命,因而这个伏泽玄境,很少过问俗事。而且,虽然他们有改变命数的本事,但作为代价,他们的身体也常存有缺陷,便如他遇见的这位女子,便是口不能言的哑女。”
      谢桓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方道,“母妃已逝,多说也是无益。”
      卢望纯看着谢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道,“殿下,圣上年事已高,若是您能再次求得杜鹃血,献给圣上,圣上必定知道您的仁孝。”
      谢桓看了他一眼,伸手止住卢望纯的话,“此事可遇而不可求,这也是我当初未曾将杜鹃血的事告知父皇的原因,若是得了,献上固然讨得欢心,若是遍寻不着,怕是劳民伤财,徒增烦恼。”
      “殿下宅心仁厚,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卢望纯顿了顿,“长公主自从二殿下离京后,一直心有不甘,想是在等一个机会。如今穆妃娘娘病逝,她怎有不利用之理?三年前她借杨维广的口说您的命格是伤父克母,如今杨维广虽然死了,可他的儿子杨临现在也深受陛下信任,那杨临对长公主又是忠心耿耿,殿下有没有想过,接下来长公主会做什么?”
      谢桓与他对视一眼,眼神复杂起来,变得有些晦暗,顿了顿,方道,“伏泽玄境的事情,你不要声张。”
      卢望纯会意一笑,起身深鞠一恭,“殿下放心,这是自然。”

      关西将军穆子期捷报传来,谢桓却没能等到自己的舅舅进京相贺。
      皇帝一纸令下,说他守灵三月已是足够,是时候回到他的蜀江郡为君分忧。
      谢桓几次求见,均被长公主谢宜萱的人挡在了外面,最后,竟是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便匆匆离京。
      民间联想到几年前二皇子谢钧因大兴土木私修寝殿而被遣回封地,如今三皇子也被逐出京城,东宫之位,一时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只有长公主谢宜萱,一直深得帝心,坊间感叹,只可惜长公主谢宜萱是一介女流,若是位皇子,太子之位,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谢桓府邸中仆役门客加起来有几百人,再加上还有些需得带走的书稿家什,浩浩荡荡也有几十辆马车,他不愿跟着这么长的队伍走走停停,便随意带了两三仆从,与连秀一起,先行赴任。
      出了京城几日,到了渭东,当地的官员早早地在十里亭相迎,连秀远远地望见了,笑道,“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谢桓不答他,只朝南望了一眼。
      连秀凑过来,一脸神秘道,“殿下,莫翠山离这里颇近,我们是否走一趟。”
      谢桓看了他一眼。
      连秀斜着眼睛笑,“殿下还搞神秘,出发前卢望纯这家伙早就给我说了,说莫翠山有个美丽的钦天女神!”连秀自幼便跟着谢桓同进同出,身份上虽有上下之分,平日里说话却颇有些肆无忌惮,“我说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晕倒后遇见了什么,你是怕泄露了女神的所在!”
      “我让他不要声张此事,他还告诉你,”谢桓道,“卢望纯真的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我便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他焉有不告诉我之理。”连秀道,“只可惜卢望纯这人看星星看得太久了,实在是不解风情,明明殿下是怕凡尘俗世扰了女神的清净,他还以为殿下是怕劳民伤财呢。”
      “我看你还是尽早回京吧,”谢桓道,“趁早离我远远的。”
      连秀还要再还嘴,瞥见当地的知事已经率着一干人等赶到了近前,只得闭上嘴,迎上前去宣示谢桓的身份,再领着他们来拜见谢桓。
      原来是渭东以北的骞嘉郡发了旱灾,他们怕流民惊扰了谢桓,特地守候。
      “殿下接下来回蜀江郡,尽量还是绕开骞嘉郡的好,那里如今流民四散,怕是不太安生。殿下不妨绕路锦川郡,那里虽与骞嘉郡相邻,却丝毫未受影响,走这条路想必会安生许多。”
      “既是旱灾,这锦川郡与骞嘉郡相邻,又怎么会毫不受影响?”连秀插嘴道。
      “邱大人有所不知,锦川郡虽与骞嘉郡相邻,但两地隔着一座喾山,那山连绵有十几里,把两个郡隔得是严严实实,中间又跨了一条焚河,所以一边旱灾,一边毫不受影响,倒也不是那么稀奇了。”
      言毕又说在伽兰郡有名的凌霄楼上设宴接待谢桓,谢桓本意拒绝,连秀道,“殿下,伽兰郡的凌霄楼传闻有七层,第七层白云环绕,凭栏四望,方圆百里尽在眼底,这楼与那莫翠山遥遥相对,莫翠山的一草一木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谢桓斜眼看了连秀一眼,笑斥,“整日张开嘴就尽是信口胡诌,隔这么远一草一木还清清楚楚,你当自己是千里眼不成。”
      知事忙道,“殿下,邱大人所言并非以为夸大,这凌霄楼高百尺,莫翠山离这里不过二十几里的路程,倒也确实是能看个一清二楚。”
      谢桓勾着缰绳的手顿了顿,方道,“你即有心,那依你的安排便是。”

      青烟邈邈,遥遥翠宇。
      谢桓收回目光,看到下首目光殷殷的知事,道,“果然好景色。”
      知事脸上堆着笑道,“莫翠山是我们伽兰郡最高的山,可惜山中凶险,少有人去,不然山顶的景色那绝对是极好的。”
      谢桓不答他,沿着围栏环视,忽然顿住脚步,指向西北方的一片赤红的山丘,道,“那是哪里?”
      “回殿下,这便是喾山。这山的两旁,便是锦川郡和骞嘉郡。”知事回道,指着那山又道,“这山几年前也是和莫翠山一般郁郁葱葱的,不过几年前一场火,给烧成了这般模样。”
      “一场火?”连秀好奇,“山火吗?很难见的烧得如此干净。”
      “是不是山火我也不知,只是这山处在两郡交接,又不高,常有山匪盘踞,是山匪放火也未可知。”知事道,“只是那场火以后,山匪便绝了迹,也算是因祸得福。”
      谢桓道,“有时人祸犹胜天灾。”
      “正是,”知事频频点头,“当年那山匪猖獗得很,据说还曾经劫持过附近郡守的独生爱女,也是无法无天。”
      “连郡守的女儿都被劫走,真是匪夷所思,”连秀啧舌,“后来呢,可曾救出?”
      “自是救出来了。”知事道,“后来不久,这喾山便起了大火,也多亏着喾山旁边有一条焚河,才没烧到周围的村子。”

      歇至次日,谢桓等人便离开渭东赶往锦川,一路上流民愈多,行尸走肉般的走着,只有在望着高头大马的锦衣玉袍的这几位赶路人时,眼睛中会闪过一丝饥渴和活人的气息,却也只是看着,不敢上前拦住疾驰的骏马。
      不消半日,谢桓等人便来到了锦川郡的地界,流民人数虽然并未减少,但沿途却多了郡守设摊施粥,又有仆从衙役从旁吆喝管理流民,登时变得有序了许多,谢桓问道,“此地的郡守确实有心之人,你可知名号?”
      连秀摇头,“今日走得紧,却忘了询问那渭东的知事。”
      二人说着,不远处却迎来了几位穿着官袍的人,后面跟着十几个仆从,连秀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说着,便示意谢桓的随侍上前交接。

      “不知殿下脚程如此之快,迎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鬓发皆白,走路也有些颤颤巍巍不灵便的样子了,只觉得倘若不是他作为下官来迎驾不便倚杖,平日里出门,只怕他还需要一根拐棍。
      “起来吧。”谢桓向跪地叩首的一众官员道,“你是锦川郡守?”
      那老者者被人扶起,点点头道,“正是下官宦永达。”
      连秀伏在马背上低头向宦永达问道,“宦大人,最近锦川郡可还太平?”
      宦永达以为连秀问的是流民的事情,便道,“骞嘉郡流民虽多,但我们也尽力从府库播出了些救济的存粮,用来接济流落到锦川的流民,又派了乡里的老者和农妇帮忙协调,郡上倒也太平。”
      谢桓点点头,止了连秀的话头。
      “殿下和诸位大人舟车劳顿,不妨先到下官府上休息。”

      待到了宦永达府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府内迎了出来,宦永达介绍道,“这位是郡里的通达许明,原本已经考上了朝廷的翰林,后来感念乡情,便放弃留在了锦川郡。”
      “见过殿下和各位大人。”许明跪地叩首。
      “起来吧。”谢桓道,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一举一动也都不卑不亢,“既能考上朝廷的翰林,想必也是饱读诗书,年轻人理应志在四方,若有机会,还是要到京城看看。”
      许明道,“谢殿下提点。”又对宦永达道,“宦大人,大小姐已经将上房为殿下收拾出来了。”
      宦永达笑道,“如此甚好,”转身继续为谢桓等人带路。
      宦永达的郡守府,依得是寻常郡守府的规格,前头是平日里办公三进三出的衙门大堂,庭堂后面接的是花园府湖连廊、主院和东西两个厢房。谢桓进到主院的时候还没什么,待得进到房间里,不由愣了一愣,这摆设格局,竟和宫里的样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旁的连秀也看出异样,正要开口询问宦永达,他自己倒开口解释了,“小女慧来八九岁的时候被送进宫里随侍公主,因而得知殿下过来,便依着宫里的样子给殿下布置了。”
      “如此看来,令嫒倒是才女。”谢桓道,宫里历来都有选拔各地官员优秀子女入宫伴读随侍的传统,能入选陪读皇子公主的,那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殿下谬赞了。”宦永达嘴上虽然谦虚,神色却颇为欢喜,显然平日里也很为自己的这个女儿自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一旁的许明道,“慧来去哪里了,怎么不出来拜见殿下。”
      “昨夜咱们城西自家的宅子不太平,大小姐收拾好房间便赶去城西了,”许明道,“想必今天的晚宴就能赶回来拜见殿下。”
      宦永达点头,又对谢桓等人道,“殿下您和各位大人就先在府上休息,晚上我们准备了晚宴,来为殿下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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