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仙尊献上烂人真心》Sunclay

38、有怨报怨

　　楚无咎睡得并不安稳，他被宴辞按着治疗了两夜，每每入睡，肌肤相亲的触感仿佛仍然在燃烧，宴辞的气息也在他识海中留下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烙印。他闭着眼，意识却漂浮在清醒与困倦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腥甜气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的意识中轻轻荡开。

　　楚无咎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宴辞眸中清明一片，翻身查看楚无咎情况。

　　“是怨气。”楚无咎焦急地开口，“师兄，助我一臂之力”。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粘腻的、只有楚无咎能够感知到的气息。怨气如瘟疫一般，正顺着夜风，一丝丝渗入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同时，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非人的嘶吼。

　　楚无咎二人冲出门外，只见凌乱的光影下，虚弱惊惶的幸存者们已有小半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他们瞳孔涣散，口中发出嗬嗬怪响，身体僵硬地扭动着，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向四周扑去。动作虽然笨拙，但力气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满腔怨恨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怨气被催动了。”楚无咎面色一沉，抬手就要处置正在成型的怨傀，却忽而一皱眉，停滞了片刻。

　　他看见领头的少女抄起手边一根原本用来支窗棂的木棍，动作利落地一个横扫，绊倒了一个扑向妇人的怨傀，又“哐啷”几下重击把怨傀砸得无法动弹。

　　随后，少女无声地与他对视，眼神警惕又坚定，像一只保护族群的狼王。

　　楚无咎放下手，安抚地对少女笑了笑：“我不杀他们。但你得绑好他们，否则就是自掘坟墓。”

　　少女重重点了点头，招呼这其他幸存者和韩柒留下的帮手，死命制住发狂的几人，又用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

　　“无咎，此地已无需我们帮忙，城内状况如何？”宴辞发问。

　　楚无咎闭目凝神，全力放开感知。院中的怨气躁动只是冰山一角。在他的感知中，就仿佛几十处堰坝被炸毁，怨气的洪流势如破竹地冲过双江城，直直往城外西北山谷冲去——恐怕那里就是阵眼。

　　阵眼的怨气浓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像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楚无咎猛地睁开眼，脸色难看至极：“怨气洪流从乱葬岗等地向城外西北山谷处的阵眼奔涌，途经双江城，想来城内服用过血肉丹的人必然被怨气操控，那些怨傀恐怕也开始作乱了。”

　　宴辞眼神一凛：“竟敢发动总攻……恐怕幕后黑手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楚无咎一愣。
　　白彦已经捉拿了姬月吗？

　　他的思绪被远处骤然传来的一片凄厉哭喊打断，再一抬头，只见城内火光隐隐映亮了半边夜空。

　　“放心，城内交给我。”宴辞摸了摸楚无咎的脸颊，“我很快就会来阵眼与你汇合，答应我，别受伤，好吗？”

　　楚无咎微微愣神，张口欲言数次，最后还是低声说：“你也小心。”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宴辞眼中闪过笑意，低头飞速在楚无咎唇上轻啄一口，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

　　城中已成人间地狱。

　　昔日繁华的街巷，此刻充斥着尖叫、哭喊、碰撞与嘶吼。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失控的怨傀在街上横冲直撞，见活物就扑。他们力大无穷，不惧疼痛，有的甚至开始发生诡异的形变，皮肤下钻出骨刺或触须般的黑气。

　　更麻烦的是那些尚未完全失去理智、却已被怨气侵蚀神智的丹药服用者。有的是颇有功力的散修，有的则是位高权重的贵人，他们将平日压抑的欲望和恐惧，在怨气的催化下加倍释放出来。

　　偶尔有零星的、尚存战力的城防军或散修试图组织抵抗，但他们内部却时不时有人被涌动的怨气操控，疯魔般向同僚下手。

　　宴辞的身影在混乱的街巷屋顶上飞掠。他面色沉静如水，清亮的剑光似银河倾泻，所过之处，污浊尽褪，只留下狂徒的遍地尸骸与感恩戴德的平民百姓。

　　“宴公子！”一声熟悉的呼喊从斜刺里传来。

　　宴辞低头，只见韩柒带着七八个巡检司的旧部，正艰难地抵挡着十多个怨傀和几个癫狂修士的围攻。韩柒身上带伤，脸上溅满血污，但眼神依旧凶狠顽强。

　　剑光瞬息而至，围攻的敌人刹那间被拦腰斩断。宴辞落在韩柒身边，简短道：“无咎去城外西北山谷阵眼了。城中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

　　韩柒刚想指个方向，一看背后静悄悄干干净净的街道，再看宴辞难掩暗沉的神色，把话吞进肚子，只说：
　　“我等可以应付，公子请去支援楚兄吧。”

　　宴辞不再多言，身形再起，朝着城外奔去。他必须尽快赶到楚无咎身边。阵眼之处，必是龙潭虎穴。

　　*

　　楚无咎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越靠近西北方向，空气中的怨气就越发浓稠，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色雾霭，遮蔽了星光月色。

　　风中呼啸着充满无尽痛苦的呜咽与嘶嚎，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同时哭泣。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隐秘山谷，入口狭窄，内里却极为开阔。此刻，山谷上方的天空被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浓黑怨云彻底覆盖，云中不时有扭曲的鬼脸闪现，发出无声的嚎叫。山谷中央，是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池子。

　　池中并非水，而是粘稠如浆、不断翻涌沸腾的暗红色液体，那是由怨气与血肉魂灵炼化而成的“怨浆”。

　　无数痛苦的面孔在浆液中沉浮、挣扎、相互撕咬，发出唯有灵魂才能感知的凄厉悲鸣。浓烈到极致的怨气、血腥和恶臭冲天而起，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瞬间疯狂。

　　怨池周遭地砖上铭刻着巨大、繁复的法阵，不断将城中汇聚而来的怨气泵入池中，维持着它的沸腾与生长。

　　两具尸骨像废物一样被随意弃置在法阵边缘，正是白彦与南荆王世子。

　　而池心，矗立着数根高耸的石柱。

　　在这些石柱上，楚无咎看到了面色铁青、陷入昏迷的熟人们。

　　“南荆王，宫廷内监服饰的老者，资质卓然的仙门长老，还有……天衍宗姬月。”

　　楚无咎啧啧称奇：“真有野心啊，位高权重者、资质绝佳者皆在此地，你这魔头果然有夺舍的想法。”

　　随即他笑盈盈地看向最后一根空着的柱子：

　　“只是不知道这根柱子，是为我还是为师兄准备的呢？”

　　“真是讨人喜欢的性子，天衍宗很久没有你这样合我胃口的后辈了。”

　　怨云中的面孔忽然齐刷刷地看向楚无咎，无数男声女声童声异口同声地响起，带着嘶哑诡谲的笑意。

　　“这种口气，看来阁下是天衍宗前辈？”楚无咎挑眉，“不会正是本地人立祠堂祭拜的那位圣人吧？真有趣，生前以身饲人,身后以人饲己，我还真喜欢听这种砸仙门招牌的故事。”

　　“好小子！好小子！”
　　那魔人锐声尖笑着，从怨云中汇聚成一个缓缓落地的人形轮廓，黑色人形雾气中，无数细小的痛苦面孔生灭不息，发出叠加在一起的极其刺耳的呓语与哀嚎。

　　魔人那张没有五官、却浮现无数细小面孔的脸凑近楚无咎，像逗小辈一样问：
　　“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我此番谋划，到底是想干什么？”

　　楚无咎只觉得这张脸恶臭扑鼻，拼尽毕生修养才没吐出来，于是一脸冷漠：
　　“我看你虽无躯壳，意识却能在怨气中游走，想来毕生所愿无非是多用怨气夺舍几个人。”

　　“最好的手法就是借那皇帝老儿的手，让血药丹风靡凡人朝廷、让怨气充盈在高官的皮囊之下，然后……你想借助怨气上谁的身就可以上谁的身，是吗？”

　　随后嫌恶地后退半步：“真无趣，你的毕生所愿也不过如此。”

　　“这都无趣？那就来点有趣的吧。”魔人呵呵一笑，下一刻，姬月从石柱上飘然而落。

　　“你的师姐真是上好的胚子，甚至不需要我灌入怨气，百年的亡国之恨就足够让我操控她了。”

　　下一刻，姬月睁开双眼，麻木的双眸中混沌一片，长袖一甩，剑影直扑楚无咎面门。

　　“她对你的恨意还真是纯粹，你能让同门师姐如此憎恶，也实属难得啊。我这算不算日行一善呢？毕竟这可是有怨报怨呀。”

　　楚无咎闪身回避，下一刻鬼魅般闪现在姬月身后，掌心法阵轰鸣的同时，神魂向她识海中探去——

　　“天衍宗同门子弟之间的比试，怎么能够动用剑术外的旁门左道呢？”魔人仿佛恨铁不成钢，“你的手段太多，我怕你师姐玩不过你。公平起见，还是多来几个人陪陪你吧。”

　　话音未落，石柱上其他修士皆是猛然睁开双眼，森然盯向楚无咎。

　　“观澜宗长老、九嶷阁长老、天衍宗长老各一位，真是群英荟萃。”楚无咎冷笑。

　　“那就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