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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皆欲杀 遇佛杀佛, ...

  •   紫金山比武结束,金宁全城戒严,无数武者在穆家的带领之下,于金宁周边展开彻底的清剿,胡人节节败退,藏身之地尽数暴露,死伤惨重,再也不成气候。
      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鄂戈,却始终不曾现身。
      无论中原武者们使出何等手段,威逼抑或利诱,均无法从任何一名胡人口中撬出关于鄂戈的半点行踪。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鄂戈此刻定然仍在金宁,等待着一个刺杀天子的机会。

      七日后,傍晚,一匹战马自城门倏然闯入,骑手风尘仆仆,周身仿佛尚萦绕着来自塞外的风霜,马速飞快,险些惊翻了道旁摊贩,犹如一名不速之客。
      人间三月,金宁街头的桃花尽数倾吐了一整个冬日的等待,开得热烈而又动人,全城几乎就要融化于这粉色的芳菲之中,香气闻之即醉。
      春风卷着花瓣,无比缱绻地落于骑手肩头,那人却像是半点也不通情意,发红充血的双目直勾勾目视前方,双手一抖缰绳,无数花瓣零落而下,被无情地抛弃在身后。

      骑手策马穿越了大半个金宁城,怀揣着一封来自前线的急报,事关天下百姓的生死,以及整个大越的未来,骑手分毫不敢托大,需得亲自交到陛下手中不可。
      战马最终停在紫金山下,骑手敲响了清心堂的大门,一名道童出来,探头探脑地看向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地将人迎了进来。

      当天晚上,一轮明月攀上天顶,夜深人静,正是万物安歇之时,亦是潜入的大好时机。
      一抹黑色的人影自院墙翻入,落地无声,劲瘦的腰肢微躬着,犹如野兽般随时警惕着周遭的危险,蓄势待发。

      清心堂内一片安静,房中烛火未明,唯月华倾洒而下,将满庭青砖照得泛着幽幽冷光。
      黑影依墙而行,小心地避开月光的范围,连身后的影子亦藏匿在黑暗之中,阴鸷的双目依次扫过一间间房舍,正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那道身影停在静室门前,苍白的月光恰恰好好照亮了房中案几,只见角落的茶盘之下,赫然压着一只脏污的信封。
      黑影转头扫过四周,悄无声息地踏入室内,停驻在案几之前,伸手拿起了那只信封。

      黑影以手指捏过信封外皮,一股不详的预感登时涌入心头,他调转信封,借着冰冷的月光,终于看清了其中所盛之物——
      乃是两枚带血的鹰羽。

      黑影浑身一僵,刹那间心头火起,几乎盖过一切神智,黑影身畔黑光一闪,左手刷然出刀,立时将面前的案几劈了个粉碎!

      金羽出事……
      那么呼洛他……

      “啊——!!”
      黑影蓦然躬身,再不顾是否会被人发现,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

      下一刻,他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头也不抬,左手猛然拧转,刀锋划过,数枚暗器叮当落地,定睛看去,竟是几只折断的木筷。

      “擅闯民宅,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让人想听不见都难。”
      穆雪英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浮现,上前一步,彻底堵住了静室的大门。
      “好久不见了,王子殿下。”穆雪英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不知这份礼物,你可还喜欢?”

      黑影没有答话,兀自发出野兽般的低喘,他一点点地直起身体,阴鸷的双目扫过穆雪英的脸颊,却并不停留,转而看向身后,练羽鸿翻窗入内,青其光在手,堵住了他最后的退路。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黑影冷冷开口。
      “你与外界断联多时,必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练羽鸿道。“鄂戈,我们已恭候你多时了。”

      这一切本就是场陷阱,众人将鄂戈的手下几乎清剿而空,却苦寻正主不得,索性将计就计,来一招引蛇出洞。
      鄂戈联系不上外界,可说孤立无援,来自塞外前线的战报与大越天子的下落同时摆在眼前,定然不愿放过。

      甫一入夜,虞珩与清心堂一干人等已在谢缙的护送下,于地道离开,此刻想来已与穆云昇汇合,转移到了安全之处。
      为防打草惊蛇,只留下练羽鸿与穆雪英待命,若能留得活口,便拖去前线与胡人联军谈判,否则便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鄂戈面上没有任何中计的懊恼之色,他的神情凶戾,幽绿的瞳孔死死盯住练羽鸿:“呼洛现在在哪?你们把他怎么了?”
      “乱军之中,谁会在乎一个和尚的性命?”穆雪英嘲弄道,“前线大捷,七日前于深谷大败联军,这两枚羽毛是真的,正出自你们胡狗的探鹰。”
      鄂戈狠狠吸了一口气,右拳不自觉握紧,那两枚羽毛于他手中扭曲、折断,尖锐的羽柄插入他的手心,痛觉传来,反令他恢复了稍许神智。

      “投降,或是死,选一个罢。”练羽鸿的声音响起,“不过我更希望是后者,毕竟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尚未清算。”
      鄂戈猛然抬头,绿色的眸子爆发出嗜血的冷光:“就凭你们?”

      下一刻,木屑崩乱,鄂戈破窗而出,手中乌獬刀寒光大盛,朝着身前的练羽鸿当头劈下。
      练羽鸿早便看穿了他的意图,横剑格挡,一刀一剑皆非凡兵,相击之刻,发出铮然巨响。
      鄂戈瞬时倾斜刀刃,沿剑锋闪电般向下掠去,练羽鸿运力拧转不得,千钧一发之际,霎时后退撤出站圈,如若晚了半步,非被他削去几根手指不可!

      鄂戈站定,将那两枚被蹂躏得不成形的血羽放入怀中,看也不看,倏然甩手向后,掷出一枚飞刀。

      叮——
      穆雪英脚步猝然顿住,不得不调转剑势,接下迎面袭来的暗器,飞刀落地,余势未消,雪锋仍在轻轻震颤。
      “有两下子。”穆雪英道。

      三人站在庭院开阔处,练羽鸿与穆雪英手中长剑俱已出鞘,占据前后夹击之势,将鄂戈包围。
      鄂戈随手一甩长刀,狼一般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无所畏惧道:“无论你们埋伏了多少人,尽数叫出来罢。”
      练羽鸿:“对付你,只需我们二人便够了。”
      “有胆量。”鄂戈环视四周,倏然咧嘴一笑,“不过单单这样打,也太没意思了。”
      穆雪英斥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鄂戈自怀中掏出一物,二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已拔掉塞子,用力吹气,火星蹿腾,转瞬跃动为焰——这竟是一只火折子!
      练羽鸿刹那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身体已先一步动作,提剑疾攻,鄂戈左手持刀格挡,右手却已将火折子远远抛出,打着旋落进墙角的草丛之中。

      下一刻,烈焰轰然而起,草木、白墙、青砖、静室飞速点燃,烈火犹如一条灼热的长龙,咆哮着翻腾而出,誓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焚烧殆尽!

      练羽鸿瞳孔骤缩,当即明白了一切——方才鄂戈潜入之时,定然沿路洒下了助燃的粉剂!!

      “你们真的以为,我会全无准备地前来?”
      鄂戈冷哼一声,挥刀挡下穆雪英自背后刺来的一剑,旋即不再恋战,闪身避过二者的攻击,几步纵跃,向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奔去。

      练羽鸿低喝一声:“追!”

      鄂戈速度极快,犹如一道黑色的旋风,呼啸着冲进了殿后那座七层木塔。
      此处较为偏僻,尚未遭到烈火侵袭,鄂戈一脚踹开木塔大门,几乎连顿也未顿,扬起手中乌獬刀,寒光一闪,那二人合抱的木柱竟如薄纸般,被拦腰生生斩断!

      剑光闪掠,雷霆般从后而至,鄂戈却并不还手,身形猛然拧转,足下重踏,旋即拔地而起,撞破一层天顶,闪身跃上二楼。
      穆雪英简直抓狂了,大怒道:“要打便打!休要乱搞破坏!”

      鄂戈冷笑一声,脚步不停,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他依样施为,不断劈砍塔内承重木柱。
      练羽鸿一剑从旁刺来,剑刃铮鸣,挡下鄂戈下劈的一击,同时抬脚,狠狠踹在鄂戈腰间。
      鄂戈闷哼一声,却并未还手,转而借力冲出,撞破窗户,踏着檐上瓦片继续向上逃去。

      练羽鸿与穆雪英追出窗外,脚下火光大盛,清心堂各处已沦陷在火海之中,那大雄宝殿与木塔相距极近,此刻通体浴火,屋瓦爆裂坠落,轰然坍塌。
      那火势全然没有停步的意思,已然逼近木塔脚下!

      练羽鸿心念电转,后背蓦然攀上一阵凉意,鄂戈竟是打的这般主意,幸而今晚只有他二人出战,否则人多难避,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拖延时间!”练羽鸿大吼道,“万勿留手,杀了他!!”

      练羽鸿于六楼檐角狠狠一踏,飞一般跃然而上,人在半空,却已祭出剑势,朝着鄂戈当头劈下!
      刀剑相击,那一式去势未消,剑气撕裂长空,荡开二人衣袍,于鄂戈脸上割开一道血痕。
      “你变强了,练。”鄂戈说。

      练羽鸿沉默不语,手腕拧转,飞快挥出下一剑,却不料他快,鄂戈也快,长剑甫一动作,尚未展开杀招,便如提前预知般被其截住。
      鄂戈有着近乎野兽般的野蛮与直觉,一旦缠上猎物,便紧咬不放,青其光左冲右突,竟始终无法摆脱他的纠缠。

      “该我了。”鄂戈蓦然扬唇一笑。
      眼前黑光一闪,乌獬刀昂扬而起,对准练羽鸿的左肩,重重斩下。

      铮铮铮——
      三下重击接连而至,练羽鸿拼力抵挡,比武时他受伤颇重,仅仅七日尚不能完全愈合,却不想竟被鄂戈抓住机会,狂劈猛砍。
      两相角力,练羽鸿牙关紧咬,感觉到身上伤口一点点崩裂,乃至渗出血丝。

      一道银白的剑光亮起,自下而上,挑中乌獬刀尖,以解僵局。
      鄂戈看也不看,闪身让过穆雪英的下一剑,随即踹上练羽鸿的胸口,还了先前一脚之仇。

      练羽鸿提剑格挡,这一击力道并不很大,然则身在屋檐之上,瓦片如雨般纷纷滑落,脚下无处借力,竟是不可控制地向后倒去。
      穆雪英心知练羽鸿有伤在身,始终分身注意着他的动向,见状回身,猛然扯住他的衣袖,将其生生拉了回来。

      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火海连天,此刻已再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杀人就是我的修炼方式,每杀死一个比我强的人,我的修为就会更上一层。”鄂戈开口道。
      练羽鸿压抑着怒火,抬眼瞪视鄂戈,后者不躲不避,十分坦然地与之对视:“他告诉我,你们汉人有句古话:向里向外遇者便杀。遇佛杀佛,遇祖杀祖,遇父母杀父母,始得解脱。”

      “少废话!”穆雪英斥道,“要打便打!”
      “其实我是不着急的,大火蔓延上来,迟早都要死。”鄂戈举起手中乌獬刀,“但是我还是想杀了你,练羽鸿,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我有预感,杀了你,我的‘道’就要完成了。”

      不知何时起,头顶乌云密布,明月隐没,然则脚下烈火不熄不灭,令人畏惧得高温传来,仿佛扭曲了时间空间,如坠炼狱。
      无形之中,像是回到了那个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的晚上,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穆雪英站在他的身侧。
      “为我掠阵!”练羽鸿低喝一声,抢先攻上。

      鄂戈身形快如鬼魅,那柄乌獬弯刀就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般,挥舞得肆意嚣张,他只攻不守,拼着一种以命换命的打法,不断攻向练羽鸿的致命处。
      练羽鸿能够感觉得到,再次交手,鄂戈也变得更强了!

      与练羽鸿见过的所有敌人都不同,鄂戈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中走过,那漆黑的刀刃上,带着无法洗去的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每一次挥战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是一名武者,而是恶鬼,是一头自炼狱中挣扎爬出的,只为杀戮而生的恶鬼!

      鄂戈随手挥开二人的夹击,问道:“你在迦陵频伽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穆雪英拧眉,实在不理解这般生死存亡之刻,鄂戈竟会问出这等毫不相干的话来。
      鄂戈又道:“迦陵频伽,极乐世界,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练羽鸿心底微颤,却只当鄂戈出言干扰,遂道:“与你无关。”
      “我什么也没看到,”鄂戈说,“在我出生之时,迦陵频伽燃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练羽鸿只觉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你发动战争,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你竟敢说从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鄂戈一怔,仿佛在消化练羽鸿话中的含义,继而大笑出声。

      那笑声疯狂又凄厉,鬼哭一般,于黑暗中传得很远。鄂戈笑得简直连刀也拿不稳,像是忘记了身在战场之中。练羽鸿觑准时机,一剑刺出,剑尖深深没入他的左肩。
      鄂戈笑声一滞,蓦然醒转,当即抬手,在练羽鸿的左肩处同样还以一刀。
      风声呼啸,雪锋从后而至,鄂戈闻声拧身,刷然自剑尖撕下一块肉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上仍是那似笑又似哭的神色。

      “练羽鸿!”穆雪英脚步滑出,与之一个侧身,忙接住了几欲倒下的练羽鸿。

      火焰灼烧着木塔底部,蛇一般席卷而上,窗后透出橙红刺目的光亮,一层一层点亮了整座木塔,高温轰然释出,这伤痕累累的塔楼终于支撑不住,竟隐隐开始了倾斜!
      练羽鸿的目光越过穆雪英的肩头,望向脚下不断扩散的火海,他心知自己再添新伤,无法聚气,如若穆雪英带着他,定是死路一条,但要是他独自一人,尚有一线生机。
      他走不了了,更何况,他要留下来,确认鄂戈彻底死去。

      “雪英,你走吧。”练羽鸿说。
      穆雪英脸色立时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木塔要支撑不住了,你先下去等我,待杀了鄂戈,我马上就来。”
      “你当我是白痴吗?”穆雪英百般克制,才忍住了心中汹涌的怒火,“之前那么多次都过来了,难道我现在会害怕吗?!”

      事已至此,鄂戈也不再进攻,眼下无论做出什么动作,都不过是令得死亡更快降临罢了。
      鄂戈仰头望天,眸中幽光闪动,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飞速而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对练羽鸿百般折磨,数次令其陷入一无所有的境地,练羽鸿却为什么能够坚持到现在?

      热风拂过,吹起鄂戈卷曲杂乱的长发,吹来二人的交谈之声,鄂戈转过头,漠然注视着二人并肩的身形,一个模糊的念头隐约闪现,但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如若没有走出黑戈壁,如若那时将呼洛强行留在身边,如若没有那所谓的命运,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但是已经晚了。

      鄂戈长叹一声:“罢了,真没意思。”

      二人猛然回头,却见鄂戈站在檐角边缘,竭力仰头望天,烈火与黑夜同时映入他幽绿的双眸,却仍掩盖不住那一抹苍凉的心死之意。
      练羽鸿那一刻仿佛预感到鄂戈的意图,疾步冲出,挥手刺出一剑。
      “鄂戈!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鄂戈的嘴角带着轻蔑的笑,他说:“练羽鸿,我杀不了你,但你也再杀不了我了。”

      鄂戈后退一步,身躯于高塔直直坠下。

      练羽鸿下意识要追,却被穆雪英拼命拽住,二人站在飞檐边缘,极力朝下望去。
      那一剑并未刺中鄂戈,却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衫,无数桃花自他胸口纷飞而出。
      他的身躯越向下,那花瓣便飞得越高,飘飘摇摇,好似飞鸟一般,转瞬跨越万里,回到那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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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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