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白月光》万锦溪

3、相处

　　宜安的冬，天黑的早，午后那点暖阳很快就被夜风的咆哮侵蚀，一闪而过的温暖仿佛是场错觉。

　　沈安夏跟着赵平踏进家门，玄关的暖黄灯光像是一层薄纱，却没能立刻驱散她身上沾染的寒气。

　　客厅里，沈恪早就等着了，看见这娘俩，立刻问道：“夏夏见到人了？觉得怎么样？”

　　沈安夏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解开头绳。长发垂落下来，带着室外的凉意，她顺着发丝捋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把相亲时的狼狈都捋掉。

　　赵平反手挂好外套，朝沈恪递了个眼色，笑道：“这小子，我看着……还不错。”

　　听见赵平的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干脆利落地挽了个高丸子，发丝纠紧，像是要把某种刚刚萌芽的情绪强行束缚住。

　　“是……挺好的。”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指尖轻点湖面的涟漪。

　　“诶？”沈恪猛地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之前那些，哪个不是被你挑得一无是处？”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能留在宜安的希望。

　　赵平在一旁眉开眼笑，和沈恪对视一眼，眼底微光闪动：有戏。

　　沈安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那件随意的穿着、邋遢的发型，以及“带妈相亲”的雷点，摇摇头。

　　“他没什么可挑的，”她低声打断爸妈的畅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挺耀眼的，这样的人，该有很多女生追吧？”

　　言下之意，这样的人，怎么会在相亲局里找女朋友。

　　谁知沈恪和赵平压根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齐齐高兴道：“那太好了！赶紧继续相处试试！”

　　看着爸妈一脸雀跃、完全没懂自己意思的模样，沈安夏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干脆：“我的意思是，杨铮应该没看上我。”

　　沈恪和赵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客厅里只剩挂钟滴答的声响，滴答，滴答。

　　她原本盘算着搅黄相亲这场局，好让爸妈打消用“谈恋爱”这种方式把她留在宜安的心思。

　　可这个主意，彻底失败，却又彻底成功。

　　回到卧室，沈安夏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各种期待和失落的情绪，在黑暗中一头扎进软枕里，半天没动。

　　爸妈为了留她在宜安，寒假里的相亲局就没断过，次次都让她如坐针毡。唯有见杨铮，是例外。

　　想起他那句“你大概不认识我”。

　　沈安夏皱皱眉，她对杨铮确实半点印象也没有，可那句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腾腾从口袋翻出写着杨铮联系方式的便利贴，开了床头暖灯，橘黄的光落在纸片上。

　　坐直身子，指尖轻轻在那些笔画上摩挲，沈安夏眼眸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和午后展现的温柔气质不大相同，杨铮的字迹带了些霸气洒脱，颇有筋骨。

　　这倒是和她对跳舞的执着有些相同。

　　抬手把便利贴贴在床头的墙上，盯着那串数字犹豫半晌，还是摇了头。

　　加微信还是算了，那样尴尬的初次见面，她没勇气再来一次。

　　罢了，本就是一场注定无果的相亲，何必再惦念。

　　视线从墙上便利贴收回，游移到床头柜的那份留团申请封面上猛然定住，沈安夏强迫自己回神。在留团的事情拿到结果前，一切都是空谈，眼下只有两件事：争留团名额，过专八考试。

　　拍拍脸颊打起精神，沈安夏把之前的心绪抛开，到小阳台上跟读英语。

　　直到沈安逸从补习班回来，溜进沈安夏房里，姐弟俩躲在小阳台上煮茶聊天。

　　“还没看上吗姐？”沈安逸扒着杯子问。

　　沈安夏笑递给沈安逸一杯水果鲜奶，好笑道：“你就那么希望把姐姐嫁出去？”

　　“当然不是！”沈安逸陡然拔高嗓门，又慌忙压低，“我就是希望你留在宜安，就像小时候一样。自从你去了新奉家里空落落的。”

　　这一番话听的沈安夏也很触动。

　　小时候，赵平和沈恪都很忙，姐弟俩的童年几乎是相依为命度过的，真正分开也就沈安夏到新奉上大学这几年。

　　这话戳得沈安夏心头微动，剥了个桔子递过去，温声开口：“今天的相亲对象说，宜安政府这几年大力发展文娱，说不定很快就会有舞团，只要我不放弃基本功，将来或许能回来。”

　　“未来姐夫还懂这个？”沈安逸眼睛亮了亮。

　　“也许体制内的人，能提早了解地方政策。”沈安夏解释，又敲了敲他的头，“别瞎叫，人家没看上我。”

　　“啥？瞎了吗？我姐又漂亮又努力！”沈安逸一不小心又高了八度。

　　“嘘——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这还不到半年就高考，赶快去睡觉。”沈安夏一把拉起沈安逸，把他推到卧室门口，关上了门，背了会单词，也睡下了。

　　第二天晚饭刚过，门铃声响起，沈恪开门见是许清景，热情招呼。

　　“大景啊！快进来坐。”沈恪和赵平热情招呼：“大景，快进来坐！夏夏，大景哥哥来了！”

　　沈安夏放下纽约时报走到客厅，许清景坐定就直奔主题：“不知安夏妹妹觉得我三哥这人怎么样？要不要接触接触试试？”

　　“我们都觉得还不错，但是……”赵平顿了顿，面露尴尬，“夏夏觉得，你三哥……没看上她。”

　　许清景连忙澄清：“误会误会，三哥觉得安夏特别好，非常愿意继续相处试试，可一直没有收到你微信通过，也没敢贸然打电话，才让我来问问。”

　　沈安夏颇有些诧异，她要专注考试，从昨晚就没再动过手机，也没想到杨铮会主动加她微信。

　　快步回卧室拿到手机，果然有几条添加好友申请，沈安夏眼底泛起丝丝光，指尖凑到屏幕前的“通过验证”时顿了顿，继而按了下去。

　　许清景在俩人加上微信后，斯文地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趁热打铁：“明天晚上大家要聚会，我们可以带安夏妹妹一起吗？”

　　沈恪当然举双手赞成：“那可太好了，我和你赵姨太忙了，夏夏这个寒假都憋在家里，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那沈叔，我们明天六点来接安夏去吃饭，晚上十点半再送她回来，行吗？”许清景针对时间试探沈恪。

　　“行！”沈恪痛快答应。

　　全程没插得上嘴的沈安夏：“……”

　　沈安夏清楚自己是一定要为了留在新奉努力的，可这会儿，心中却突然有了些别的期待。

　　许清景走后没多久，沈安夏就收到了杨铮的信息【安夏，我是杨铮】

　　沈安夏指尖轻点回复【你好，杨铮】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了好几次，沈安夏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只等来三个字。

　　【明天见】

　　她笑着回【明天见】

　　第二日下午五点五十，沈安夏收到杨铮的信息【我在单元楼门口等你，你不用着急】

　　沈安夏回了个【好的】，收拾妥当，赶在六点前走到楼下，刚推开门就看到杨铮站在寒风里，短毛寸还是显得那么干净，一身黑色休闲装、外罩敞开薄羽绒，身形挺拔。

　　“他们不让我在车上等，说下来等才够诚意。”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像冬阳。

　　沈安夏抬眼，看向他身后的七座商务车，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里面的笑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杨铮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这是二哥和大嫂。”杨铮轻声介绍主驾和副驾，沈安夏随着问了声好。

　　“后面是大哥，另外两个人不用认识。”杨铮笑。

　　“三哥怎么说话呢？”许清景嚷嚷。

　　“就是，今晚想躺着回家？”另一边脖子上挂着两串菩提串的男人也跟着附和。

　　沈安夏想起来，他们上次好像管菩提串叫老五。

　　两人伸手勒住杨铮的脖子闹作一团。

　　沈安夏笑着喊了声“大哥”，又看向两人：“大景哥、五哥。”

　　“还是妹妹会说话！”许清景松了手。

　　老五也谄媚笑道：“没错，我就是五哥！”

　　许清景笑话老五：“老五终于也当了回哥。”

　　老五立刻回怼，和许清景又闹了起来。

　　就在这喧闹里，杨铮微微低头，凑到沈安夏耳边，轻声问：“喜不喜欢番茄火锅？”

　　咫尺的距离，沈安夏猝不及防，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尖倏地烫了起来。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轻声应道：“喜欢。”

　　“那就好，”他说，“那家店的番茄锅底熬了六个小时，应该合你口味。”

　　前排大嫂回头笑看两人，眼底藏着了然的温柔，二哥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向夜色里，朝着那片温暖的烟火气，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