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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姬德的秘密 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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薎已经在丈夫国待了二十天。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她学会很多事情。
学会如何在礼官的包围中偷得半日闲,趁着他们吃午饭的空档或者傍晚换班时的混乱,悄悄溜出寝殿,躲进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小角落。
学会如何用“养病”二字挡掉大部分规矩,只要她捂着胸口咳两声,那些礼官就会紧张地后退三步,生怕把她逼出个好歹来。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咳了,那力气换过来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装病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也学会如何在那片竹林里找到姬德。
那人总是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有时撕礼簿,把那些写满规矩的纸撕成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堆在身边。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有时编小玩意儿,用撕下来的纸条编成蚱蜢、蝴蝶、小鸟,栩栩如生。
他的手指很灵巧,纸条在他指间穿梭,像是活了过来。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天空发呆。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柔而寂寞。
他在想什么?薎不知道。但她每次看见那个背影,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薎每次去,他都坐在那里。仿佛那片竹林、那块青石板,就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规矩的世界,一个可以做他自己的世界。
今天下午,薎又溜了出来。
但她没去竹林。因为她有件事想不明白。
昨天傍晚,姬德来给她送药。那是每日一次的惯例,他亲自端着一碗养神汤,亲自送到她手里,看着她喝完,然后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再离开。
昨天也是一样。他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热气袅袅,药香淡淡,在傍晚的日光里氤氲开来。
薎端起碗,一边喝一边随口说话。说的什么她已经忘了,大概是抱怨今天的礼官又念叨了些什么,什么“走路步幅超了半寸”,什么“目光没有平视前方三丈”,什么“喝茶时杯子举高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被那些礼官说得像是犯了天条。
姬德就坐在对面,微笑着听。他笑得很好看,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是月牙。
喝完药,她把碗放回托盘。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袖口上的一小块墨迹。
那墨迹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已经干了,呈深青色。
位置很奇怪,不在袖口边缘,不在手腕处,而是在靠近手肘的地方,偏内侧。薎愣了一下。
她从小喝药,见过无数次抄方子的大夫。那些大夫写字的时候,墨迹总是沾在袖口边缘或者手腕内侧,因为那是伏案时最容易蹭到的地方。但这个位置太高了,不像是伏案写字能蹭到的。
“你袖口怎么了?”她问。
姬德低头看了看。那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慌乱。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墨迹,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着说:“可能是抄礼书时不小心蹭的。”
然后他就把话题岔开了。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吃药,礼官们有没有为难她。语气温柔而关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薎当时没多想,顺着他的话回答了。但事后,她越想越不对劲。
那墨迹的位置太高了。抄礼书的时候,手臂是平放在案上的,袖口会垂下来,最容易蹭到墨的地方是手腕和袖口边缘。
手肘那里,根本不可能蹭到。除非他不是在伏案写字,除非他是在看什么东西。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手肘会抬起来,袖口内侧会蹭到那个东西?
墙上挂的画?
薎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姬德的书房里,藏着什么?
今天下午,她决定去看看。
薎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道回廊。回廊很长,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左边一朵牡丹,右边一朵牡丹,大小一样,角度一样,分毫不差。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
最后,她停在一扇门前。
这是姬德的书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阳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蛇。
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他不在呢?万一他回来撞见了呢?万一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她多心了呢?但那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不拔掉就不舒服。
她轻轻推开门。
书房不大,方方正正,陈设简朴而规整。一张长案摆在窗边,案上放着几卷竹简,一盏清茶,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
笔墨砚台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角,笔是狼毫的,墨是徽州的,砚是端石的,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构图工整,用笔细腻。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说不出任何惊喜。就像这个国家的所有人一样,规规矩矩,恰到好处,却让人记不住。
薎扫了一眼,正要退出去。目光忽然停住了。
墙角有一道帘子。那帘子是青色的,用细竹编成,半掩着。后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很柔和,不像日光,倒像是月光。
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过去,伸手掀开帘子。
然后,她愣住了。
帘子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满了画。大大小小的画,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挂到房顶,少说也有上百幅。每一幅都装了裱,每一幅都精心保存,边角没有一丝褶皱,绢面没有一丝灰尘。看得出来,有人经常擦拭它们,经常来看它们。
画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有着温婉的眉眼,像初春的柳叶,像月下的湖水。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角,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各种不同的地方。有时在花园里,身后是盛开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去接,笑得像个孩子。有时在书房中,手里捧着一卷书,低头看得入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温柔而明亮。
有时在月光下,仰头望着天,侧脸温柔得让人心碎。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有时在雪地里,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嘴角带着孩子气的笑。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像是在看什么珍宝。
神态各异,角度不同。但无一例外,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薎看着那些画,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姬德的书房里藏着这么多她的画像?
她看起来和姬德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像是会说话。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
薎走近几步,仔细端详其中一幅。那是挂在最中间的一幅,也是最大的一幅。画上的女人正站在一片花海中,回眸一笑。
那笑容温柔而明亮,像阳光洒在湖面上,像春风吹过田野。漫天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裙摆上。但仔细看,那眉眼之间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底,怎么也散不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薎看呆了。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幅画。
“公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薎猛地回头。
姬德正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礼簿,是今早带出去抄的那本。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温和有礼的笑,不是偶尔流露的狡黠,不是被她逗乐时的无奈,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的窘迫,像是被勾起往事的悲伤,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我……”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故意进来的。门开着,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来探路的?说是好奇他袖口的墨迹?说是想知道他藏着什么秘密?这些话都说不出口。
姬德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长得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他把礼簿放在案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画。
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沉默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明明他站在那里,明明墙上挂满了画,明明那些画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但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孤单。
像是一个人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终于遇见一个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站在人群里,却没有人真正看见他。
“这是……”薎轻声问,“谁?”
姬德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画。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窗外的日光都偏斜了几分,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母妃。”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墙上那些画里的人。
薎愣住了。母妃?姬德的母亲?她猛地抬头,重新看向那些画。
那温婉的眉眼,那浅浅的笑意,那藏在眉间的忧愁。
此刻再看,才发现那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姬德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像是会说话。尤其是嘴角的弧度,浅浅的,却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
“她……”薎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每年她忌日,都会为她画一幅画。”姬德伸出手,轻轻抚摸其中一幅画。那幅画上的女人正站在一片花海中,回眸一笑。
阳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她伸手去接,笑得像个孩子。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不是丈夫国人。”姬德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一个埋在心里很久很久、从没对人说起过的故事。
“她是南方一个小国的公主,来丈夫国和亲的。父王很喜欢她,对她很好,但她……”他顿了顿。
薎静静听着,不敢出声。
“但她受不了这里的规矩。”
姬德的手指从画上移开,垂在身侧,微微握紧。
“她从小在南方长大,那里的人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来到这里之后,每天被礼官围着,告诉她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她试着忍,忍了一年,两年,三年……”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薎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八岁那年,”姬德继续道,声音开始发颤,“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身边,抱了我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抱得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问她,母妃,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我,一直抱着。后来她松开手,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她要去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我问她,那是哪里?她笑了笑,没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长得让人窒息。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夜里自尽了。”
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姬德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继续看着墙上的画,看着那些永远定格在画里的笑容,那些永远不会再对他笑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疼。“在丈夫国,守规矩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下去。不守规矩的人,要么被赶出去,要么像我母妃那样。”
薎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一边守着所有的规矩,一边偷偷撕着礼簿。他守规矩,是因为他知道不守规矩的后果有多严重。他见过那个后果,他亲眼见过。
他撕礼簿,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丝不甘,还有一点想要挣脱的渴望。
哪怕只是偷偷地撕几页纸,哪怕只是用那些撕下来的纸编成小玩意儿,哪怕只是在那片竹林里偷得半日闲,那也是他最后的反抗。对命运的反抗,对规矩的反抗,对那个夺走他母亲的东西的反抗。
“姬德。”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姬德终于回过头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银色的清辉洒进房间,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悲伤,是疲惫,是压了二十多年的孤独,还有一丝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那冲动很强烈,强烈到她来不及思考。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姬德愣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小,微微颤抖。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握着他,很用力,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像是想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他开口。
薎打断他,一字一顿地问:“一切都可以改变的。”
“很难。”
“我陪你一起!”
姬德的瞳孔微微放大。“陪我一起?”他重复道。
薎说,“其实你已经在改变了周围的人了不是吗?我查过,从前丈夫国的犯错后,惩罚比现在严厉得多……而你潜移默化地把那些严苛的惩罚去掉,换成了规劝,教化,所以即便这些规矩很烦,但是都遵守着,并不觉得恐惧它,这里的人生活得也井井有条的。他们只是生活得比较乏味一些,却不至于被规矩压死,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姬德:“你是在夸我?”
薎点头。
“巫咸国比这里要自由,但也有很多因为自由而带来的弊端。我把这个国家跟巫咸国对比,我发现虽然这里规矩很多,却井然有序,大多数人习以为常,并不以为忤。犯了规矩会受罚,但大多不伤到人筋骨血肉,更多是精神上的压力让人抑郁。”
“而巫咸相对自由,但也有它混乱的地方、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说大巫们权柄过重,他们极力反对的事,哪怕是父王也难以推行下去。他们的很多观念十分老旧,且爱用旧的规矩来压迫族人。国中许多律法并不像丈夫国这般条条分明、事事皆有礼可循。”
她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姬德就这样含笑看着她。
“我觉得要是能把丈夫国一些关于礼法方面的知识带回巫咸国,会对巫咸很有帮助。同样,要是能把巫咸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新鲜节日和活动引到丈夫国,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这里的死板风气,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会幸福很多。”
姬德久久没有回答,但他握着薎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薎被他说得,羞涩起来。
“你也很好。”为了不让羞涩继续恼人,她又开始计划起来。
“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看看。”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曾在典籍中了解到这片天地无比广袤,且不说山川大地上有无数个国家,无数种神魔妖巫人组成的部族和国家,咱们还能去天界。”
“登葆山就能通天界,我听说天界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那里的人不像这里这么守规矩,想笑就笑,想跑就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姬德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那光芒很微弱,却真实存在。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点火星,像是长久封闭的屋子里忽然透进来的一丝阳光。
“你愿意带我去?”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薎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姬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薎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样的光芒。不是温和有礼的掩饰,不是偶尔流露的狡黠,不是被她逗乐时的无奈,而是真真切切的光,是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希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但薎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站着。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银辉洒满房间,洒在他们身上,洒在墙上的画像上。
墙上,那些画像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画中人的眉眼依旧温柔,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此刻看来,那笑意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是欣慰,是释然,是祝福,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许久之后,姬德松开手。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那本礼簿。那是他今天刚抄完的,厚厚的一本,封皮上写着“礼法全编·卷十一”。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薎凑过去看。只见那行字写着:“凡夫妻之间,需相敬如宾,不可过于亲近,不可过于疏远,不可言语轻浮,不可举止狎昵,不可……”
姬德没等她看完,就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嘶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撕下来的纸折成一只鹤,递给她。
“送给你。”他说。
薎接过纸鹤,看着他。
姬德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有礼的,不是恰到好处的,而是带着一丝少年般的青涩,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薎摇摇头,把纸鹤小心地收进袖中。“不用谢,”她说,“我们是朋友。”
姬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朋友?”他重复道。
薎点头,“朋友。”
姬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好,”他说,“朋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银辉洒满房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墙上的画像上,洒在那只刚折好的纸鹤上。
远处,竹林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青蛇从薎袖中探出脑袋,看了看姬德,又看了看薎,然后缩了回去。
它小小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薎夜晚对着灯,一点一点写自己在丈夫国的见闻。
她越写越兴奋,夜已深,直到青蛇催促她去睡觉,她才恋恋不舍地收起笔。
姬德赞同她的想法,而且,他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带他一起去……
恳切的,祈求的,好像她很厉害,很了不起一般。
她第一次被如此坚定地信任和肯定着。
正当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青蛇爬上床头,告诉了她一个来自母巫的消息。
她听完面色大变,彻底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