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与君相知（重生）》日召雪

24、耐心 他绕柱跑，

　　“对不起，昭明。”

　　萧晏清察觉到陆晃话中的不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先松开我，你抱太紧了。”

　　陆晃慌忙松手，身体往后挪了一下。

　　“对……”他刚开口，萧晏清就伸手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行了，我暂时不是很想听见那三个字。”

　　“好。”陆晃的声音闷在萧晏清的掌心里。

　　他开口时，灼热而潮湿的气息喷在萧晏清手掌娇嫩的皮肤上。随着声音落下，两片唇瓣由张到合，像极了在她掌心轻落下一个吻。

　　萧晏清像被烫到了似的，急忙收回手。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宽袖里反复摩擦着那只手的掌心。

　　她飞快地说道：“罢了，若是真随便查查就能水落石出，也不会一查就是这么多年。”

　　她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陆晃肩膀的宝花纹样上，因而错过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杨德安，殿下如何打算？”陆晃敛下神色，问道。

　　“本宫向将军讨个人，不为难吧？”萧晏清眉梢微扬，换上娇蛮跋扈的公主姿态。

　　陆晃配合地一本正经作揖道：“全凭殿下吩咐。”

　　下一刻胸脯上就挨了一拳头，陆晃吃痛一声，夸张地揉着被打的地方。

　　萧晏清食指指着陆晃：“别装。”

　　两人视线交汇，萧晏清翻着白眼偏过头去，唇角却已不受控制地翘起。然后不知是谁先出了声，笑意涟漪般在两人间荡漾开。

　　萧晏清眼睛弯成了月牙，陆晃嘴角的弧度也跟着越来越深。

　　在两人都未注意的时候，天边悄悄泛白，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

　　天就快亮了。

　　“说正事，”萧晏清清了清嗓子，“如果换个角度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从六皇子之死的得利者入手，陆晃略一思索，道：“那康王的嫌疑最大。”

　　萧晏清点点头：“我也怀疑过，尤其是阿兄此番回长安接手两国商谈一事，能看出阿父开始有意栽培他了。但是当年阿枢出事时，阿兄已身在封国，其生母郭美人也早就过世，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把手伸到椒房殿的？”

　　“储位事关国祚，储君越是不定，朝堂越是不稳，比如现在，”陆晃微微停顿，看向萧晏清，沉声道，“或许渔翁打的是乱中求胜的算盘。那不是康王，也可以是其他诸侯王。”

　　萧晏清又想起梦中那场宫变。既然意在皇位，那可能的人选应不会太多，思及此，她一拍大腿：“若是这样，我可以出手逼一逼这人，让他尽早露出马脚。”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殿下切勿急进。”陆晃轻握住萧晏清的手。

　　萧晏清抽出手，反过来拍拍陆晃的手背，“我明白，尚有许多要准备，我不会冒进。”

　　“本宫有的是耐心，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说着萧晏清往前一探身，凑到陆晃面前，狡黠一笑，“你说是不是，陆将军？”

　　陆晃身子后倾，撇头垂眸，假模假式地捂嘴咳嗽了两声，说道：“天家派我去接和亲队伍，后面我也会参与和谈，到时候我借机多观察一下康王。”

　　“好。”萧晏清看着陆晃通红的耳尖，笑着坐直了身子，接着问，“官铁一事，你如何打算？”

　　陆晃沉声：“许知远已经在控制范围内，等和谈之事结束，我打算同子山走一趟河东。”

　　“他是别驾从事，代表司隶部去见一见河东郡从事合情合理，你用什么理由？”萧晏清问道。

　　“协助视察防务。”陆晃答。

　　萧晏清摇了摇头：“不妥。”

　　陆晃解释道：“即使两国和谈，但只要北凉的队伍还在大虞境内，天家便不会掉以轻心。三辅三河邻近长安，本就特殊，我协助司隶部监察其防务，天家不会不准。”

　　的确算是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如果这人是陆晃，就不好说了。

　　“不行，”萧晏清眸光一凝，提议道，“我向阿父请奏，你随我同去。”

　　“不必，路上颠簸，殿下还是留在长安。河东官铁一事，我与子山定会小心行事。”陆晃直接拒绝。

　　“我不是不信任你们。”萧晏清略微停顿，轻叹一声，“是你的说辞，在阿父那儿站不住脚。”

　　她补充道：“到了河东，你同我去看望一下姑母汾阴长公主，之后到安邑继续行事即可。”

　　陆晃并不赞同：“局势本就不稳，殿下留在长安最妥帖。”

　　“公主府的卫率兵可不是吃素的，”萧晏清微扬下巴，“这一点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

　　况且，她还有燕羽营可以暗中策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晃握住萧晏清的双肩，语气里多了份无奈，“昭明，一路车马劳顿，加上到时定酷暑难当，你真的……没必要。”

　　风尘、烈日、颠簸的马车、蚊虫萦绕的夜晚……哪怕有再多再万全的准备，也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公主府的安逸。金枝玉叶，合该安居华堂，何必自讨苦吃。

　　萧晏清定定地望着陆晃，十分认真道：“陆怀昱，既然你查河东官铁是为了陆家，就不要再让陆家陷于被动。”

　　她原先并未深究过陆家之事，但一场梦后，她看懂了阿父为何会削陆家的爵位。陆家跟萧玉衡有撇不开的关系，他当年既废了太子衡，便也不会放过打压陆家的机会。

　　所以对陆晃来说，他越拎得清、越识时务，才越安全。

　　陆晃握着萧晏清肩膀的手忽而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他听懂了。聪慧如她，早就替他、替陆家考虑到了天家疑心这一层。

　　他艰涩开口：“事关陆家，我自有分寸，殿下不必为了……”

　　没说完的话被直接摁了回去。萧晏清解释道：“官铁事关军国大事，我身为公主，自当以大虞社稷为重。何况，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到时候我们在安邑分开，你们接着查你们的，我顺路去一趟燕国。”

　　萧晏清拍了拍陆晃的肩膀，接着说道：“我在河东露了面，你们之后的任何决断可以直接执行，不必绕回长安等待圣听，这样最省时省力。将来所有的证据呈至圣前，也都有我作保，阿父不会怀疑，朝臣不敢异议。”

　　哪怕陆晃心里还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将所有话咽回去。他无权反对公主的决定，更何况，公主是对的，她的考量更加周全。

　　他爱慕她。可最令人扼腕的，不是她不爱他，而是她不需要他。他也想做个将心爱之人护在身后的英雄，可她是天上明月，而他只是红尘中仰望明月的凡人。

　　沉默片刻，陆晃低头应了声“好”。

　　“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洗漱一下，等用过早饭，你便去厢房把你那好侄子接走吧。”

　　萧晏清喊了人进来伺候洗漱，殿门大开，琇莹和琼琚领着人鱼贯而入。

　　“殿下，一会早膳就在承光殿用还是……”琇莹原本照常问着晨间的安排，这时琼琚“啊！”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话。

　　“东西放下，都先出去！”琇莹反应迅速，挡在萧晏清面前，吩咐跟进来的侍女们。

　　“怎么了？”萧晏清有些不明所以。

　　琇莹和琼琚一脸戒备地看着陆晃，琼琚适时取来一面铜镜立在萧晏清面前。

　　镜中人国色天香，只是……

　　先前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涂过了药，却并未同她想的那般消去红肿，反而狰狞着几条青紫色的指印。她又撩起袖看了看自己的腕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刚才同陆晃说了半天的话，说得她已然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儿。怪不得琇莹和琼琚如此反应。

　　萧晏清抬手制止住两位贴身大侍女：“不要惊动任何人，找一套能遮得住的衣裙来。”

　　“诺。”琼琚福了福身，转头跑了出去。

　　萧晏清幽幽转过头，看向面上带着浓浓歉意的陆晃，大声喊道：“陆晃！你死定了！”

　　他绕柱跑，她紧步追。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啊！”

　　……

　　早膳用过，陆元朗便被送回了陆府。等陆晃下过早朝回去，陆元朗正在祠堂里跪着，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立在一旁。

　　瞧陆元朗的狼狈样，显然是已经挨过了家法。

　　“小叔。”见陆晃进来，陆元朗乖乖叫人。

　　“你知错吗？”陆晃冷声道。

　　陆元朗垂头闷声道：“元朗知错了，元朗一时冲动，误以为公主欺负云舒。”

　　“可是小叔，”陆元朗昂起头，一半是疑惑一半是不满，“您为何要请旨尚公主，明明曾祖、祖父和阿父的死，都是因为天家……”

　　张妈妈赶忙捂住了陆元朗的嘴，道：“哎呦喂我的祖宗啊，这话可说不得啊。”

　　陆晃对着陆元朗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语气又冷下几分：“看来祖母心疼你，打的还是太少了。”

　　他负手而立，厉声说道：“天家是天家，公主是公主，公主不欠陆家分毫，这一点你记住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同张妈妈一挥手，说道：“您先退下吧，我同他好好说说。”接着自己撩袍跪在了另一处蒲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一个个牌位。

　　许久，陆晃才再次开口：“小叔与你这么大时，已开始随父兄上战场了。如今，你也到懂事的年纪了，很多事情，我不瞒你。”

　　“鸡鹿塞一战，不仅有北凉探子的贡献，也有朝堂的不作为。陆家既然与广陵王有血缘关系，天家疑心广陵王，便断不会容忍陆家一直功高盖主。陆元朗，你当明白，生杀予夺的大权在谁手中。你可以不甘心，可以愤恨，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除了被有心之人利用外，没有丝毫用处。”

　　陆晃换成坐姿，看着面前那个长得与阿兄七分像的少年郎，道：“若公主真如外人眼中那般跋扈嚣张，你活不到现在。”

　　“若是其他勋贵人家，他们是暂时动你不得，可背后的暗箭更是难防，”陆晃语重心长，“陆元朗，你与陆家是一体的。你既然一心护着云舒，说话行事之前，便多思量思量，什么能说，什么能做。”

　　“元朗谨记小叔教诲，”陆元朗朝着牌位磕了一个头，转头看向陆晃，字字铿锵，“元朗会努力，一定同小叔一起撑起陆家。”

　　陆晃笑着拍了拍陆元朗的肩膀，道：“你与云舒都平安长大，娶妻、嫁人，我才对得起阿兄、阿嫂。”

　　“我们要忍到什么时候？”陆元朗问。

　　少年人，意气风发，却还未明白什么是克制与蛰伏。

　　“元朗，下棋，最重要的是，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