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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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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四省一市,废弃庙宇不下千座。”沈毅在电话里说,“但喀斯特地貌集中、有废弃庙宇、庙里有铜供器记录的,范围能缩小到几十处。我联系各省的刑侦总队,让他们按你们的标准筛一遍,同时把二零零八年至今的未破失踪案串并分析。”
“其实还有一个思路。”纪荀说,“房敏学的实验周期是跨年度的,春末开始,秋天收尾,冬天停歇。他的实验报告里提到冬歇期用来整理数据和制定下一年度计划。如果这个规律没变,那他离开东江的十五年里应该完成了四到五轮实验。按每轮三到四名被试计算,累计受害者可能在三十人以上。”
“三十人。”沈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如果属实,那就是建~国以来最大的系列杀人案。”
“前提是他还活着,并且没有中断实验。”纪荀说,“但按他的行为模式,中断的可能性很小。强迫型人格的仪式化行为不会自行停止,除非外力介入。”
沈毅说他马上联系西南各省的协查工作,让纪荀和林墨先在东江把物证固定完后再回省里开专案会。
挂了电话,纪荀走出偏房,站在观音庙的废墟前面。
天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泛起一线鱼肚白。
林墨端了两杯咖啡过来,递了一杯给纪荀。两人并肩站在废墟前,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墨才开口:“方护才写那行字的时候,房敏学应该就在旁边。”
“为什么这么说?”纪荀的手放在半空,茶也不喝了。
“方护才留下的字迹深度不均匀,起笔重,收笔轻,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压突然增大,这是写字的动作被外力打断的特征。”林墨说,“方护才写的时候,房敏学应该就在他身边,一下子把笔抽走了,才导致笔迹出现这样的特征。”
纪荀在脑子里开始还原那个场景:方护才被锁在石础上,手腕上套着铁环,手指因为长时间捆绑已经不太灵活。他握着铅笔芯,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房敏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字写完,然后在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伸手抽走了铅笔。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宣判:字写完,仪式完成,刑罚终止。房敏学用颈椎脱位的方式结束了方护才的生命。
之前的刑罚中,房敏学将恒温加热装置开启,从六十度开始,逐级升温,直到两百度。
整个过程持续了六小时,房敏学在旁边记录数据,记下了心率变化、血压波动、瞳孔直径、汗液分泌量等数据,并且做成一张表格,归档入册。
“他想把每一个受害者都变成数据。”纪荀说,“他在笔记本里记录了所有人的罪行和刑罚,但唯独没有记录他自己的,他一直把自己的位置设定在执行者的角色上,从未有过变化。”
“这就是他体系里最大的漏洞。”林墨说,“他认为自己是规则的执行者,超脱于规则之外。但这个规则本身是他创造的,罪名是他定义的,刑罚是他设计的,数据是他记录的。他既是立法者,又是执法者,还是书记员。这种三位一体的角色本身就不自洽,但他在自己的逻辑里看不到这个漏洞。”
“因为他把自己摘出来了。”纪荀说,“如果他把自己的罪行也写进罪录,那他就必须给自己定罪、给自己施刑。这是他做不到的,所以他把自己从体系里摘了出去。”
晨光越来越亮,技术组的人开始收拾设备。叶队长从山下上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先吃早饭。”她把塑料袋递给纪荀,“吃完我送你们去高铁站。省厅那边来电话了,西南三省的刑侦总队已经接到了协查通知,今天上午开始筛查。”
纪荀接过包子,道了声谢。他靠在偏房的门框上,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技术组做最后的物证清点。
阳光照进偏房,地面上那些暗色的血迹在自然光下反而看不见了。只有蹲下去贴着地面斜看,才能隐约看到砖面上有一些颜色略深的斑块。
纪荀吃完包子,走到石础前面蹲下来。在日光下,石础上的摩擦痕迹更加清晰,那是一道横向的凹槽,宽度大概两指,深度大约两毫米,是麻绳在长期反复摩擦下磨出来的。凹槽的位置离石榻表面四十公分,和山神庙条石、老君山石榻的捆绑高度完全一致。
这个距离是房敏学精心计算的。他学了两年临床医学,解剖过人体,知道上肢关节的活动范围和肌肉的发力原理。这个高度,即使长时间捆绑,对方也不会死去。
房敏学想让被试活着,活到他想停止的时候,因为活着的被试才能产生数据。
“这个人把医学知识用在了最黑暗的地方。”林墨站在他身后说,“省医科大的老师如果知道他们教出来的学生变成了这样,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医学院教的是怎么救人。”纪荀站起来,“但他学到的是人体的脆弱性。他知道人体在什么温度下会产生疼痛,什么温度下会失去意识,什么温度下会死亡。他把这些知识反过来用,把救人变成了杀人。”
忽然,林墨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叼着包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后神情严肃起来。
电话结束,林墨看向纪荀,说:“纪队,省厅刑科所来消息了。那颗扣子,就是凤凰山石坑坑底找到的那颗扣子,真空金属镀膜处理的结果出来了。”
纪荀的手停住了,侧过身看他,一脸认真。
“他们恢复出了十一枚特征点,纹型是斗型纹,嵴线密度和之前在采石场炸药孔、老君山石榻上提取的掌印完全匹配。”
说到这,林墨把手机递给纪荀,屏幕上是一张指纹对比图:“技术科的意见是,同一认定的条件已经具备。这颗扣子上的指纹是房敏学留下的。”
十一枚特征点,已经超过了司法鉴定中指纹同一认定通常要求的八枚特征点标准。这份鉴定报告一旦完成法律文书程序,就能成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能钉死房敏学。
房敏学在凤凰山石坑底部调整方护国遗骨的时候,扣子被石壁剐掉了。他当时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遗骨的摆放上,房敏学要求遗骨摆放的方向、角度、位置,都必须符合他的仪式要求。
这颗扣子可以说是他整个犯罪生涯中留下的唯一一个可以直接锁定他身份的生物痕迹。
林墨说:“这颗扣子在坑底埋了二十年,上面的指纹残损严重。如果不是现在的真空金属镀膜技术,根本恢复不出这么多特征点。”
“我不觉得房敏学真的做到了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纪荀说,“他只是运气好,很多痕迹被时间抹掉了,但运气总有到头的时候。”
林墨点点头,同意了纪荀的看法,从来就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犯罪现场,是个人,总会有纰漏。
纪荀把手机还给林墨,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脑海里构建房敏学的样子。
很快,房敏学的形象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方脸、黑框眼镜、手极稳、说话客气,穿一件深蓝色的采石场工作服,扣子是深褐色的电木扣。他在采石场做爆破手,住在山脚下的护林房里,不喜欢和人交往。工友托他修东西,他修好了就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取,从不让人进他的住处。这个人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他不惹事,不和人冲突,干活认真,手巧。
如果凤凰山那条狗没有叼回那根肋骨,他可能永远不会进入警方的视线。而那些被切割的遗骸、粉碎后被撒入山林的骨片、被铁链锁在墙角的人,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会继续被落叶和尘土掩盖。
“收拾东西,先回去。”纪荀着技术组的人收工完成,开口说。
下午三点,叶队长开车送他们到东江高铁站。纪荀和林墨上了车,把东江的所有物证清单摆在桌板上,开始做回省后的汇报提纲。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城市迅速后退,很快就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农田。纪荀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整理这些天积累的所有信息。
凤凰山上有四名死者,分别是方护国、周某、刘洋、刘某;林城老君山目前有三名死者,分别是方护军、张某、李某;东江观音山也暂时是三名死者,分别是方护才、王、陈某。
如果再加上房敏学的父母,已知的受害者达到十二人。这还没算上那份名单上还没有打勾的名字,也没算上房敏学在二零零八年之后可能杀害的人。
从二零零二年凤凰山到二零二二年,如果房敏学按照每十四个月一个实验周期的节奏继续作案,每轮处理三到四名被试,那么他可能已经完成了十七轮实验,累计受害者在五十一到六十八人之间。
这个数字让纪荀的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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