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祭》苏十旬

4、疏离

　　第二日下午，公主府花厅。
　　斜阳高照，将众人的影子拉的细长，投在青石板上。
　　刘凝一身素净的简装，坐在花厅的主位上，目光扫过面前或坐，或立、或…躺的五道身影。
　　气氛有些微妙，也有些疏离。
　　刘凝：“诸位，对这次行程、可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
　　她仔细想过，董昭留在公主府，不是长久之计，为了保险起见、倒不如将他和这五人带在身边，以防不测。
　　寂静片刻，并未有想象中的慨然应诺。
　　半刻钟过去，最先开口的是倚在围栏上的缚烟，她一身红衣似燃烧的烈焰，指尖把玩着鞭尾的绒毛，慵懒的掀了掀眼皮，道：“殿下，南方湿热、我这团火若真的去了，不得熄火了啊～”
　　“而且、南方那种地方，瘴气最重了，听说不过两三日的时间，皮肤就会糙上几分呢……”
　　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不如、您让池砚再多找两个水属性的小哥哥～陪您一同前往？”
　　被点到的池砚正垂眸望着杯中的清茶，水面倒映着他淡漠的眉眼，他连头都未抬，淡淡道：“殿下明鉴，南方水泽虽多，却多污浊，与在下清修之道相悖；恐污了灵体，给殿下添乱。”
　　他说罢便端起茶杯，轻轻吹去表面的浮沫，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
　　坐在角落里的林少轩，正望着自己手里的桃木剑发呆，察觉有目光看向自己，才吞吞吐吐的开口：“扬州九江郡啊，有点远呢……我未曾出过远门，况且、南方林木虽多……但、毒虫蛇蚁更多，我害怕……”
　　…………
　　唯有金子炎站的笔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这孩子一向实在、慷慨道：“殿下放心、我陪您去！”他声音清透爽利，如同金石交击。
　　有时候，真不怪自己偏心，刘凝想。
　　孟垚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表情跟公主府外面的石狮子没什么两样。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闻旁边的树梢上阵阵的蝉叫声，惹的人心烦。
　　刘凝看着这几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样的反应，早已料到。
　　她虽将人拢在公主府，收入麾下，但、她和这几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让他们放弃眼下的安稳日子、出门和自己一起奔波，属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五张面孔，或真诚，或戏虐、或冷漠，或畏惧，或昏沉…没有热血激昂，没有誓死相随，有的只是无声的推拒和敷衍。
　　此去扬州九江郡，只是行程的开始，后续还会有更多的颠沛之旅，十三个亡魂，不可能在同一处。
　　刘凝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捻着，面上依旧平静。
　　“罢了，本公主也不勉强，不愿意去就好好留在公主府吧。”
　　“子炎，等去了扬州、陪我去鬼市一趟……“
　　咣当——
　　林少轩抱着木剑的胳膊不知怎么一松，撞到了一旁的正在喝茶池砚，他手里的茶杯掉在木地板上，滚出众人的视线。
　　刘凝面色镇定的抿了口茶。
　　“好，殿下！”金子炎回答的干脆。
　　他们虽是玄门中人，但和刘凝这种天生通灵，能在阴阳两界自行穿梭的人不同，鬼市进去容易，出来却难，需得术法强的人引路。
　　其余四人，视线不约而同的扫过来，刘凝佯装视若无睹，继续道：“听闻鬼市入口就在九江郡附近，里面有不少宝贝……我们一起去挑些好东西。”
　　四双眼睛，霎那间迸发出渴求的目光。
　　“殿下……”池砚上身越过桌案，直接上手过来扒拉刘凝的袖子，“在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和殿下一同前往扬州九江郡，此次旅途遥远…万一小董大人有什么不测，在下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刘凝拂掉胳膊上的双手，道：“南方水多污浊，会污了你的灵体……”
　　那双手重新缠了上来：“有殿下在，定然不会让那些脏东西近了在下的身，对吗？”
　　“殿下～”
　　真辣眼。
　　缚烟看不下去了，如此狐媚的做派，也只有池砚这厮能做的出来了。
　　于是，她心一横，一脚踢开案桌上摇尾乞怜的池砚，面对着刘凝、坐在桌子上。
　　“殿下～妾身刚想起来，扬州有位故人……多年不见，不如借此机会趁着殿下的车马，一同前往，拜访那位故人～也好过妾身日后一人只身前去……”
　　她声音娇柔，跟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池砚被踹的趴在地上，一脸无奈道：“缚大姐，你九族都被诛了，哪儿来的故人？”
　　“闭嘴！”缚烟声音洪亮如钟。
　　这一嗓子给刘凝吼的手一哆嗦，差点儿杯子都没拿稳。
　　缚烟又转过身来，恢复刚才的那股嗲劲儿，语气绵绵道：“殿下……”
　　“妾身想了想……与其在公主府终日虚空，不如随殿下出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她凑近了些，一只手、更是大胆的拨了拨刘凝的耳坠，口中呵出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喷洒在她的脖子上，勾的人心痒不止。
　　……真是要命，刘凝自认为定力不错，原来一直都是她高估自己了，她若是个男的，恐怕早就沦为缚烟的裙下臣了。
　　林少轩见两人这架势，也围上来撒娇卖乖，“殿下、殿下……您不能只带子炎一人去鬼市，这不公平～”
　　“殿下，我也要去～”
　　刘凝微微挑眉，看着这几个态度急速反转的吉祥物，心里踏实了许多，早知鬼市对他们的诱惑这么大，她还费什么口舌。
　　“那、孟垚呢？”这人近日反常的厉害，刘凝不得问一嘴。
　　五行阵，五种属性、缺一不可。
　　“嗯。”孟垚视线扫过来、点点头。
　　意料之中。
　　“既然如此、”刘凝如释重负的从几人中抽身出来，“都先回去收拾行李吧、明日卯时，准时出发南下。”
　　五人如蒙大赦，几乎抢着应“是！”
　　然后几人龙卷风一样的离开花厅，仿佛慢一步公主就会改变了主意，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婢女和重新流动起来的热气。
　　刘凝端起旁边的凉茶、抿一口，余光瞥见回廊尽头的一抹白。
　　董昭立在昏黄的光影里，像极了、卷轴上，远离凡尘、遗世独立的仙子；魂魄这样纯净的人，不该被世俗所污染的，刘凝想。
　　窥视被发现，场面忽然有些尴尬，他正纠结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就被迎面过来的侍女叫住：“董大人，殿下请您去花厅坐坐。”
　　花厅里，侍女重新换了茶具。
　　“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刘凝眼神示意婢女给董昭搬来一张带垫子的椅子。
　　董昭躬身行了浅礼，垂下眼，“在房里躺了一天，出来透透气……”
　　刘凝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静静的看着对面的人。
　　“在下……是不是困扰到殿下了……”他喉结滚动、面色又似之前那般，红了起来。
　　蝉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人之间的寂静显得格外漫长，董昭似乎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一声声、敲打着那些妄念。
　　“你这一身伤、”刘凝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都是因我而起，所以、不要有心里负担。”
　　她看的出来董昭的局促不安。
　　这时，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
　　董昭浑身一僵、抬眸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元神还算正常，只是、心脉淤堵导致身子虚弱了些。”刘凝缓缓放下手，“等会儿我帮你再渡些灵力，等明日启程南下时，途中你只管好好的睡觉养着，旁的无需担心。”
　　这一刻，董昭忽然觉得、这轮明月，真真切切的映照在了自己身上。
　　“劳烦殿下费心，在下…惶恐不安。”
　　刘凝重新看向他，眼底滑过一片柔软，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温柔：“随我去后山吧，那里有一处温泉，泡一泡、对你身体有好处。”
　　豫州汝南位于中原，是父皇生前给她选的封地，也是母后从小生活的地方；因为通灵的原因，自己一直忙的脚不沾地，很少在公主府长住。
　　灵泉，是她近几年命人打造的温泉，里面的泉水从山上直引到公主府，算的上是天然之物。
　　董昭有些愣神：“好。”
　　从前厅到后山，距离有些远，两人一同行了半个时辰、才到后山。
　　董昭随着刘凝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被假山环绕的宫殿前。
　　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池冒着白雾的温泉，池边铺了一圈光滑的鹅卵石、周围点缀着几盏造型独特的宫灯。
　　“脱掉外衫下来。”刘凝示意婢女放下物品后退下。
　　董昭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刘凝解开外衫，露出里面轻纱的儒裙，神态自若的步入池中。
　　水汽氤氲中，她的身影若隐若现，
　　“怎么不下来？”刘凝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虑，只是、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自己此举有些不妥。
　　和鬼怪打交道习惯了，忘记自己是人了，而且、还是个女人。
　　董昭是外男，此事传扬出去，于她倒无所谓、顶多被那些言官说上一句，长乐公主行事荒唐罢了；只是、世人不知要怎么编排、诟病他。
　　董太傅位列三公之上，在朝中威望颇重，行事古板又重礼法，若得知自己的孙子……和自己缠上瓜葛，指定会气的胡子都翘起来。
　　“放心，你在公主府的消息，不会传出去。”刘凝解释道。
　　董昭深吸一口气：“在下、只是担心有损殿下的清誉……”
　　清誉？
　　刘凝嘴角噙着笑，那是什么东西？
　　作为皇室公主，清誉、是最没用的东西之一。
　　“呵、名声而已，管别人怎么说。”
　　董昭诧异的抬眸，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继而回过神来，才明白她为何会这般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殿下每日忙着抓鬼捕妖的，恐怕根本没时间和那些世俗之人计较；于是、他也不再扭捏，解开外衫，身上只留一件中衣，缓缓步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确实舒适异常。
　　他靠在池边，垂下眼、感受着热气渗入皮肤。
　　“转过来。”刘凝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
　　董昭望着眼前的少女，雾气缭绕中，她只穿一件湿透的白色儒裙，紧贴身上，勾勒出姣好的玲珑曲线。
　　他下意识的后退，却被她伸手按住肩膀，转了个方向，刘凝抚上他的胸膛，将一股灵力渡入他的五脏六腑。
　　过程没有想象般的顺利。
　　董昭是纯阳体质，与她的纯阴天生相克，灵力、被排斥的很厉害。
　　董昭屏住呼吸，感受着她指尖源源不断的凉意，那双手看似纤细柔弱，却给他一种强大而坚定的力量；所到之处、浑身经脉通畅，令人心神清朗。
　　雾气越来越浓，少女的脸尽在咫尺，长睫上挂着小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目光专注而纯净，但、这亲昵的动作却让董昭心绪难平。
　　灵力在心口徘徊许久、才勉强接纳对方。
　　“殿下…”董昭刚想开口，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森然的冷气从自己心口处快速蔓延，游走在受损的经脉上。
　　好奇怪，有种被贯穿的感觉。
　　刘凝继续施法，将灵力输入。
　　两人还未来得及对视，一段画面突然在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静谧的室内，一男一女紧紧相拥，男子轻抚怀中女子的鬓发，低头欲吻她……
　　画面逐渐清晰，两人气息交缠，吻的难舍难分，四目陡然相望，现实与虚幻在这一刻重叠。
　　刘凝猛然撤回手、却发现灵力将两人的十指紧紧吸附在一起。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董昭的心仿佛被抽了似的，疼的厉害；那双惹人怜惜的狐狸眼里，多了一层，和画面中相似的情意。
　　池内静的出奇，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刘凝也很窘迫，完全没料到、自己会窥探到董昭的内心。
　　阴阳属性结合起来产生的吸附感还在持续发力，所以……那旖旎、活色生香的画面还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