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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焰尖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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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二人有如此闲情,作为东道主,胡克自是欣然相陪。
趁着二人休息的片刻功夫,胡克匆匆回家见过母亲,又从叔父处预支了工钱,钱袋塞得鼓鼓囊囊,说什么也要尽的地主之谊,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包在我身上!”胡克如是说。
商队抵达的消息传遍全城,待得三人出门时,商会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趁着货物清点的功夫,掮客们已提前找来买家,发动三寸不烂之舌,描述旅途千难万险,吹得天花乱坠,趁机抬价。
不少商人趁机在商会门口摆摊揽客,手捧丝绸、锦缎,布料色泽华丽,于阳光下熠熠生辉,商人笑得一脸真诚,不住邀请过往者上手抚摸。
练羽鸿在摊前站着看了片刻,那商人便主动上前,比划着要将锦缎披在他身上。
“我们不需要,不需要……”胡克连连摆手,忙阻住商人的动作,“这是我的客人,已经在我家定货了!”
“不买别乱看。”穆雪英教训道。
练羽鸿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茫然道:“啊?”
长途归来的商队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商会默许了私自摆摊的行为,非但不驱赶,反而派守卫前来维持秩序,保障交易的安全。
穆雪英站在香料摊前,以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思索道:“倒是可以买点香料,大舅天天烧香,搞得宫里乌烟瘴气,不知道旁人有多烦他。”
练羽鸿好奇地凑近摊前挂着的一连串香囊,鼻尖微动,一股浓烈的香气霎时侵入鼻腔,当即克制不住,猛然打了个喷嚏。
“买吗买吗?”胡克热情道,“我现在可是很有钱的!”
“不错,现在就知道孝敬师父了……”
穆雪英面上带着揶揄的笑,侧过头,一瞥仍在不住打喷嚏的练羽鸿,猝不及防间竟对上一抹极度震惊的目光。
街巷对面遥遥站着一黑袍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唯露出一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练羽鸿。
穆雪英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人察觉暴露,心下一惊,不待穆雪英有所动作,袖袍一挥,转瞬已隐没在了拐角后。
此处人多眼杂,穆雪英并未贸然追上,转头四顾,周遭游人商贾络绎不绝,沸沸扬扬,连个惹事生非的匈奴人都没有,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
练羽鸿揉了揉鼻子,抬起头,察觉穆雪英面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是我看错了。”穆雪英缓缓收回目光,随手拉过练羽鸿滑落的头巾,将他的下半张脸完全遮住,“这里不好玩,我们换地方。”
赫坎特城中商人众多,街边门市大敞,在地上铺块布便能做生意,趁着古墓现世,各路冤大头齐聚于此,当然要抓住机会,逮着人拼命推销。
穆雪英随处走随处看,做出欣赏风景的模样,时刻注意着周遭,仍在寻找方才的跟踪之人。
胡克兴致勃勃,倒着走在二人前头,边走边讲,滔滔不绝地为他们介绍着城中建筑。
“左边是城门,右边是广场,这里是平民区,那里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我跟着叔父努力攒钱,就是为了让我娘住上大房子!”
穆雪英看了一圈,并未看到什么可疑之人,想必那人自知打草惊蛇,短时间不敢再靠近。
练羽鸿眉头微微一动,以眼神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穆雪英轻轻摇头,示意他别管。
不敢来最好,省得搅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这些都太普通了。”穆雪英倏然开口,打断了胡克的讲解,“一堆石头房子罢了,还不如我家书房有意思,你们这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有啊,这不正要带你们去看呢!”胡克激动上钩,一跃蹦至二人右侧,弓步半蹲,伸出双手做展示状,“看啊!这便是圣火长燃之地,阿胡拉·马兹达之子的分身所在,琐罗亚斯德的神庙!”
练羽鸿与穆雪英同时转头,一座恢弘壮观的城堡拔地而起,球锥形的巨大穹顶直接天际,建筑外表贴满纹路繁复的砖块,犹如天神的奇异之语,无时无刻不在指引着地上的信徒。
神庙中传来喃喃的颂祝之声,信徒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依次于广场的净水池中躬身清洁,向着内殿虔诚跪拜。
木柴噼啪爆出火星,圣火瞬间蹿腾而起,踊跃的赤焰犹如顶天立地的光明巨人,傲睨一切,俯瞰众生。
练羽鸿眼中露出惊叹之色,穆雪英则不以为意道:“我们又不信教,一个庙能有什么看头?”
“那看头可多了!”胡克有点急了,“火是神最伟大的儿子,可以保佑我们不被黑暗迷惑……最重要的是,明天的集市便在神庙前的广场举行!”
穆雪英唇角微勾,佯装疑惑道:“集市交易不应当由商会负责吗?”
“圣火会保佑交易的顺利与公正,使得人们不受邪恶的欺诈所侵扰。而且……”胡克眼珠一转,避过身旁的路人,压低声音对二人道,“我听康叔说,那个从黑戈壁中发现的汉人‘身上沾满黑色的沙砾,手戴黄金镣铐,是被天神诅咒的奴隶’。”
穆雪英心道你们神神叨叨的故事怎么这么多。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与练羽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然之色——神神叨叨才最好,凡有鬼怪处必供神佛,眼前的神庙不就是消除诅咒的最佳之处么?
练羽鸿明知故问:“既然已被天神诅咒,又如何能指引古墓的方向?”
胡克一脸圣洁地张开双臂,语调夸张道:“圣火净化万物,区区诅咒自然不在话下——”
“那我们还等什么?”
穆雪英就等胡克这句话,二话不说拉起练羽鸿,径直走向神庙入口。
胡克手臂尚未归位,险些被这变故惊得呛到,连滚带爬地跟在二人后头道:“不……等等!”
穆雪英一脚迈出,尚未入得神庙大门,两侧守卫立时上前,长矛交叉,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守卫容颜肃穆,缓缓开口,以胡语说了句什么。
穆雪英:“?”
胡克简直吓得魂都要飞了,忙追过来朝守卫躬身道歉,小声解释道:“神庙圣地,非祆教徒不得入内。”
穆雪英一脸不耐烦,双臂环抱,朝两名守卫冷冷道:“让开,我们是来皈依的。”
练羽鸿:“?”
守卫:“???”
即便借给胡克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在神庙前造次的。
胡克拉住练羽鸿与穆雪英的胳膊,死命拽着二人向后退开,叫苦道:“外邦人不得进入神庙,算我求你们了,叔父这次真的会揍死我的……”
穆雪英不满道:“送上门来皈依都不要,怪不得你们的信仰走不出沙漠。”
胡克不住赔笑,既不敢得罪穆雪英,更不敢放任他们进入神庙,忙向师父投以求救的目光,希望他出言相劝,令穆雪英放弃那些能让自己屁股开花的想法。
练羽鸿忆起他与康破延在圣火下的那一场比武审判,心知如若连累到胡克,搞不好真的会害他丢掉性命,于是道:“此刻时间尚早,不然我们随处逛逛,待到晚饭后……”
穆雪英漠然道:“我饿了。”
胡克:“啊?”
“我要吃桂花糕。”穆雪英侧过身,朝练羽鸿飞快一眨眼。
“桂花糕?桂花……是什么东西?”胡克不解道。
“桂花是一种长于中原的花卉,其花瓣可用于制作甜点,也即桂花糕。”练羽鸿解释道,“我们离家太久,于他乡见得恢宏壮观的神庙,不免想起家乡的味道。”
胡克十分茫然,不明白看到神庙和家乡的味道之间究竟有什么奇异的关联,然而作为热情好客的东道主,又岂有让客人饿肚子的道理?
胡克小心翼翼试探道:“那……我们回到集市,去买些吃食?”
穆雪英闻言身子一歪,马上倒在练羽鸿肩上,开始耍赖:“我好累,我要吃桂花糕,我不想走了!”
练羽鸿一手揽着穆雪英,满脸无辜道:“他累了,走不动路了。”
胡克:“???”
“那……你们在这等我,我去买?”胡克道。
“谢谢你,胡克。”练羽鸿微微一笑,当即顺风驶船道,“广场上太晒了,我们找个阴凉处等你。”
练羽鸿说罢扶起穆雪英,向着神庙围墙下的阴凉处走去。胡克无措地站在原地,表情匪夷所思,像是感觉不对,又不知到底哪里不对——
“要是……要是没有桂花糕怎么办?!”胡克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没关系——”练羽鸿远远喊道,“师父不挑——”
胡克一步三回头,心中始终有着说不出的忐忑,练羽鸿揽着穆雪英,尽可能真诚地微笑着,朝他不住挥手。
胡克猛然摇摇头,心道师父怎么会骗我,随即一咬牙,飞奔出了广场,只求速战速决。
待到胡克身影彻底消失,方才还饿得柔弱无力的穆雪英立时直起身,随手扯了下练羽鸿的衣袖:“走!”
二人绕着神庙外墙走了一圈,不负所望,终是找到了一段无人处,竖起耳朵四下倾听,并未察觉任何异动,遂不再犹豫,足下点地跃起,飞身翻进墙内。
“还是小孩好骗,”穆雪英率先落地,眼见周遭没人,便缓缓站直了身体,“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若是一般人,恐怕就骗不住了。”
练羽鸿叹道:“把他支开也好,胡克一家都在城中,万万不可连累他。”
穆雪英不以为意,转而道:“先说好,此刻已是有进无退,如若一会真见到你师弟,你又该如何?”
练羽鸿沉默了。
穆雪英撸起袖管,一手攥拳,举至二人当中:“时间紧迫,一局定胜负。”
练羽鸿随之伸手,轻轻摇晃,继而猛地向下一沉——
剑对盾,穆雪英胜。
“听我的。”穆雪英随即抓住练羽鸿的手,朝旁一扬下巴,“左边,走。”
练羽鸿跟着穆雪英,于巨石垒成的神庙中不断穿行,二人此刻应当位于神庙后殿,与正门有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广场的喧闹声随风飘扬,已然远去。
神庙中一片静悄悄的,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四下无人,偶然听得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行过,俱被二人提前躲开。
根据穆雪英的猜测,神庙中应当有着专门的关押之处,作为明日集市上的重要交易品,那汉人少年此刻想必已被严密看管,或许正是因此之故,才导致庙中无人。
若真是如此,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前方隐隐传来人声,穆雪英自柱后冒出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闯入了信徒们的居住区,数名白衣祭司于庭院中席地而坐,口中喃喃低语,正不住念诵着什么。
虽说是严密看管,但应该也不会关在人堆里……穆雪英这么想着,已有了另寻他路的打算。
“不,”练羽鸿伸手拉住他,悄声道,“你看他们的方向。”
穆雪英心中一动,定睛看去,只见祭司们呈火焰型围坐一起,而那焰尖所指的方向,赫然便是不远处的一座石塔!
一定就是那里了!
二人轻轻点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笃定的眼神,旋即不再犹豫,自石柱后退开,向着焰尖所指处悄然行去。
石塔孤零零地立于神庙建筑群末端,犹如庞大驼峰后耷拉着的那条不协调的小尾巴,其上砖石裸露,充满了风化开裂的痕迹,四面窗户开得极小,置于石塔最顶端。
整座石塔粗陋寒酸,与这恢弘的神庙圣迹格格不入,在穆雪英看来,这破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待的。
两名守卫肃然立于石塔大门前,另有四人两两分组,绕着整座石塔来回巡视。
二人躲在拱门后看了一会,穆雪英稍加思索,朝练羽鸿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练羽鸿连连摆手:无冤无仇的,怎么能随便杀人?!
穆雪英右手握拳,做了个“揍”的动作,继而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意思是你三我三,把他们全打晕。
练羽鸿抬眼看向不远处闭目诵念的祭司们,两地距离太过相近,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一旦叫嚣起来,事情将难以收场。
穆雪英两手一摊:你想怎么办?
练羽鸿仰头看天,下午阳光正烈,照得黑暗无所遁形,赫坎特缺水少树,神庙中尽是轮廓平直的石制建筑,不利于隐蔽行迹。
穆雪英顺着练羽鸿的目光看向头顶的太阳,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想法,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盯住他——
人都到这了,你给我说晚上再来?!
穆雪英深吸一口气,练羽鸿生怕他再如偷听顾青石那次般忽而发难,忙抱住穆雪英的双手,顺势捂住他的嘴。
练羽鸿轻声道:“嘘……嘘……”
穆雪英心道你把我当小孩呢?我也不是每次都闯祸的好不好?!
身旁的视线炽热灼人,练羽鸿心里阵阵发毛,刚欲开口解释,忽觉掌中一痛,竟被穆雪英一口咬住!
练羽鸿:“!!”
穆雪英不住挣动,练羽鸿知他脾气上来,一切后果难以预料,是决计不敢松手的。
争持之际,脚步声倏然靠近,两名守卫大步踏来,距二人藏身处不过两三步。
练羽鸿手臂收紧,二人前胸贴着后背,侧身靠在墙上,不知由于急躁抑或紧张,两颗心脏咚咚狂跳,以至于练羽鸿被咬住的那只手竟微微发抖。
守卫毫无所觉,缓缓行过拐角,身影消失不见。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弛懈之际,灼热的气息蓦然拂过脸颊,穆雪英浑身一僵,下意识跺脚仰头,练羽鸿上下同时中招,登时松开了手。
练羽鸿捂着鼻子单脚后跳,脚下冷不防一绊,眼看便要向后摔倒。
穆雪英出手如电,蓦然抓住练羽鸿的衣领,将他猛地拉回来。练羽鸿尚未来得及站稳,抬眼瞥见穆雪英的表情,登觉不妙。
穆雪英脸色发红,咬牙切齿道:“你……”
“铛啷啷——”
刹那间钟声震响,两人动作同时顿住,紧贴着躲在拱门后,彼此对望的眼中俱充满了惊诧之色——被发现了?
穆雪英抬手按向腰间佩剑,练羽鸿轻轻拉住他的手,极缓慢地摇了摇头。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数人匆匆跑过,径直跃过了他们的藏身处,继而猛地站定。
练羽鸿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眯眼看去,却见石塔大门前分立两排守卫,先到的六人举起手中长矛,向交接者点头致意。
守卫换班了!
好机会!
练羽鸿回身打了个手势,穆雪英亦探头看了一眼,彼此对视点头,旋即不再犹豫,双手相握,足下同时蹬地,转瞬便已跳上拱门顶端。
趁着守卫换班,尚未开始巡逻的功夫,二人于半空再度跃起,无声无息沿后墙攀上,自石塔最高处倒挂而下,推开尘封已久的高窗,翻身入内,
石塔内一片昏黑,唯顶部的窗户透出歇许光亮,练羽鸿朝穆雪英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下去探探路,却不料刚落地的功夫,穆雪英也跟着跳了下来。
穆雪英抢先道:“嘘——”
交接结束,巡逻继续。砖石厚重沉闷,阻隔了外界的大部分声音,唯听得脚步声隐隐约约,绕着石塔一圈一圈响起。
“有人吗?”穆雪英低声道。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