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微雨燕双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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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意识到周子曰要说什么，萧誉拦了一下，可他哪里拦得住唯恐天下不乱的周子曰，他已经开腔：“上次会所吃饭，碰到他最近合作，也是你认识的那个‘老鼠’公司的老板，他带的那妞特有意思，一见萧誉就夸，说他从学生时代帅到现在，还比照片上帅太多了。”
顾莞已经确定，纪泯杰带的是他的优秀员工，她的大学室友迟瑶，一个从来不“吃药”的戏精。
她顿时有大祸临头之感。
果然周子曰的下一句话如五雷轰顶：“她又不是明理的，大家就奇怪她从哪里见到过萧誉学生时代的照片，原来是她的大学室友拿出了那张从宣传窗消失的照片跟她显摆呢。”
周子曰拼命压抑住“狂笑”的冲动，问顾莞：“请她的大学室友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搞到的那张照片？该不会对宣传窗动手的人就是……”
“沈清煦。”顾莞面无表情地说。
“啊？”周子曰愣住。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清煦一直不服他，不过毕业后拿宣传窗泄愤也属实是心胸狭窄，我已经收缴了罪证，并且批评教育他了。”顾莞一边镇定地说瞎话，一边差点把自己的大腿掐青。
顾莞想自己和小白在一起久了，也是真的“狗”了，心里的小人不断向沈清煦跪地谢罪，不过他向来声名狼藉，多出这样一件对他而言何足挂齿的小事也无妨，就当他孝敬长辈。
她以为自己成功把一段风月佳话变成了一场道德讲堂，结果周子曰只是嗤笑一声：“沈大公子当时就在现场，眼睛瞪得老大了，就那震惊的样子，能是他干的？”
难怪沈清煦某天突然给她发微信，亲切问候她是不是有病，她礼貌地让他直接滚蛋，没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现在唯有后悔莫及。
顾莞那点小小的自尊不允许她承认这应该永远烂在过去的叛逆，尤其是在败局已定之时，她更需要将那点不为人知深深掩埋，那是只有她能咀嚼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应该再找别的借口，可此时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如生锈一般无法转动，只能看着周子曰吹响狩猎成功的号角，一脸等她招供的得意。
这时萧誉突然说：“照片是有人匿名寄给她的。”
顾莞周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周子曰也疑惑转头，就连唐尧都目露诧异，萧誉却把瞎话说得分外坦然：“因为是我寄的，宣传窗也是我砸的。”
萧誉微笑着看向她：“我一直觉得，因为你它挂在那里才有意义。”
顾莞愣愣看着他为了给自己解围即兴发挥。
“你应该不记得了，我第一次在宣传窗边见到你时，你还没转学过来，是沈清煦在带你参观学校。我路过时你正在看我的照片，沈清煦等得很不耐烦，就说一个破落户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顾莞下意识地说。
萧誉眼中笑意更深：“对，那时你也是这样反驳他的，你说不幸的开篇往往是主角才能有的铺垫，让他睁眼好好看着主角以后会变得多厉害。很谢谢你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愿意说这样的话，所以我才把照片寄给你，我想等我变厉害了，就以此为凭证来找你。”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大概没有让你失望，只是来得……迟了一些。”
好一派深厚功力，说得作为当事人的她都有几分信以为真。
周子曰看了一眼萧誉，感觉到他身上一丝熟悉的黯然，这是这些年无所不能的他唯独在提及某个人时才有的情绪。他意识到即便逼问到他所要的真相，也迟得只剩残忍，突然觉得这个玩笑没意思透了。
饭桌上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默，大家都默契地低头吃饭，他只能负责转换话题。
“别介意啊，陈年旧事，大家也就是说个开心。”他又想起什么，转向顾莞：“好像也不是都开心，你还记得梁跃吗？”
那也是他们一届的同学，昀城有名的公子哥。顾莞看向周子曰，心想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个中高手。
“他那时也在，一听到你名字一张脸就拉得跟黑无常一样，你怎么他了？”
顾莞叹口气：“不过是当时没答应他吃饭的邀约，他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周子曰声调不觉高了几度：“他约你吃饭？不是，他想干嘛，追你啊？”
这下萧誉和唐尧吃饭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三个大男人一起八卦上了，顾莞一波刚平，心有余悸，这时不敢再胡说，难得诚恳：“那时我让他补了六十个亿的税，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要毒死我。”
周子曰一愣，与唐尧对视一眼，恍然：“难怪梁家那一阵资金吃紧”，他看向萧誉，发现他也正看着顾莞，表情难得的僵滞。
顾莞重振自己的表演天赋，装作一脸茫然：“怎么啦？”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做这一切本意就是帮他，就和那张照片一样，她曾经为了他有一腔孤勇，那是她对自己的成全，早已与他无关。
可萧誉只是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无从遁形，仿佛她的演技再骗不了他半分，可他的眼神却没有看穿一切的凌厉，反而钝钝地含着一种道不明的痛苦。
顾莞被这顿饭吃出了社交恐惧症，很长一段时间都懒得外出，萧誉后来给她发过几次信息，她通通视而不见。她沉溺在恋爱游戏男主的陪伴中，脑中却非常清醒，那些过去就像包装精美的过期糖果，可以纵容她摆在那里欣赏，却不能再次品尝。
家政许芬芳在她这已经做了很久，习惯了她的莫名其妙，面对她长时间在家没日没夜地“造垃圾”，什么也没说，默默给她填补了足够的物资，让她安静龟缩。
直至夏末。顾莞抬头看见冰箱门上贴的日历，那里画了一个圈。
夏末的清晨是昀城一年最舒服的时候，顾莞起了个大早，驱车去花店买了一束桔梗，然后去墓园。
墓园的人不多，顾莞很快就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放下手中的花。
她在墓碑前坐下，呆呆看着碑上女子的照片，依旧是眉目间温柔而沉郁，如这清晨一般锁着朦胧的雾气。
静默许久，她从包中掏出一本书，开口后发现声音喑哑，顿了顿才又说：“我来看您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您读一首小山的词吧。我看看——已经读到《临江仙》了。”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读罢，握着书的手慢慢垂下去，她轻轻说：“现在已经不应景了，您走的时候是春天，可惜我只能每年这时才来看您。”
这样错开时间，就能放心地没有什么偶遇，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赎罪。
“这次就不跟您多念叨我二叔了，他一直是老样子，可以的话，您托梦去见见他吧，他真的很想您。”
“还有他，你也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可我没法去看他。他和萧家的投资失败脱不了关系，间接害了您，如今也已经得到报应。现在没人记得，他一开始也是一个小山那样的人，只是他把自己的本心弄丢了。”
“我那时怎么敢在琴房里跟你……和萧誉数起我幸福，那些都是他带给我的。我从小就很喜欢兔子，他总叫我小兔子，他告诉我兔子不代表胆怯和柔弱，《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三月兔是突破命运规则的存在，他说我也会那样勇敢，可惜了，爱丽丝活在不真实的世界中，他也为我编织了一场梦。”
“梦醒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勇敢也不见了，到最后还是一只胆小的兔子。”
有风吹过，墓园里回荡起树叶摇曳的沙沙声，轻微如温柔低语。顾莞抱膝坐在墓碑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专心听着这此起彼伏的风声，感受着风一丝丝拂过她的发梢和肌肤，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次交谈。
突然，风停了，顾莞睁开眼睛，一抹身影为她隔绝了风口，萧誉倾下身来，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
“之前有几次没能准时赶回来扫墓，来时发现这里有一株已经枯萎的桔梗，找管理员打听过，说是一个女孩子每年都固定这个时候来。你很漂亮，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我猜今天你也会来。”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你一直不理我，我只能来这里碰下运气。”
顾莞哑然，从墓碑前站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腿有些酸，站起来要费一番功夫，还是萧誉扶了她一把，他看着阳光落在她长而密的卷发上，仿佛温柔的爱抚，嘴角不由有笑意盛满梨涡：“你来看她的时候天气这样好，可惜每次我来的时候总是下雨，她见到你才是开心的。
遇见你后，她才爱笑了很多，她很久都没笑过了，家里的一切，很难让人开心起来。”萧誉的声音有了些缱绻的意味：“你有那么多可以跟她聊的话题，她很期待你们的每次见面，可以带来跟她那个令人厌烦的家里不一样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那个家里她还有你。”
萧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可以，她不希望我出生。”
顾莞眼中不可避免地有一丝心疼，两人一碑，在墓园松柏冷肃的地方，早不复当初琴房的温馨，很多话都无法再自然而然地开口，她亦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是涩声说：“她非常爱你。”
“当然，她是很好的母亲，是我在那个家里唯一的温暖。只是如果没有我，她就可以抛下一切回到她真正爱人的身边，很长时间我都觉得是我毁了她的幸福。我一直在想，我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顾莞，眼神与墓碑上的照片一样，温柔而痛苦，是这样好的阳光也化不开的雾气：“可这个世界偏偏给我看了值得留恋的东西，它让我想要存在，即便是拿她的幸福交换。我实在是心怀愧疚，如果没有你，我也无法在这样好的阳光下来看她。”
“你不要这样想，你已经是那么优秀的人了，你的存在一直是她最大的骄傲。”
“是吗？可我梦见过她很多次，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她在责怪我。
她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她希望我能抓住我的幸福，可我辜负了她。”
他一直都是那样从容的人，很多时候顾莞都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道她不擅长的数学题，她困在其中寸步难行，他却总能找到最优解法，轻松拿到满分。此刻他向她袒露他求而不得的苦痛和煎熬，顾莞有些无措。
他那如海面波澜不惊，只是暗流涌动的眼睛第一次泛起巨浪，将他的情绪一波又一波涌入她的感知，他说：“阿莞，你不知道我占尽多少天时地利，才能每一次出现在你目光停留的地方。你看起来离我那么近，我有多少次都觉得我可以走到那里，触碰到你。可是有别人先到了，我只能认命。”
顾莞愣住，她感觉自己在迅速落入一个梦境，是琴房那个午夜钟声还没敲响的地方，亦或是三月兔所在的那个疯迷的茶话会。
他……说什么？
萧誉的话语仍然在他耳边继续：“可现在告诉我你也那样努力地走向过我，甚至在港城你离开我之后，我却一无所知，毫无回应，这让我怎么甘心。”
顾莞抬眼看着他，她终于能看懂他的眼神，那里是为她而有的痛苦，不，是为那时候的顾莞。
很久很久，顾莞才能说出一句话，轻得如同一句叹息：“能被你曾经喜欢过……”
“不是曾经。”他一字一句，说：“从来就不止是曾经。”
顾莞的神色蓦然凝固，她看着他，不敢置信。
远方风又来，起于青萍之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微雨燕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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