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幸福的家庭 路灯的 ...
-
路灯的光打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一片橘色的斑点长在了宋耀棠的脸上，长在她放在方向盘的手背上。两人吃完汉堡就离开了餐厅，并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后天就开展了，布展时间很紧。
宋耀棠在绿灯还有三秒结束的时候踩下了刹车，车停在了红绿灯前。她侧过头看着苏赞娜问：“该不会你是拉特里奇家的细作，要把我抓回去？”
苏赞娜抬头，嘴巴放弃了咬得扁扁的吸管，露出一个轻嘲的笑说：“这是我今年听过最为讽刺的话语。我又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会爱上施虐者，更何况这种疾病是被误解的东西，从不存在，只是人们懒得去分析强加的一个莫须有的病症。”
“宋耀棠，我没必要这样做，我图什么呢？钱的话，我自己可以赚，至于爱吗？不是早就被划分干净了吗？从没有爱的人身上求爱？真的太好笑了。我没得到爱，反而得了一身创伤，我现在还要接受心理医生治疗。”苏赞娜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橘色的光斑从她的眉眼落在了她唇上，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说太多是没有意义的，不相信的人怎么样都不会相信，以前她解释太多遍了，但都没有人相信，大概这次也是这样。
不要再说了，苏赞娜，那会很让人厌烦。
“好，我相信你，苏赞娜。”宋耀棠一字一句地说，唯恐没有词句没有清晰地传达到位。
“嗯。”苏赞娜闷闷的声音响起，场面话罢了。
绿灯亮了，宋耀棠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行驶，她尽量轻松地说：“刚刚我对你造成了伤害，我对此感到很抱歉。我实在是害怕拉特里奇家将我抓住，再将我像是狗一样装上芯片和戴上项圈送到达菲先生家，那很恐怖了。”
宋耀棠又继续说：“这并不可笑，我也这么做了，在没有爱的人身上求爱。对不起，苏赞娜。要是你原谅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比如说再吃一个淋满巧克力酱的雪糕？前面就有一家。”
苏赞娜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过了三秒后淡淡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雪糕的话，我要吃布展附近百年手工雪糕。”
这是第二个听她话的人，是源于宋耀棠也和自己有相同的境遇吗？她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活在了拉特里奇夫妇的掌控之中，只是丝线更为的隐蔽，恍若隐形，而自己则比木偶更加精美。她二十多年完美演绎了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儿。
“我近来就好像一条被养在玻璃缸里的金鱼，我感受不到什么情感，只要我一直在玻璃缸里游动，是一尾活鱼，一尾拥有漂亮鳞片的鱼。”宋耀棠缓缓地说。
苏赞娜接过她的话语继续说：“一条无处可逃的鱼，经常被他们的言语困住，认为我自己才是错的，永远是错的，愧对于他们……我才是不正常的，我要永远感恩这份养育之恩。”苏赞娜的最后一句话非常字正腔圆，清晰入耳，像是她在心里说了千百万遍。
“找个地方停车，”苏赞娜侧过头，灯光落在她清晰明亮的双眼上，“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很长，我不想再等了，我现在就要把他们全部说出来。”
苏赞娜觉得自己内心里有一处隐蔽的空间装满了对拉特里奇家的事件，自己的感受以及自己的分析。它们长久以来都被她压缩打包，束之高阁，唯恐自己一打开就没完没了，那些涌出的痛苦会将她包裹住，困住她，被扯回那个地方。
但现在，苏赞娜非常非常想要打开，告诉给宋耀棠听。
因为只有打开了那一盒子痛苦，才可以倾倒出来，将那个地方整理干净。
“好。我想听很久了，既然讲故事的人都准备好了，我这个听众自然好好听着。”宋耀棠将车停在了道路旁，两侧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路灯亮着，刚巧一束光照亮了她们这一辆车。
宋耀棠从座椅拿出两瓶水，丢了一瓶给苏赞娜，侧过头说：“那开始吧，我想听很久了。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我你我的经历。”
凉水流过喉管，苏赞娜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家里，回到了那段时光。
“苏赞娜，你想要把房间的墙纸粉刷成什么颜色的？淡黄色、灰蓝色、浅紫色？”珊妮拿着一本装饰图纸给苏赞娜看，手指指着那几块颜色的花纹图案。
苏赞娜看见了右侧一片粉白色小花墙纸，竖列排布，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于是她指着那一块图案说：“母亲，我喜欢这个，粉红色的。”
珊妮皱了一下眉头后又迅速松开，这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不在她的审美点上，于是她说：“好，你喜欢粉红色的墙纸是吗？那就是说苏赞娜喜欢粉色是吗？”
“是的。”
“那苏赞娜今天开始就不要再有其他颜色的东西了，喜欢就是要始终如一。”珊妮站起身拿起她床头棕色的小熊玩偶就往垃圾桶扔去，一声沉闷的「咚」，苏赞娜只能看见小熊的半只脚，刚刚她才在垃圾桶里倾倒了铅笔屑，所以它定然沾满了铅笔屑。
苏赞娜愣住了，珊妮见苏赞娜还是没有反应于是走到了她的书桌前，她的低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珊妮拿起一个灰蓝色封面的彩图绘本，姿态随意地靠在桌子上，左手捧住书的背脊，手指按住书页，右手翻动一页再将一页撕落下来，丢在地上，发出一些点评的话语：“这只小鼹鼠真可爱啊，脸被撕开两边了……这朵蔷薇花真漂亮，这名字有关么？蔷薇花村……”
七零八碎的书页掉落在地，珊妮长白手腕上的金色手环和金色腕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赞娜终于回过神来，声调有点高地说：“没有，母亲，我不喜欢粉红色……我要那个蓝色的。对，我喜欢蓝色那个。”
珊妮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呢喃着，一张张书页往下扔。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答案，态度方面有问题，一点也不诚恳，还有就是太大声了，一副没礼貌的小孩模样，这样的人不会是她的女儿，自然得不到她的回应。
“黄色的……灰蓝色的，”苏赞娜往前走去，站在珊妮的面前，仰着头看着她说，眼中满是恳切和着急，最后她像是想到什么，赶紧说：“都可以，只要是母亲挑的我都喜欢。”
珊妮依旧在撕书，在书页还有三页的时候，苏赞娜终于受不住，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母亲……”
珊妮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该到她练琴的时间了，于是她纡尊降贵地将眼神移开，落到了苏赞娜的身上，涂了淡粉色口红的嘴微动吐出几个词： “仪态，声音，还有态度，还有你辜负了我为你挑选的心意，你要对我道歉，苏赞娜。”
苏赞娜一瞬间收住所有的情绪说：“对不起，母亲……只要是你挑选的我都喜欢。”但哭腔总是很难一瞬就消失，声音有些颤抖。
珊妮轻嗯了一声，她只听到前半句就离开了苏赞娜的房间，已经到她练琴的时间了。淡绿色的裙摆轻扫过苏赞娜的手臂，她一转弯就消失了。
苏赞娜站在原地，直到鞋跟落地的声音消失了很久很久，她才一下子瘫坐在原地，一张张捡起书页，将它们收好。这是她心中排第三的童话书，是她课外比赛里面获得的奖品，只属于第一名的奖品。
从此以后，苏赞娜会努力听出珊妮口中话语的深意，判断她想要自己说出的答案。比如在她会在餐桌上看见自己多吃了两口草莓挞问：「你很喜欢吃这个草莓挞吗？」这个时候要是餐桌上只有自己与父亲则定要说：「不喜欢。」然后不能再吃。因为这是她嫌弃苏赞娜吃甜品太多了。
而这个「你很喜欢吃这个草莓挞吗？」的问句发生在聚会上，周围有一圈富贵的宾客，苏赞娜则要回答「喜欢」。
苏赞娜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在她没能理解“幸福”这个词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和她说。因为拉特里奇家从不打骂小孩，对于两个小孩长时间的陪伴，华美的衣裙，装饰精美的房间，定期的外出旅游，巨大的花园……两个小孩优秀的成绩单，漂亮俊美的外形和周全的礼貌教养都可以证明。
这一切完美幸福到像是童话一般，但童话都是假的，所以这一切也是假的。
拉特里奇夫妇不打骂，是因为没有必要，适当性的漠视自然会引得宠物对自己多加在意，疯狂博取关注，会揣摩自己的心意，做得更好。长时间的陪伴更是谎言，他们总是不在家，至于旅行只是在不同的房子居住，什么也没有改变。成绩单，外形以及礼貌教养则是判定标准，要是没有达到则不会有关注，只能在房间里用餐生活，不得外出。理由是「你让你的大脑休息一下，看起来你太累了，这需要长时间的休息。」直到下一次达到标准。
后来苏赞娜才发现自己家不正常，她一直以为自己每天都有的情绪叫做“幸福”，后来才发现那是痛苦。是的，她每一天都会感觉到痛苦，所以她想要有什么东西来陪伴自己，她很羡慕有小狗小猫的人，她也想要有。书里都会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于是她和珊妮说了，她笑笑地看着她说：“宠物？我们家够多了。”
可是他们家明明一只宠物也没有。
后来苏赞娜才明白，珊妮说的是她啊，她在珊妮眼里就是一只宠物。
在这二十多年间，苏赞娜向没有爱的人求爱，求得越多，得到的只会是愈来愈多的痛苦，因为他们只有痛苦。苏赞娜一直在妥协，终于她长大反抗了一次，她想要学画。
珊妮阻止了她，为了弥补她，带回来了一只金毛犬，毛茸茸的，小小一只，睁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她轻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小狗吗？”
苏赞娜第一感觉到的是一点点开心，后面是铺天盖地的愤恨，她现在就像是黄铜瓶里的恶魔，他不停地渴求着有人可以解开自己的封印，从富贵一生再到三个愿望，从一千年等到三千年，他的渴望变成了愤恨。这迟来的东西就像是命运的蔑视。
最后化作一句，原来她知道啊……
苏赞娜离开了，却没有能力带走那只金毛，它黑色圆滚滚的眼睛，一身漂亮水滑的金色皮毛，只有一张照片留在了她的钱包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幸福的家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