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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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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牧秋喘息道:“羽鸿……”
练羽鸿刹那间眼圈发红,疯了般地狂奔过去,路上不知撞翻了何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继而踉跄着在关牧秋身前跪了下来,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关牧秋坐在厅堂的地毯上,被练羽鸿撞得险些仰倒,他的面上却无任何不快之色,只抬手覆在练羽鸿的头顶,将他尽可能地抱紧
练羽鸿浑身发抖,千言万语堵在心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汇为一句:“师父,我好想你……”
脚步声响起,穆雪英行至练羽鸿身后,眸光隐没在阴影中,烈金剑尚未入鞘,于月光下折射出一段无法忽视的辉光。
关牧秋抓紧了练羽鸿的肩膀,承受不住般“嘶”了一声。
练羽鸿鼻尖耸动,嗅到一股无比浓烈的血腥味,立时醒悟过来,焦急道:“师父,你受伤了?!”
关牧秋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无事……”
练羽鸿于黑暗中摸索着,手指触到关牧秋胸前,只觉一片温热湿黏,血腥的气味直冲脑际,登时令他的一颗心随之提起。
“是思摩伤了你……对不对?”
关牧秋没有回话,只长叹一声。
练羽鸿当即明白了一切,忙扶着师父起身,要带他去内间处理伤势。
穆雪英站在阴影之中,紧握着手中的烈金剑,眼看着师徒二人的一举一动,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关牧秋其人本是儒雅俊秀之姿,许是由于漂泊日久的缘故,面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之感,两鬓染霜,黑袍褴褛,更因失血而显得十分虚弱。
练羽鸿搀扶着师父的手臂,心中暗自绞痛,清楚地感受到师父瘦了许多。
关牧秋察觉到穆雪英的目光,亦抬眼回望而去,低声道:“这位是?”
练羽鸿小心地扶着师父坐下,闻言不由一怔,尚未想过要如何介绍穆雪英,忆起事发前与师父的最后一次谈话,那时他们还是水火不容的宿敌。
“穆雪英。”穆雪英不冷不热道,“金宁穆家的穆。”
金宁只有一个穆家,便是穆无岳的穆。
练羽鸿马上道:“他是我的朋友。”
关牧秋目光落在穆雪英手中长剑,又移向练羽鸿诚恳的双目,点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练羽鸿点起灯火,继而半跪在关牧秋身前,双手禁不住轻轻发抖,尽可能轻柔地为关牧秋脱去外袍,露出他胸前那道狭长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幽幽烛光之下,练羽鸿眼圈再度泛红,穆雪英还以为他又要哭了,没想到练羽鸿抿紧下唇,最后却忍住了。
他沉默地取来布巾与伤药,小心地为师父擦拭伤口,伤药撒下之时,关牧秋呼吸微微发颤,最终仍是在这个大弟子面前保持了体面,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穆雪英铮然收剑,却没有半点出手帮忙的意思,抱臂立于一旁,看了半晌,忽而问道:“你就是那个刺客?”
关牧秋无奈摇头:“许多年没有出剑了,显然我是个失败的刺客。”
练羽鸿动作停滞一瞬,以极低的声音道:“师父,阿洋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的。”关牧秋叹了口气,“我都知道。”
穆雪英眉峰微蹙,双目紧盯着关牧秋的每一个表情,冷不丁忽而道:“白天跟踪我们的,也是你。”
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确认。
关牧秋似是有些意外,继而承认了:“不错,是我。”
练羽鸿抬头望向穆雪英,眼中满是不解:“什么跟踪,我怎么不知道……”
穆雪英没理他,步步紧逼道:“既然认出了他,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出来相认?”
“鸿儿是我的徒弟,我是绝不会害他的。”关牧秋无奈道,“我并非不想相认,而是不能。”
练羽鸿当即说:“我知道的师父,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怪你。”
穆雪英在心里给了练羽鸿一记暴捶,心道以前怎么没看你这么愚忠愚孝……黑灯瞎火的,上来个人你就喊他师父,万一是冒充的又该如何?!
穆雪英:“师父见徒弟,乃是天经地义,你究竟有什么……”
关牧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深夜叨扰,我知你对我不放心,分开后发生的这些事,我也正要如实告诉鸿儿。”
练羽鸿为师父裹好伤口,闻言忙道:“没关系的师父,身体要紧,其他事等你伤好后再说也不迟。”
“我想有些话,还是趁现在说清楚为好。”关牧秋拉过练羽鸿放在自己胸前的手,重重拍了拍,继而看着穆雪英说,“我是涿光山玉衡剑派掌门关牧秋,是看着鸿儿从小长大的师父。那夜涿光山遇袭,我本该力战至死,却不慎中了那胡人的奸计,眼睁睁看着徒儿被他掳走,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稍作休整,待得体力回复,便即追着那胡人一路前来西域,然而大漠茫茫,寻人又岂是易事?那胡人实在狡猾至极,不久我便将他跟丢,我于沙海中辗转徘徊数月,听闻粟特人将要贩卖汉人奴隶,于是决定前来碰碰运气,却不料——”
关牧秋恨叹一声,之后的事不必说都已知晓——却不料那汉人奴隶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胡人手下受尽折磨不说,且被当作商品转手贩卖,作为父亲,又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愤恨?!
练羽鸿看着关牧秋,心中仍存在着最后的希望:“师父可知其余师弟们现下在何处?”
关牧秋低声道:“我想,他们应当被关在那古墓中罢……”
练羽鸿沉默片刻,垂目道:“对不起,师父,都是我不好……”
关牧秋注视着练羽鸿的双目,眼中泪芒闪烁:“你已尽了全力……都是师父不好,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们……”
“不!不是这样的!”看到关牧秋如此自责,简直比杀了练羽鸿还难受,“师父……那天救了我,令我顺江求生,否则羽鸿这条性命……如今又怎能与师父相聚呢?”
关牧秋揽着练羽鸿的肩膀,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活着就好……幸好你还活着,否则为师当真愧对了你爹,九泉之下,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穆雪英仍是双臂环抱,大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冷眼看着这出师徒重逢的好戏,满心漠然,不曾有着任何触动。
深夜、刺客、长刀、伤口、花瓣。
如若他没有记错,那名刺客破窗离开之时,阿史那思摩的长刀上是干干净净,且没有一丝血迹的。
而且若关牧秋真是那刺客,他为什么要在空中撒一把花瓣?为什么又是茉莉花?
但同时穆雪英也十分清楚,练羽鸿与关牧秋骤然重逢,思念担忧之情盖过了所有背理的猜测,那感觉就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几乎对关牧秋言听计从,说什么信什么,是决计不会怀疑他的。
又是这样。
穆雪英漠然心想,还是我最可靠,到最后还不是得靠我。
时间已是下半夜,明月低垂,隐没在层云之下,月光幽微,照得庭院间一片昏暗。
练羽鸿与穆雪英一前一后出了客房,练羽鸿指尖尚残留着一丝血迹,回身虚掩上门,一时无话。
穆雪英心道终于出来了,机不可失,趁现在可对他稍作提醒,别被鬼迷心窍了。
二人走出几步,离关牧秋所在的客房稍远了些,穆雪英便道:“你师父他……”
练羽鸿倏然转身,猛地抱住了穆雪英。
穆雪英登时忘记了要说的话,刹那间浑身僵硬,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了?”
“谢谢你,雪英……”练羽鸿将脸颊埋在穆雪英的肩窝,声音闷闷传来。
穆雪英当即静了。
练羽鸿双臂不住收紧,用力抱住穆雪英,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箍进自己的身体中。
“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练羽鸿这一生的大起大落应当就是这一天了,傍晚为了师弟关洋怒急攻心,险些与突厥人大打出手。深夜师父关牧秋突然出现,身受重伤,令他既是高兴,又是心痛。
幸好还有你在,幸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爹去的早,师父就像我爹,师父就是我爹。”练羽鸿颤声道,“我真的,我太害怕了……”
刹那间,穆雪英的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陌生的酸涩情感自其中满溢出来,简直令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穆雪英犹豫再三,最终道,“没事了,我这不是陪着你呢……”
练羽鸿怔怔抬头,双唇蹭过穆雪英温暖的脖颈,继而擦着他的唇畔一掠而过,犹如蜻蜓点水,又仿佛仅仅只是二人共同的幻觉。
穆雪英被练羽鸿按在走廊的石柱上,那一刻他本可以躲开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在落空的瞬间,心跳没由来地一滞。
四目相对,练羽鸿的嘴唇微微发颤,他们相距极近,气息交融,几乎就要润湿彼此的唇吻。
穆雪英闭上双眼,练羽鸿倏然埋首于他的脸侧,再次抱紧了他。
穆雪英安抚般地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后者不依不饶,抱着他不肯放手。
“好了,回去陪你师父吧。”穆雪英无奈道,“正好虚难大师跟着突厥人跑了,我先凑合睡一晚,其他事明天再说罢。”
练羽鸿轻轻点头,却仍是没有动。
穆雪英摸摸他的后背,摸摸他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练羽鸿轻轻晃了晃,没有反抗,也不说话。
心脏于彼此胸腔中阵阵跳动,那声音既重且快,恍然模糊了分明的边界,几近合乎一致。
不知过了多久,穆雪英走入虚难先前所住的客房,看到练羽鸿仍站在走廊下,呆呆地看着自己。
穆雪英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屋,练羽鸿也随之挥挥手,脚下却一动不动。
穆雪英无奈只得先行进去,继而自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偷看练羽鸿处的动向。
练羽鸿见得穆雪英的身影消失,瞬间像是被抽光了全部力气,转过身,低垂着脑袋,怅然若失地回了房。
穆雪英自门后起身,下意识只想找个什么狠狠踹上一脚,又怕声响惊动了练羽鸿,惹得他又来一出依依惜别。
看着练羽鸿那模样,穆雪英心里又烦躁,又颇不是滋味,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当真是无话可说。
罢了。
穆雪英一手扶额,真是彻底无奈了。
他师父的坏话还是先不说了……反正明天还要见面,其他事,到时候再说吧……
穆雪英一夜辗转反侧,天明时分,自床上倏然坐起,睡得满头毛躁,心中窝火无比。
虚难仅在此睡了一夜,其人恬淡寡欲,几乎未留下任何居住的痕迹。明明是布局相同的客房,穆雪英就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怎么睡怎么睡不着,一夜间煎熬无比,反而越睡越累。
一想到关牧秋看向练羽鸿的神色,他就觉得很!烦!!!
穆雪英翻身下床,在房中叮叮咣咣一阵收拾,再顾不上会不会吵醒隔壁,动作间不知碰翻了多少东西,末了对着一片狼籍的房间穿衣系腰带,这才觉得心情稍有平复。
走出房门,外头烈日灼灼,带着焚烧万物的劲头,气势汹汹地悬挂于天际。
穆雪英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溜达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水井,随即卷起袖子,嘿咻嘿咻地提了一桶水,上了回廊,向着客房走去。
什么动静也没有,莫不是还没睡醒?
穆雪英拧头看向当空的烈日,心道虽然不知现在是何时,但也应当该醒了罢!
他半蹲在墙角,正胡思乱想,忽听“咔嚓”一声轻响,头顶木窗打开,露出了关牧秋的脸。
穆雪英:“!!!”
经过一夜休息,关牧秋的精神显然好了很多,他垂下眼眸,看了看几近炸毛的穆雪英,又看了看他脚下的水桶,略微一哂,露出了然的笑。
穆雪英:“你……”
关牧秋竖起一指,抵在唇边,继而轻轻吹气:“嘘……”
“他还在睡着。”
关牧秋稍稍侧过身,让出身后景象,示意穆雪英来看。
宽敞舒适的大床上,如今只有一个人的身影,练羽鸿面朝窗外,侧身抱着被褥,整张脸俱埋在柔软暖和的被子里,仍沉沉随着。
穆雪英:“……”
“我……给你们打了水。”穆雪英道。
关牧秋微微一笑,抬手轻抚穆雪英的头顶,低声说:“谢谢你,好孩子。”
穆雪英面上表情变换,最终没有打开他的手,强忍着嘴角的抽搐,将那水桶提至紧闭的正门前,继而躲开关牧秋的目光,闪身离开。
顾青石上门时,穆雪英正独自坐在凉亭中,双臂环胸,撅着嘴,满脸不高兴。
“喂,穆将军!”顾青石打趣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穆雪英漠然转开目光,不想搭理他。
“跟你家好哥哥吵架了?”顾青石只觉得穆雪英的表情很好玩,歪着头凑过来,忍不住想逗逗他。
顾青石笑道:“去找你皇帝舅舅请一道圣旨,把他打入大牢,抽上个十鞭八鞭的就服软了。”
穆雪英沉默不语,一手按在烈金剑上,随即听得铮然声响,剑身已然出鞘半寸。
“好好好……”顾青石马上道,“不玩你了,快把羽鸿叫出来,有事同你们商量。”
穆雪英冷冷道:“滚。”
顾青石举起双手,安抚地在虚空拍了拍,再不敢造次,当即向后一大步,自去进屋寻人了。
客房之中,练羽鸿自睡梦中刚刚醒转,茫然地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抱了一夜的被子竟不是穆雪英。
“师父……”练羽鸿不解道,“我昨夜不是在地上睡的吗?”
关牧秋自炉上提起热水,稍稍拢起衣袖,动作轻缓优雅,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掌门之姿。
他不紧不慢道:“夜间寒凉,不可躺在地上,当心熬坏了身子。”
练羽鸿接过师父递来的茶杯,啜饮一口,无比感动道:“师父身上还有伤。”
“无事。”关牧秋坐在床畔,轻轻覆上练羽鸿道一手,“看你一切都好,我这便放心了。”
“小鸿——”顾青石的声音于窗外倏然响起,“你家雪英不理我,到底是怎么……”
“了……”
顾青石自窗外探头进来,笑意盈盈,在看到房中那两道人影时,面色先是一变,在看清关牧秋面容之后,满面笑意随即一收。
关牧秋淡然看向顾青石,并没有任何表示。
“我见过你。”仅仅只是一瞬,顾青石马上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嘴角微勾,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特别冷淡。
“你一定就是他的师父了,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