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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联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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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羽鸿听得顾青石之言,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座首的女人。
侍女手捧烛台,分立南北两侧,烛火照明有限,却依旧无法掩盖太后那惊心动魄的美貌,难以想象,拥有这般绝世容颜,竟早早登上了太后之位。
一只小手抓住了太后的衣袖,若非听得顾青石的话,尚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身侧还坐着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年幼无知,懵懵懂懂,想必便是当今乌孙王无疑。
她便是荼罗娜?
她就是蓝叔的爱人……
练羽鸿脸现震惊之色,入得赫坎特以来,诸事缠身,令他无暇打听乌孙人的消息,却不料今日误打误撞,竟在这种场面下见到了她!
荼罗娜早已习惯了男人们投来的各种目光,抬手抚摸着小儿子柔软的发顶,漫不经心道:“所以呢?”
“我想,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顾青石探手入怀,掏出一卷明黄的锦缎,于众目睽睽之下刷然展开,穆雪英定睛看去,竟是一道伪造的圣旨!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大越圣德天尊明仁孝文皇帝密令,”顾青石一字一句道,“匈奴为患,累世之仇。令羽林将军穆雪英为越使西域,详察山川道里,兵甲粮秣,诸国向背,联合同仇盟友,以共攻胡。”
至此穆雪英已完全明白顾青石的目的,他竟要冒充皇帝使者,与乌孙结成抗匈同盟!
顾青石手持伪造密令,屹立于厅堂之中,直直迎上荼罗娜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这便是穆将军带来的密令,请太后过目。”
荼罗娜一动不动,既不接旨,也不说话。
顾青石笑得一脸真诚,展开的密旨间字迹飘逸峻秀,入木三分,末尾处盖了个鲜红的印章,只要是汉人,一眼便能看出密旨为假,可他赌就赌在对方看不懂,且无法印证。
穆雪英勾唇冷冷一笑,神情倨傲地望向座上的荼罗娜,他本就生得英气俊美,认真时另有一副高傲不凡的气度,于此刻开口道:“素闻乌孙国名,今日一见,竟连半点待客礼数都不懂,如此蛮夷小国,又有什么结交的必要?”
顾青石摇头道:“穆将军此言差矣,前些日子太后找到我时,尚是盛情以待,只不知今夜出了什么变故,以致太后圣心不悦。”
“今夜谈话的一切前提是,你们能够买下最后那名奴隶。”荼罗娜似笑非笑地看向穆雪英,“而且你太年轻了,即便当真领了三十万大军进来,也未必能走出沙漠。”
顾青石狡猾一笑:“他姓穆,你知道他是谁么?”
荼罗娜立时色变。
年幼的乌孙王于母亲怀中不安地动了动,荼罗娜回神,安慰地轻抚儿子的后背,沉声道:“你真当我这么好骗?”
“穆将军的佩剑便收在房外,是与不是一看便知。只不过,如若之后穆将军的身份泄露出去,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顾青石面上仍是笑着,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威胁之意,落在乌孙王身上。
荼罗娜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手臂用力,将儿子牢牢圈在怀中,仿佛一只保护幼崽的母狼,誓要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她的怀抱之外。
僵持半晌,荼罗娜态度终是软和下来,以胡语朝左右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是:赐座。
顾青石笑了。
四人如愿落座,先前引路的轻铠男人手握剑柄,静立荼罗娜身侧,忠诚地守卫着她的安全。
顾青石面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朝练羽鸿与穆雪英各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没你们的事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时间浪费太多,顾青石索性开门见山道:“昔年匈奴人射杀先王,致使乌孙部众被迫迁移,辗转来到这茫茫的沙漠之中。很显然,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许是由于受到威胁的缘故,荼罗娜的表情很不高兴,语气生硬道:“我还有另一种选择,与突厥人结盟。”
“突厥人与匈奴人积怨已久,二者领地相邻,打了数十年也未打出个结果,非是一时半刻便有定论。”顾青石竟对西域局势无比熟悉,不假思索道,“最重要的是,突厥、乌孙领地相近,如若叶护可汗借联盟之机,下手吞并乌孙,太后又当如何?”
荼罗娜默然不语。
“我们大越有百万大军,兵强马壮,乌孙若愿加入联盟,可岁赐缯帛万匹,金银器物无算。”
荼罗娜冷冷道:“前提是向你们汉人称臣。”
“称臣又有什么不好?”顾青石略微挑眉,理所当然道,“做官最幸福的事,便是天高皇帝远,沙漠与中原相隔千里,待到赶走匈奴人后,陛下仍需要人手镇守西域,那时您的儿子便可稳坐皇位,再无后顾之忧。”
荼罗娜抬眼,顾青石恰在此时看来,朝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一着正说中荼罗娜的心事,新王年幼,孤儿寡母,朝中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任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荼罗娜必须采取行动,保住儿子的王位,稳固这个国家实际掌权者——也即她自己的统治。
被突厥吞并是最坏的结果,届时非但守不住王位,还有着掉脑袋的风险。
她本以为能在汉人这讨得好处,却不料被顾青石三言两语扭转局势,与汉人结盟抗匈已是极大的风险,如若向汉人称臣,很可能会直接引发朝中动乱,推翻她的统治。
更何况,当下还有个最直接的威胁,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得安宁……
长久的沉默过去,荼罗娜面色阴晴不定,转头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缓缓扬起一手,似是犹豫着最后的抉择。
顾青石眉头微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拒绝之意,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忽而听得一个声音响起。
“您还记得蓝君弈么?”
整晚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练羽鸿终于开口了。
房中十几双眼睛齐齐望向他,荼罗娜秀眉紧蹙,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蓝叔嘱托我,让我将这个还给你。”
练羽鸿说着摊开手掌,一枚系着红绳的金色指环静静躺在少年的掌心之中,戒指外圈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鸟,栩栩如生,犹似当年。
凉爽醉人的晚风吹入沉闷的房间,时间于此刻刹那倒转,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夜,那个风流俊逸的男人从商人手中购得了两枚价值不菲的指环,献宝一般捧至少女眼前,二人今天刚刚认识,只一眼便已彻底沦陷。
男人大她二十岁,来自传说中桃花纷飞的遥远国度,一路西行流浪到此,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积蓄,只为讨得她的欢心。
“你被骗了,这两枚戒指根本不值这么多钱。”荼罗娜笑意盈盈,一早便知商人看面生,故意抬价,却在此时才告诉他。
“是吗?”蓝君弈面上现出一丝惊讶之色,继而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可它们是最特别的一对,就像你我一般。”
荼罗娜瞳孔紧缩,一直以来无懈可击的伪装终于现出了丝丝裂痕,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忍不住想要发抖。
小乌孙王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稍稍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荼罗娜压抑着怒火道。
练羽鸿轻声道:“他已经去世了。”
荼罗娜彻底愣住。
顾青石一脸莫名其妙,朝穆雪英挤眉弄眼,后者以中指压在食指之上,做了个下棋的动作。
顾青石恍然大悟。
房间内一片寂静,许久后,荼罗娜鼻尖抽动,再度开口问道:“怎么走的?”
“他救了我,救了许多人。”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叔叔,是我爹的故交,曾教导我爹对弈之道。”
“哈哈哈……”荼罗娜嘴角微微抽动,听到最后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他下棋下得长生不老了……”
小乌孙王疑惑地看向母亲,荼罗娜却轻轻推开了幼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把它给我。”荼罗娜对练羽鸿说。
身旁的护卫长见状,忙出言阻止,大意是让她不要与这伙汉人接触。
荼罗娜以胡语呵斥一声,护卫长表情无比震惊,最终垂下头,躬身牵起小乌孙王的手,将他带出了房间。
练羽鸿将指环小心翼翼地交给荼罗娜,后者随即套在指间,继而迫不及待地举至眼前——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他有没有向你说过我的事?”荼罗娜冷不丁问道。
顾青石朝练羽鸿狂使眼色,示意他说有!有!有!!
然而练羽鸿不想骗她,如实道:“没有。”
“他把戒指交给你时还说了什么?”
练羽鸿张了张口,刚要回答,随即又听荼罗娜道:“算了,我不想听。”
荼罗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枚指环,就像当初那个刚刚收到情人的礼物的少女,已全然忘记了如今的身份,以及身旁傻站着的几个使者。
顾青石只恨被蓝君弈托付指环的不是自己,在旁边都快急死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倒是上啊!!快哄哄她啊!!说不定就把联盟拿下了!!!
心情激荡间,顾青石忽觉脚上一痛,右脚已被穆雪英踩住,对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当场拆你的台。
顾青石:“………………”
“二十年前,他四十一岁,我十九岁,我对他一见倾心,缠着他给我买了一对戒指。”荼罗娜恍然不觉,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他为此花光所有钱财,毫无怨言,第二天又带着礼物上门找我。他教我汉话、教我下棋、教我许多我不懂的事。我其实全都学会了,但我不喜欢下棋,我只是喜欢他,所以便装作不懂,一遍一遍让他教我。”
“后来,我求他带我私奔,带我离开这个沙漠。那晚我来到他的房间时,他已经离开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带着血迹,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他说他配不上我,他说我们差得太多了,他……留下了一根手指。”
荼罗娜说着抬手,中指覆在食指之上,二指稍稍向下,指尖对准练羽鸿,那是蓝君弈曾教给她的执棋之姿。
“一根右手的小指。”
练羽鸿看着荼罗娜纤细修长的手指,恍然醒悟——蓝君弈惯以右手执棋,自此每逢同人手谈,必会露出残疾的缺口,以向荼罗娜赎罪。
“我不会原谅他的。”荼罗娜道。
练羽鸿心中涌起莫名的滋味,并非是想替蓝君弈辩解什么,只是想告诉眼前这位不再年轻的女人:“他一生未娶。”
“是吗?”荼罗娜淡淡道,“下棋下了一辈子,也算得偿所愿了。”
荼罗娜深深叹息,从颈间解下一根项链,细长的链条尽头,悬挂着另一枚金色指环,其上雕刻着一只垂目守望的火鸟。
旋即听得“叮”的脆响,两枚戒指轻轻碰撞,一大一小,一凤一凰,刚好凑做一对,不过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戴着它们了。
“这些事,我已有很多年没再想起过了。”荼罗娜低声说,“谢谢你把它交给我,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顾青石强忍着脚上的疼痛,终于还是开口了:“那咱们刚刚说的……”
“我答应你们。结盟也好,称臣也罢,我尽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要为我做一件事。”荼罗娜再抬眼时,所有多余的情绪已然褪去,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太后身份,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眼中唯剩冷静与机敏。
“前往塞种古墓,为我取来一枚护身符,我要用这件宝物为我儿子的王位加冕,不管你们用何种方法,我认符不认人,否则一切免谈。”
片刻后,数人离开房间,自侍女手中取回各自佩剑,练羽鸿站在廊下,抬头望天。
又是一个月圆夜,月亮犹如一只巨大的玉盘,高悬于凡人无法触及的天际,月光既明且亮,照得所有黑暗无处遁形。
穆雪英拽了拽他的袖子,练羽鸿回神,二人手牵着手,彼此间握得很紧。
护卫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四人跟上,亲自送他们回客栈。
“我真是要被你们玩死了。”顾青石擦去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道,“幸好羽鸿还有后手,否则我的一世英名真就要被你们给毁了。”
练羽鸿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带我们见她。”
穆雪英撇嘴道:“想不到你这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还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只是钻钱眼里了,我又不傻。”顾青石理所当然道,“咱们在自己的地盘,怎么闹都无所谓,若是连房顶都被人掀了,那就只能一起玩完。”
穆雪英一哂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顾青石:“过奖过奖。”
“只可惜,你今天准备的色诱没用上。”穆雪英揶揄道。
顾青石看了眼领路的男人,心想一直都见他说胡语,想必是不懂汉话的,如今心中大石落地,不禁也放松许多,遂道:“你们小孩子懂什么?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招惹,尤其是这种母狼般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随时可能割破枕边人的喉咙。”
说着又看了一眼二人相握的双手,不错道:“不过我想你们是没有这种顾虑的。”
练羽鸿:“?”
穆雪英:“?”
练羽鸿仍是心不在焉,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令他有些无所适从,幸而已将指环交还给了荼罗娜,终是没有辜负蓝君弈的嘱托。
顾青石见状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穆雪英却好奇道:“听闻蓝叔当年是中原第一美男子,可我看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头啊?”
“这个嘛……是人都会老的。”顾青石笑了笑,“当年他从西域回来后,我有幸见过他一面,虽已至中年,那容貌气度却简直不像凡人……就连我也要避其锋芒。”
穆雪英一脸嫌弃:“你可真好意思!”
“哈哈哈……”顾青石看着他的表情,没来由觉得很好玩,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做你们俩的爹可真不容易……”顾青石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我以后是万万不敢生儿子的,太折腾人了。”
顾青石本也是北方有名的美男子,然而沙漠中风吹日晒的,操心劳力,再加上缺乏保养,整个人都蹉跎了,日日打理发型已是最后的倔强,实在是优雅不起。
穆雪英心虚地瞪他一眼,十分不巧他的小舅还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练羽鸿的嘴角带着一抹怅然的笑,落后两步,走在顾青石身后,稍稍侧过头,与穆雪英脑袋相抵,轻轻蹭了蹭。
前面的顾青石听不到动静,转头查看,二人马上又分开站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顾青石笑道:“你们两个……”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吼,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叫喊连天,似是发生了什么动乱。
“有刺客。”轻铠男子旋即拔刀,以汉语冷声道,“快走,我要回去保护太后!”
顾青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身侧蒙面人已是长刀在手,牢牢护住顾青石。
练羽鸿猛然抬头,从那喊声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道:“你们走吧,我要过去看看!”
穆雪英:“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也不待顾青石答话,一跃踏上侧旁院墙,向着事发地飞快掠去。
“别急,你们——”顾青石一手刚刚抬起,两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得无奈道,“罢了,回去找你的太后吧,我们自己认得路。”
练羽鸿身形急掠,步伐如飞,穆雪英跟在后头,一时竟追他不上。
穆雪英注视着练羽鸿沉默的背影,心中十分清楚他为何如此焦急,只因自己亦听出了那吼声的主人——阿史那思摩!
月下黑影重重,转瞬便被抛在身后,二人大步踏过屋檐,衣袍翩飞,自三层高楼纵身跃下。
落地的那刻,一道黑影同时破窗而出,踩着二楼石台于半空一个拧身,转腕间数道白光激射而出,向着院中众人袭去。
突厥人纵声怒吼,纷纷举刀抵挡,火光闪动间,数人弯弓拉弦,明晃晃的箭头直指夜空,那道神秘的黑影却已消失不见。
穆雪英眯起双目,端详着黑衣人的动作姿态,眼睁睁看他逃出院外,却没有贸然去追。
磨勒一声令下,数名突厥人结成队伍,冲出庭院,继而喊道:“小王子!没事吧!”
思摩顾不上答话,转而奔至虚难身前,察看他是否受伤。
“你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周遭人喊马叫,乱成一团,虚难半抱着受惊的关洋,端坐在院落一角,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般,仰起修长的脖颈,安静地看着天空。
思摩焦急道:“那刺客对你……”
脚步声响起,思摩警觉回头,练羽鸿的身形出现在眼前,相距约莫四、五步,却止步不前,视线落在虚难怀中的关洋身上,面上带着一丝不忍。
思摩以突厥语怒道:“你来做什么?!”
练羽鸿沉默不语。
虚难却在这时开口:“这是什么花?”
练羽鸿闻声抬头,这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满天星河之下,竟飘荡着无数的白色花瓣,悠悠荡荡,轻飘飘地落在虚难摊开的掌心之中。
这是方才黑衣人逃跑时抛出的“暗器”。
干枯凋零的花瓣擦过练羽鸿的鼻尖,令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是茉莉花。”练羽鸿说。
“是茉莉花啊,”虚难轻声道,“我还以为是桃花呢……”
月光温柔地洒下,为虚难消瘦的轮廓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鼻尖被这天神般的光芒照得透亮,以手指拈起花朵,陶醉地垂首轻嗅。
穆雪英行至练羽鸿身后,庭院中所有匈奴人的目光一同转来,戒备地看着两位闯入者。
思摩长刀雪亮,直直朝向练羽鸿,磨勒一手按住磨勒,沉声道:“汉人的小子,你们到这来有什么目的?那刺客是不是你们的同伙?!”
练羽鸿听不懂他的话,只愣愣地看向关洋,后者缩在虚难怀中,双目紧闭,浑身不住抽搐,手脚的镣铐随着那不自觉的抽动发出阵阵脆响,口中翻来覆去,只听得两个字:“师兄……师兄……”
磨勒又喊了一声,周遭突厥人蠢蠢欲动,穆雪英神色漠然,抬手按剑。
练羽鸿眉头深锁,满面悲痛,半晌抬眼望向思摩,以近乎祈求的语调道:“他是我的弟弟……我能不能看看他?”
虚难依旧看着那朵茉莉干花,嘴唇轻启,将练羽鸿的话翻译成了突厥语。
思摩听后一怔,上下打量练羽鸿,眼中忽而露出残忍而饶有趣味的神色,继而缓缓摇头。
他说:“不。”
不必翻译,练羽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穆雪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烈金剑出鞘寸许,便被练羽鸿拦下。
“对不起,”随即听得练羽鸿的声音道,“我们不是刺客,我们只是听到这里传来喊声,所以赶来看看。”
练羽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继而拉着穆雪英后退几步,远离了剑拔弩张的中心。
“他没有事,”虚难开口道,“刺客闯入房中,没有伤害到他,便被思摩赶走了。”
练羽鸿叹息道:“谢谢你,虚难师父。”
商会内部一片安静,突厥人领地中的动乱似乎并未影响到此处,守门人倚在墙上昏昏欲睡,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然。
练羽鸿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走向客房,穆雪英心中虽有不满,仍在此时识趣地选择不去打扰他。
待到踏入院落之时,二人脚步同时顿住,空气中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味,客房大门敞开,零星血迹落在门前,继而深入进去。
练羽鸿瞬间清醒,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惊骇之色——
是谁?
难道是那逃跑的刺客?!
练羽鸿刚欲抽剑,便被穆雪英按下,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当心陷阱,不要在这种时候暴露身份。
二人走路悄无声息,一左一右靠近敞开的大门,烈火真金出鞘半寸,在进屋的刹那刷然抽剑,于昏暗的房间内划开一道金色的绚光——
明晃晃的剑身间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
“什么人!”穆雪英喝道。
男人缓缓喘息,闻声抬头,目光幽深而沉静,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直直落在练羽鸿脸上。
仅仅只是一眼,练羽鸿登觉如同晴天霹雳,刹那间险些连站也站不住,嘴唇不住颤动,几乎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
他做梦般喃喃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