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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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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珠哭了许久,终于魂力不支,倒在了刘凝的怀里;她呆呆的望着刘凝,眼神哀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彼时、已是深夜,湖面上的游客大多离去,只余三两艘船亮着灯。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刘凝轻声问。
犹豫片刻,郑明珠点了点头。
这是她离世的第四天,自魂魄被鬼差勾到地府,从阴间十三站的第一站——土地庙逃出来之后,她没吃过任何东西。
寒露命婢女送来两人份的餐食,又从身旁的桌案上打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子里面放的是安魂香。
此香于生人来说,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于亡魂,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重要通道。
刘凝取出一柱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桌子上的食盒上;随即、香头亮出红光,一缕极细的青烟、缓缓的飘向郑明珠。
烟入魂体,郑明珠闻到了饭菜香。
“谢殿下……”她艰难的开口,原本透明的身形,这会儿变得清晰了些。
“快吃吧,吃饱才有力气报仇。”刘凝执起银筷,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对方的碗中。
窗外月色皎洁,舫内烛火摇曳;安魂香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飘散,氤氲出片刻的宁和。
刘凝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缓和,身为通灵之人、她见过太多不甘的亡魂,但、像郑明珠这般纯善的“恶灵”,她还是头一次遇见。
人死后的前三天,三魂开始离体;天魂归天,等待下一次的转世轮回;地魂入地府,携带生前的善恶记录、接受审判;人魂归墓,滞留阳间的坟地周围,守护阴宅,庇佑子孙后代的运势。
而郑明珠正是因为死后尸体无人安葬、被陆明礼抛尸荒野,又遭受非人的虐待,魂魄才会有如此深的怨念,在土地庙化成恶灵,逃出地府。
一杯果酒下腹,郑明珠神色惘然的看向窗外那艘大船,这一世、她真的能像殿下说的那样,和陆明礼彻底划清界线吗?
桌面上的烛火幽幽的燃着、烛光映照下,刘凝本就素净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鬼气森森。
她手轻轻一挥,对面郑明珠的魂魄便重新回到木鱼中。
“殿下,公主府传来消息,揽月阁…出事了!”寒露神色慌张的跑过来,急声道。
刘凝神色一凛,不禁握紧手里的木鱼。
公主府有阵法护持,等闲邪祟根本无法靠近半分,除非……那人醒了;时间刻不容缓,每拖延一刻、那人便多一分凶险。
刘凝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右手快速抬起、在空中捏了一个诀:“你和霜降留在九江郡,盯好陆明礼,我回去一趟。”
“殿下放心!”寒露急切道,眼睁睁的看着、上一刻,还坐在船舱里的公主殿下,不过须臾、整个人像白雾一样,消融在黑夜之中。
豫州,汝南郡、公主府。
暴雨如倾,整个揽月阁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水幕之中。
刘凝脚尖一点、跃上揽月阁楼顶的最高处。
视线穿过雨帘——五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静立于阁楼的飞檐翘角之上,将那个浑身冒着白烟的身影围在中央。
这五人分别是玄门中修炼属性为金、木,水,火,土的佼佼者,刘凝当初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这几人拢入府中,为己所用。
五行阵中、白衣男子垂首跪坐,周身缠绕着半透明的锁魂链,链条上——游走着无数的经文梵语……
雨水在离他们头顶三寸处、诡异的改变了方向,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大雨中,董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比地府的白无常还可怖。
董昭,是当朝董太傅的孙子,七日前,在一次捉妖过程中,刘凝误伤了他,导致他昏睡不醒、魂魄涣散,险些性命不保。
不得已、她才将人带回公主府,用五行阵暂时护住董昭游离的魂魄。
当时一心只想着诛灭那只蚺妖,没曾想、她凝聚了十层功力的力量,会打在董昭一个凡人的身上。
董昭是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招架的住她的幽冥之气,魂魄溃散……也实属正常,可是他不该、因自己的失误遭受无妄之灾。
事发后,她专程去了一趟枉死城,池头夫人告诉她,如今能救董昭的,唯有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由阴间十三站的十三个恶灵的执念所化,施针者需在十三个月内、了却十三个亡魂的执念,方可得到这十三根阴针;所以,郑明珠,是黑白无常在阴间她找的第一个恶灵。
琉璃瓦在雨中泛出白光,金子炎他们几个发现了身后的刘凝,刘凝朝着几人微微点头,他们彼此之间交换了眼神,撤掉五行阵。
没了阵法,雨水大势的冲向跪在地上的人。
刘凝飞奔向前,在满地的碎瓦间接住董昭冰冷的身体,他身上的寝衣、还是自己走之前穿的那件。
“殿下,他心脉已有枯竭之象,五行阵虽能护住他的魂魄不散,却不能阻止他体内中五脏六腑的快速衰竭……”金子炎率先过来,在刘凝头顶上方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
他年龄最小、又品性纯良,待人最是真诚和善;一想到自己当初……将他诱到公主府,刘凝心里就有种罪恶感。
罢了……等孩子大点儿再慢慢和他解释吧。
“先别管什么心脉枯不枯竭了,殿下还是先看看、这小子为何会突然失控吧,大半夜睡的好好的,突然跟鬼似的嚎叫……还差点儿把屋顶都给掀翻,我敢保证、这动静,方圆百里的人都能听到,呵、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深夜又兽性大发,逼迫、良家少年侍寝了呢~”
说话的人是池砚,五人中、属他嘴贱,说话经常是口无遮拦,没个正经。
可偏偏,他又长了副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样,就是因为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让大家忍下了他那张淬了毒似的嘴。
刘凝这会儿没功夫搭理他,扶起董昭、转身准备回去。
“殿下且慢!”一把木剑横在刘凝面前,林少轩后槽牙快要咬烂:“我这把桃木剑被这小子给弄折了,六十多年的老桃木!一等一的工匠精心打磨、陪了我十六年!”
“…………”刘凝看着眼前的木剑,上面确实有一道折痕,林少轩五行属木,这把剑伴他多年,又与他形影不离,和寻常的桃木不同,此剑早已有了灵气。
“哎呦!”林少轩屁股上挨了一脚。
“还六十年的老桃木……你怎么不说是六百年?”缚烟缠好胳膊上的软鞭走过来,一脸不屑道:“就你那烂桃木剑,扔了都没人要。”
“叫声姐姐、回头姐姐去灵山给你挑一把更好的!”
缚烟在五个人中年龄最大,经常一言不合就动手教训他们几个,她修为很深,又加上功夫了得,所以……几人也是不敢轻易惹她。
“你!你……!你胡说!”林少轩气的脸发白。
“呵、真不是缚大婶儿胡说,苍天在上,在下可用毕生的信誉作保,你那桃木……撑死也就十几年。”池砚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瞧他这德行,恨不得在两人之间添把火,好叫林少轩的屁股上再挨一脚。
“死孩子!叫谁大婶呢?嗯?”缚烟一把揪住池砚的耳朵,咬牙切齿道:“老娘今年三十不到!你好好想想,该唤我一句什么?”
“啊啊……缚姐姐……”池砚惯会见风使舵,赶紧求饶讨好:“缚姐姐人美心善、原谅弟弟方才口误……”
“哼!下次说话前记得把眼睛擦亮点儿!”缚烟终于松手。
“少轩,别担心!我寝殿里有殿下赏赐的麒麟角、回头我们把他熬成胶,一定能修好你的桃木剑的!”金子炎无比赤诚的说道。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池砚火也不拱了,热闹也不看了,耳朵也不疼了,直直的看着刘凝。
缚烟一改刚才的轻佻形象,迈着步子过来。
……刘凝绝望的闭上眼,无助的像逛青楼被正室抓包的男人。
这傻孩子、不是不让他张扬此事的吗?
麒麟角罕见难得,她就是怕这几人因此争抢惹出乱子、才私下偷偷给了他,他倒好、就这么明晃晃的把她推出来。
咳咳……
“桃木剑上的裂痕,日后我帮你修好。”刘凝稳好董昭的身子,目光闪躲:“他魂魄不稳、三魂七魄难以入身,你们先帮我护阵。”
“至于麒麟角……咳、每人都有份,等我忙完这阵,进宫一趟……本公主保证。”
池砚目光森森,刘凝心里捏把冷汗。
刘凝话音刚落,缚烟就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她扭着细腰来到刘凝身侧:“哎呀、那就提前谢谢殿下了!”
“呵、殿下最好记清那麒麟角的尺寸,若是没有林小公子寝殿里的那般大小,在下可是不依的哦~”池砚笑的人畜无害。
他笑的刘凝头皮发麻,这厮……是知道怎么威胁自己的。
“啊、殿下太慷慨啦!!”金子炎兴奋的差点儿扔了手里的伞。
呵呵、始作俑者好像一点儿都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刘凝望着天真烂漫的金子炎,羡慕不已。
呼……刘凝长呼一口气、她堂堂的皇室公主,竟被这几人虎视眈眈的眼神给骇到。
她不怕神不怕鬼,就怕这几个大爷撂挑子不干;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可不敢惹这几个大爷不快。
“放心吧,本公主言出必行,先解决了他身上的问题吧。”事有轻重缓急,眼前最要紧的是让董昭的魂魄归位。
几人见状也不再抓着麒麟角一事不放、纷纷跟着刘凝进了旁边的寝殿,在内殿围着刘凝和董昭坐下。
刘凝盘腿而坐、摆好了入定的姿势,准备施法的时候,却看见孟垚倚着门框、饶有趣味的看着她。
“??”刘凝一时之间不知他是何意。
五人中,孟垚是最惜字的,来公主府两年多,没听过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金子炎五行属金,明媚的跟个小太阳似的,在公主府可谓称得上是人见人宠的小可爱。
林少轩五行属木,性子虽古板守旧了些,但好在为人直率坦荡,因为和金子炎年龄相仿,涉世不深,俩人经常形影不离。
池砚五行属水,不过二十出头的岁数,为人处事却是最为老奸巨猾,他当初来府里不过一个多月,就摸清了公主府里所有人的底细。
缚烟五行属火,性格热情奔放,行为举止有时候……过于孟浪,府里不少侍卫朝寒露、霜降她们倒苦水——此人经常跑到澡堂子的屋顶上……
而最让刘凝看不透的,就是孟垚,他五行虽是属土,却给人一种阴气凛然的感觉,这和刘凝自身所带的阴性属性不同,有种朦胧的、隔着镜子摸不到本尊的错觉。
“孟垚?”刘凝见他迟迟不落座、开口试问道:“可是有什么异样?”
“殿下要救他,何须舍近求远、大费周章的用鬼门十三针之术。”孟垚冷冷的开口,声音好似带着些许嘲弄。
“天尊啊,你还是孟垚吗?”池砚佯装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向刘凝:“殿下快用摄魂术查查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说完他掰着手指头跟个智障似的,在身旁的林少轩身边用手比划道:“二十五!这厮今日说了二十五个字!比去年一整年说的话都多呢!”
不怪池砚反应夸张,刘凝也讶异孟垚的反应,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次董昭魂魄离身失控,他能配合摆阵,已经超出刘凝的预料了。
“嘁、别打岔!”缚烟拍掉池砚比二的左手,转头问道:“哑巴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哑巴,是缚烟给孟垚起的绰号。
几人都朝着孟垚看去,刘凝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他说下去;她也很好奇,孟垚是不是如缚烟说的那般、知道点儿什么。
倘若真有别的法子救董昭,为何池头夫人不知?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刘凝和孟垚对视许久,久到……她恍然觉得、孟垚好像在通过她看另一个人。
半晌过去,孟垚什么也没说,走到金子炎的身旁坐下。
“摆阵吧。”
………………
几人面面相觑,没追问下去,只当他是自己闷久了、一时抽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