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放得下 过往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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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天之霎时如遭雷击，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当即弃了练羽鸿与穆雪英于不顾，扭头寻找。
“青石？！是你吗？？你到底在何处？！！”
顾青石叹息一声，摘下头上斗笠，于众目睽睽之下，现出真容。
态接连突变，众人无不大奇，一时间谁也不曾开口，凝神观察着数人的举动。
廖天之心中惴惴，一见顾青石，浑身气焰登时散去，整个人仿佛自日夜紧绷的弓弦上松脱下来，狠狠松了一大口气。
“刚刚我便听到了你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廖天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青石，你既无事，却为何一直不肯见我？为何竟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顾青石却道：“事已至此，勿要执迷不悟，还给他二人一个清白罢。”
廖天之万万没有料到，与顾青石分别日久，一见面竟会听他说出这番话来，满腔热意自先凉了半分，不由怒道：“什么执迷不悟？什么清白？！证据确凿，难道是我颠倒是非不成？！”
“他们救了你，”顾青石无奈叹息，“最重要的是，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廖天之咬牙切齿道：“青石，我不信你会说出这种话，定是他们威胁于你，是也不是！”
顾青石摇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唤道：“阿启。”
“是，青石叔！”廖启听令而出，自怀中掏出一方药包，恭敬呈予父亲。
廖天之冷眼以对，并未接下药包，压抑着怒火道：“你这逆子！你竟也敢欺瞒我？！”
廖启答非所问：“父亲息怒，请父亲快快服下解药，化去体内余毒。”
“你说什么？！”
“关掌门与父亲相处之时，曾多次在您的水食中下毒，父亲近日常感体虚无力，血热烦乱，正是受此毒所害。”廖启道。
“比武前夕，练公子将此事如实相告，并亲手交予了我这幅解药。”
廖天之满面震惊，目光在练羽鸿、穆雪英、廖启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一时无法消化这话中信息，乃至不由生出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
“不，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定是假的解药……”
穆雪英嘲弄开口：“可惜练羽鸿早就与关牧秋彻底决裂，不然他就有理由勾结关牧秋来对付你了。”
廖启又道：“孩儿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父亲半分！”
“你我都很清楚，练羽鸿从始至终，未有半分欺瞒。”顾青石缓缓道，“晋川集会之时，是你我设计伪造书信，污蔑他与胡人勾结，目的便是将他留在身边，夺得心诀……”
“住口！！”廖天之蓦然大喝一声，以通红的双眼怒瞪顾青石，“休要信口雌黄！练羽鸿与胡人传讯证据确凿！何来伪造一说？！！”
顾青石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是我对他运用探经绘脉之术，冻结经脉，令他日日忍受寒冰蚀骨的痛楚。练羽鸿不计前嫌，与我们一路西行，古墓之中，是阿云率先动手想要杀他，却不想竟被巨石砸中，尸骨无存……”
廖天之蓦然大吼出声：“顾青石！你疯了？！！”
顾青石提高音量道：“天之，醒醒吧！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子！难道还要拉着阿启，拉着整个宗门为你的野心陪葬吗！！！”
廖天之声嘶力竭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天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快要不认识你了啊……”
廖天之从未见过顾青石如此悲戚的模样，心间没由来地发紧，一时竟忘却了所有言语，怔怔站在原地。
场下众人窃窃私语：“他二人向来狼狈为奸，既是从顾青石口中说出，想必差不离了。”
“不想练羽鸿竟真是被冤枉的，他受此二人污蔑，一路忍辱负重，终于洗清了冤屈……”
“哈哈哈！我早说廖天之道貌岸然，绝不可信！你们都被这骗子给耍了！！”
“贼喊捉贼！说不得正是廖天之自己勾结了胡人，图谋我大越疆土！”
“无耻！混账！不自量力！”
霎时间闲言四起，有斥责、有嘲弄、有讥笑、有唾骂，声音越来越大，越发不堪入耳，简直令人无地自容。
那正是练羽鸿曾经承受过、经历过的一切，如今分毫不差，尽数奉还给了廖天之与顾青石。
嘈杂之中，练羽鸿面容一片淡然，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之色。
他低下头，于穆雪英耳畔低言几句，后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刚欲出言反驳，一抬头，恰好撞见练羽鸿沉渊般的双眼。
罢了，既然是练羽鸿，做出这种决定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廖启脸皮薄，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然上前一步，靠近父亲身侧，却不料廖天之猛然挥手，险些将他推了个趔趄。
“父亲……”
廖天之双目血红，面容灰败，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他双拳紧攥，以致浑身不住发抖，最终力气尽失，颓然看向顾青石：“你把一切都毁了……”
顾青石苦笑：“可这本就是个错误。”
“廖天之终于承认了！”
“杀了他！让他付出代价！！”
“接下来该如何？这场比武就是个骗局！”
“……这武林终归是要完了！！”
“各位，请听我一言！”练羽鸿的声音倏然响起，干净而清澈，犹若凛冽甘泉，转瞬涤去满场喧嚣，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才顾先生所言，正是事实无疑，但并不是我站在这里的目的！”
“二十年前，先父练淳风与穆无岳意气相倾，在榆泉立下比武之约，他们广邀天下英雄，本意绝非争夺胜负，而是借此化解南北宿愿，平息武林内乱。
不曾想父亲遭人所害，毒入肺腑，最终伤重而逝。穆前辈不明真相，始终认为是自己失手错杀，负疚离去。此后，南北失和，武林历经动荡，至今未休。”
“如今，诸胡来犯，大军正于前线拼死抗敌，鄂戈潜伏境内，四处作乱，祸根未除！
我行至今日，身负先父未竟之遗志，更不敢忘记前人的恩情与重托。一人之仇，何其微小？怎比得上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我练羽鸿自愿放弃至尊之位，平息这场无畏的争端。恳请各位，放下过往成见，共御外侮，守卫我大越河山！”
练羽鸿说罢抱拳，朝着场下深深一礼，他的伤势颇重，身躯摇摇欲坠，穆雪英不动声色地扶他一把，随即躬身，与他一同拜向天下群豪。
“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穆雪英愿与练羽鸿同进退、共生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二人同时起身，双手不自觉地紧握，转头对视，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信赖与心照不宣的恋慕。
那感情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无尽孤独的时间，终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依托，不必宣之于口，无需昭告天下，只要在这一刻，握紧双手，站在彼此身边就好。
闻鸢飞静静看着练羽鸿，他最终没有说出关牧秋毒害练淳风、与鄂戈勾结的过往，为师父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若放到二十年前，她定然无法容忍，非要提剑上去，争出个对错不可，但是……
闻鸢飞看着练羽鸿那熟悉的眉眼，沉寂多年的心湖忽而泛起了酸涩的波澜。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姐姐？
或许我也是时候放下了……
全场一片静谧，久久无人言语，众人面上神色各异，似是震惊于练羽鸿所言，又像是震惊于这番话竟能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
化解南北宿怨，止戈为友，岂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然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又需要多么大的决心与魄力？
历险弥坚，犹有此般坚韧通透的心性，着实令人敬佩。
“那个……”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破寂静。
“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练羽鸿与穆雪英身体骤然僵住，心底猛地升出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说话之人赫然是那被遗忘已久的，且尚有出战资格的俞徽……
这家伙一直不声不响，倒还真把他给忘了！！！
俞徽手中折扇呼啦啦摇得欢快，于场下看了许久的戏，此刻一身轻松，悠哉至极。
刹那间，无数目光齐刷刷望来，俞徽面不改色，笑得一脸无辜：“既然练羽鸿主动放弃，那这武林至尊的位置，岂不就是我的了？”
练羽鸿瞠目结舌：“我就说好像少了点什么……”
穆雪英满脸匪夷所思，简直抓狂了：“等等，不对……怎么会这样？？！”
二人对视，彻底傻眼了。
廖天之如梦初醒，待看清俞徽后神色一凛，充满血丝的目光中再度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的喉结微动，压抑着迫切道：“恭喜俞宗主，至尊之位已是唾手可得，你……”
“省省吧，廖掌门。”俞徽悠哉悠哉穿越人海，行至穆云昇身畔，与他交换了一个颇带敌意的眼神，继而一手揽住他的肩头，用力拍得砰砰作响。
“大敌当前，谁跟你玩南北分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穆云昇瞪他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俞徽的骚扰，云淡风轻道：“俞宗主识得大体，弃暗投明，终是功成名遂了。”
廖天之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嘴唇不住发抖，难以置信地怒瞪向俞徽：“你这个混账……竟然连你也骗我？！！”
“哈哈哈！哪里哪里，都是穆宗主教导有方！”穆云昇越抗拒，俞徽就越要贴上来，装作亲密地揽着他的脖颈，暗地里使劲勒他。
这下穆云昇终于挣脱不开，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狠狠踩住俞徽的脚。
俞徽表情略微扭曲，却仍强撑道：“不枉我以身饲虎，背了个叛徒的骂名，终于找到了你作假贿赂、谋害同道的证据！你这种人成为武林至尊，这天下才要大乱了，廖掌门！”
得到穆云昇的确认，穆雪英才真正放下心来，随即怒道：“原来你们早就留好了后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穆云昇：“呵呵，你不是……也没问过我么……”
练羽鸿松了一口气，仅凭三言两语，很快明白了前因后果——
廖天之以金钱贿赂俞徽，诱使他加入自身阵营，并在比武时适当相让，却不想俞徽、穆云昇、谢缙等人联手，来了个将计就计，反倒把廖天之骗了个团团转。
练羽鸿回忆过往，即便在画舫之上，当众宣布身份之后，俞徽也并未对他们显现出任何敌意，其实他这卧底做得也不怎么谨慎，幸而廖天之刚愎自用，离了顾青石，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不过……看他们这般水火不容的相处，可以确信二人联手一定是出于家国道义，绝非私心……
练羽鸿将无关想法驱逐脑内，正色道：“俞宗主与我等志同道合，实是再好不过，我练羽鸿既已放弃至尊争夺，绝无反悔之理，恳请俞宗主这便登上至尊之位，执掌武林，率众御敌！”
俞徽肋下挨了一胳膊肘，终于放开了穆云昇，摆摆手道：
“武林至尊听起来就很麻烦，这事不急，我欣赏你，倒想与你比试一番。不过你先前连战二人，此刻交手，胜之不武，待你伤势痊愈，待到天下太平，咱们再好好比试一场！”
“哦？真的吗？”穆雪英心念微动，跃跃欲试道，“那也把我也带上呗？”
俞徽笑道：“瞧你叔这吃人般的眼神，那我定然是非得答应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