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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朦胧的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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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温和道:“陈院长,您提的方向我完全理解。不过有一个情况我需要提前跟您说明,如果要在成片里增加新内容来体现规模感和行业地位,现有的素材可能不够用。比如新开分院的实景、大型设备的特写镜头、或者能体现头部品牌调性的画面都需要补拍。补拍会涉及场地协调、设备租赁、人员调度,成本会比现有预算有所增加。”
陈院长皱眉,正要说话,李茂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宋策划,片子是你们拍的,拍出来的东西我们不满意,现在要改还要我们加钱?这不合理吧?你们广告公司不就应该做到客户满意为止吗?你是想要逃避责任吗?”
“我是在说明实际情况。”宋霁微语调平稳,“脚本是您亲自在邮件里确认过的,我们的拍摄也是严格按照确认脚本执行的……”
“你别说那么多,”李茂打断她,“你就说能不能做。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再争执下去难免演变成争吵,宋霁微打算绕过李茂这个只想在领导面前表忠心的跳梁小丑,直接跟陈院长沟通,她转了方向,还没开口,周坪抢先道:“既然陈院长和李经理的诉求明确了,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就按百安的想法来做。”他笑:“我们欧凯一向以客户满意为第一原则,补拍的事我会协调,您放心。”
周坪一锤定音,坚持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宋霁微沉默,会谈结束,送走客户,她直接穿过办公区拐进了副总办公室。
欧凯是家小广告公司,扁平化管理,大老板在隔壁城市还有两家工厂和一家贸易公司,这边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副总秦学文。
宋霁微对秦学文存了几分尊敬之情。她大学一毕业就进了欧凯,第一次独立接项目,方案被客户批得体无完肤,当时的经理在部门会议上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新人能力太差”,她窝在工位上改到凌晨,秦学文那天也没走,出来倒咖啡时看到她还亮着灯,走过来把她的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圈出问题一一教她如何优化,还给她点了夜宵加餐、提报了加班。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宋霁微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
秦学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合同,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眼,然后摘下眼镜搁在桌上,和声问:“怎么了?”
宋霁微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详细说明了百安的情况,克制地陈述了补拍的成本问题。
听完,秦学文拨通内线,“周坪,百安那个项目补拍的审批单先压一压。你让策划部把补拍脚本和预算明细重新报一遍,陈院长那边需要补拍的具体内容先确认清楚再启动。”
挂断电话,秦学文问:“你进公司快五年了吧。”
“嗯,四年多。”
“四年做到现在这样,确实不容易。百安这个项目你处理得没什么问题,客户那边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喝了口咖啡,他接着说:“周坪这个人,做事有他的风格,你也有你自己的判断,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来找我就行。”
“谢谢秦总。”
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宋霁微胸口那团堵了一上午的郁气总算松动了些。
回工位,Jimmy询问宋霁微进展,宋霁微三言两语简明概括了,Jimmy 撇嘴问:“我看你刚才去秦副总那了,你没和他告周坪的状吧?”
宋霁微:“真实叙述。”
“那就是告了。”Jimmy挤眼,“我和你说,以后别做这么傻的事了。副总和周坪是穿一条裤子的人,之前有个周末我来加班,周坪一大早就过来了,说是赶方案,结果秦副总一到他就钻进去,俩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上午,笑声大得我在外面都听得见。我还听说他周末会陪秦副总去钓鱼,扛渔具带折叠椅那种。说真的,他们俩关系挺好的。”
宋霁微不以为然,也没反驳。
Jimmy再道:“你知道咱们策划总监那个位置空很久了吧?原来的总监跳槽之后一直没人填。”
“嗯。”
“我听说,上次大老板来公司,秦副总跟他汇报的时候一直在夸周坪,说他管理能力强,是大项目最合适的人选,周坪以后肯定会当策划总监,你别太和他作对了,我们的工资里本来就有一部分是精神损失费。”
宋霁微违心地应了两声,见她油盐不进,Jimmy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当天下午,全员邮件来了。
《关于策划部人事调整的通知》。
宋霁微正在整理百安的补拍清单,扫了眼,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点开,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行,手指停在滚轮上。
任命周坪为策划部总监,即日生效。
关闭邮件,她继续整理清单,屏幕上Excel里的数字和文字忽然变得很陌生,仿佛来自遥远的异次元世界。
工位区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闻声望去,周坪从他办公室里出来,笑得恰到得意。他宣布请大家喝下午茶,又涌起一阵掌声,比刚才略微响些。
Jimmy向宋霁微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周坪请客聚餐,宋霁微借口有事,周坪没挽留,一转往日的态度和煦道:“别加班太晚,注意休息,晚上我给你叫份晚餐,也算是和大家远程庆祝了。”
原来,这是上位者的姿态。
加班结束,乘地铁回家,出站,宋霁微拎着周坪为她点的豪华晚餐,无力地往回走。
原来秦学文在她面前表现出的儒雅、理性、公正是假的。
原来秦学文对她的安抚与体恤,只因为她是“干活不错的下属”。
信任在崩塌。
小区里的桂花树谢干净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杵着,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
拖着疲惫的灵魂走到单元门口,想起来门禁卡还在包里,宋霁微停下脚步低头翻包。
“滴。”
有人刷开了门。
“宋霁微。”
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最先袭来,一只纤白修长的手拉开了门。
“走吧。”程渡拎着超市环保布袋,袋子里的芹菜叶从袋口冒出来一截,翠绿的,生机勃勃。
进电梯,头顶的荧光灯管嗡嗡轻响,惨白的光照得彼此的轮廓都有些失真。
宋霁微靠着电梯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面板,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方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她没说话,程渡也没说话。
数字跳到三楼时,程渡忍不住偏头看她,轻声问:“今天是不是很累?”
宋霁微张了张嘴,“没事”卡在喉咙里。
脑袋里蹦出一个让她更加疲惫的念头:眼前这个人也许也不过是包装出的一个虚伪的人设,和秦学文一样。
她摇了摇头。
程渡没有追问,“有没有想吃的菜?买了你爱吃的芹菜,给你做芹菜牛肉汤,还买了虾仁和鱼……”
说着,他注意到宋霁微手中的外卖,尴尬地止住话茬。
“这个给你吃吧。”宋霁微把塑料袋递过去。
程渡眼睛亮了一下,接来,“看起来很好吃。”他又语气雀跃地问:“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菜?”
让他做饭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宋霁微有点无奈。怎么会有人这么容易满足啊?
“叮。”
电梯抵达,直奔程渡家。他提前在手机上开了空调,门一开,热气裹上来,把深秋晚间的寒气统统挡在外面。
“程大厨”第一时间上岗,宋霁微不白吃,跟去给他打下手,程渡却对她做了个“禁止前进”的手势,“你今天这么累了,不要来帮忙,好好休息会吧。”他引她去客厅落地窗旁的摇椅躺下,“在这躺会,发会呆,发呆也是恢复能量的好方法。”
说完,他拿来针织毯展开盖在宋霁微膝盖,毯子的料子很软,边缘有一点洗过多次之后自然起球的绒毛,盖在身上有十分暖和。
他转头蹲去旁边的电视柜,拿了张CD放进唱片机里,唱针落下,几秒后,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舒缓而惬意。
宋霁微对钢琴曲的了解几乎为零,程渡没为她介绍,只说:“我备课的时候喜欢听这张,特别放松。等菜好了我来喊你。”他匆匆而去,很快,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哔哱声。
透过落地窗向外看,阳台上摆满花盆和种植箱,蓝雪花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叶子虽然已经落了大半,但剩下的几片还是深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宋霁微也不懂植物,毕竟她连绿萝都能养死。
摇椅轻轻晃了晃,宋霁微窝在毯子里,目光从阳台上的蓝雪花慢慢移向后方的厨房。
程渡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他系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垮的结,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顶灯照射,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圈里,看起来像一幅朦胧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