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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狗启示 今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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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李妈妈算了又算,黄历册子都要翻烂了,才把徐姑娘出嫁的日子定在今天。也是今日,李妈妈开了她封存了十六年的好酒。
程丹来院里第一日就闻见了酒香,盼了两三年这才沾了光在今晚喝上。陈酿自是寻常的酒比不上的,程丹这次喝了个够,甚至难得有些醉意。他喝美了还不忘揣了一小壶到兜里,美滋滋地往家走。
手里的铜板被抛到半空中又落回手里,程丹举起铜板对上漆黑的夜空,那轮圆月被框到方形的孔隙里,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黑影划过。
程丹取下铜板,揉了揉眼睛,对着空荡荡地巷口自言自语:“今儿个是真喝高了,怎么还瞧着那位大人了……”说完,他带着醉醺醺的腔调呵呵了两声,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是圆月,怎么可能会看见他呢?他当真是喝多了,居然想起那人来。
即使离开那地方快七年了,他还是无比庆幸自己舍得或者说有胆量从大魔头手里逃出来。想着,程丹从怀里掏出酒壶往嘴里倒。要知道那人最讨厌院里的学生们喝酒逛花街了,更别提像他现在这样,月过梢头才醉醺醺地往回走,以前要是有谁敢这样,那人怕是会把他腿打断扔出广慈院。
想到这儿,他似乎是回忆起自己当初的风光伟绩。他当初的干的事件,常人听了都要感慨一声“少侠真是好胆量!”,毕竟除了他,没人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手底下完整地逃出来。
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程丹举起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喝完把空酒壶潇洒地往巷子角落摔去。
只是酒还在嗓子眼里。
“满脸傻气。”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从头顶响起。
程丹顷刻便僵在原地,半低着的脑袋一动不敢动。这才刚入春,他体温较常人高,又喝了酒,本来满身的热气无处消散,却在那声音混着巷子里地冷风打到他脸上的瞬间浑身冰凉,连酒都醒了八分。
那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了将近十年。他曾经只要听到那声音,便像一条闻到肉香味的狗,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都敢往前跳。而现在,他再听到这声音,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却的东西,瞬间如潮水般冲破记忆的闸门,将他淹没得无法呼吸。
真是可笑啊,命运如此弄人,在李妈妈算了许多次才算出来的大喜日子里,他可能要命丧于此了。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喝得酩酊大醉且身上只有半张防身符),遇到了追杀悬赏他整整七年的前师尊——夏执一。你也许没听过他这个名字,但你总知道闻名江湖的广慈院,如果不是七年前那场大火,广慈院估计还是正派修士追杀榜第一名的反派邪道,而夏执一,他狗日的前师尊,则是公认的江湖第一神秘魔头。
要知道他和他前师尊可不是什么通俗话本里的前情人,而且他和夏执一的关系,与其说是前师尊和他的学生,倒不如说是前主人和他的疯狗来的贴切。
试问有一天,你捡回来并且养了十年的狗,你看着他从脏兮兮的奶狗变得威风凛凛但又无比听话,却在某天毫无防备地咬你一口过后窜逃得无影无踪。你勃然大怒,在各个地方贴上杀狗启示,但那条本来对你唯命是从的狗居然把浑身的聪明劲都用到躲你身上。你找了他数年都没找着他半根狗毛,而七年后的现在,你找到了他,看见他又混成你捡回来之前的样子,甚至浑身都是你讨厌的酒臭和脂粉味,你会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那偏执专断的好师尊,绝对会把他做成狗肉包子。
“蠢货。”夏执一打断了他痛心疾首的忏悔,嗤笑:“抬头,往上看。瞧瞧我的好徒弟这些年混成什么样子,多像掉进酒糟里的臭狗屎。”
瞧吧,多么刻薄的话,夏执一的话从来和他人一样锋利冰凉完全没有人情味,谁敢想,他就是在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魔头手底下苟且了十年,还混成了院里看门最得力的好狗。
程丹现在是彻底清醒了,他慢悠悠地抬起头,满脸讨好的笑容:“师尊这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戳人心啊,不过我觉得我倒不算臭狗屎,顶多算臭狗吧。若是狗屎,倒是平白污了人家好好的酒糟。”
夏执一冷哼,从高墙上翻身跳了下来把他一脚踹倒在地。这一脚收了力道,骨头都没给他踹断。夏执一抬脚踩到他胸口,俯身打量他。柔顺的青色长发随之垂下,他的脸颊和脖颈泛起痒意,但比起这微小的触感,那双贴得极近的红色眼眸更让他不敢瞥视周边任何东西。
这种仰视的视角他很熟悉,他无数次从台阶下仰视坐在上面的夏执一,不直起身的话,那视角只能看到夏执一的脚尖。而被夏执一踹倒对曾经徒弟身份的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但……被踩到脚下离得如此近却是头一遭。说实话,他不是没见过红眼睛的人类,毕竟这世界上除了人,还有不少妖物,比如兔子精,红狼精,抑或是竹叶青甚至旧造物,但他敢打包票,没有那种精怪比夏执一这双眼睛更让他胆颤和畏惧。
近到让他以为自己快要进地府入轮回。
上次有这种感觉,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只是某条街上的不知名乞儿,就如同万千个小乞丐一样,他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提御寒过冬了,某年寒冬他差点就被冻死在城墙角里,那种刺骨的寒冷,和夏执一现在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是不怕死?在我面前居然神游天外起来了。”夏执一脚尖碾着他的胸口,抬脚勾起他的下巴。
“哪敢?”程丹摊开手臂,呈大字躺在地上,潇洒地冲着他调侃:“我这样不是任由师尊处置么,要杀要剐不过是您老人家动动手指的事情。”
“臭死了。”夏执一满脸嫌弃地起身,他挪开自己金贵的脚前,还顺道在他屁股上蹭干净不知道何时沾上的灰。
程丹这才撑着坐起身,只是还未等他动作,捆仙绳如灵蛇从他师尊袖口钻出来,眨眼便把他捆得严严实实。
“师尊,我又不跑,至于这样……”还未等他话说完,捆仙绳直接盖住了他的嘴。他像一只狼狈的蝉蛹,只有鼻孔露出点孔隙呼吸。
居然还给他留了鼻孔的位置,夏执一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良善。按照他师尊以前的习性,都是直接把人捆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的。就像他二十年多年前被捡、或者说捆回去那样。也是他福大命大,居然没有被他师尊一捆仙绳闷死,要知道他那个时候可只是一个饿了四天差点被冻死的普通小孩。
而他的命大远不止于此,在被夏执一捡回去后,他最开始的日子无比艰辛,浮夸地说算招招致命。他的好师尊,一个彻头彻尾的炼丹造符狂,在把他捡回去后便把他扔在自己屋内转头跑去了旁边的屋子炼了三天丹。这三天简直对幼小的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心灵伤害,他饿得到处翻箱倒柜,先是吃了夏执一剩在桌上不知道几天还咬了一口的糕点,吃完这些,他还喝空了桌上茶壶里的水,偷吃掉柜子里没锁的炼丹材料——似乎是不知名精怪的肉,吃起来像黏糊糊的痰,但那时候他太饿了。
如果不是夏执一那次炼丹出了意外,被炸出丹药房,他这位新捡回来的小徒弟怕是要先饿死在他房间里面了。
飞来的树枝打到程丹脸上,他吃痛叫了一声。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是被他师尊用剑柄挑在肩上用轻功在树林子里跑,而他则可怜地充当着类似于沙包的东西,用他英俊的面部为他师尊的鲁莽行为买单。
这点小痛小痒算什么,比起他曾经经历的伤痛不过是九牛一毛。说得嚣张点,他现在跟躺在妈妈怀里被拍拍脸蛋哄睡没什么区别。
夏执一的步伐慢了下来,程丹不知道夏执一是不是想发发善心把他帮到荒无人烟的郊外再杀。至于他苦中作乐,福大命大的前半生他便简单概括一下,用话本字常用腔势来说大概就是:街头平平无奇的小乞丐被江湖大魔头捡到带回家养成让人闻声丧胆的杀手然后叛逃的故事。
砰一声,后脑勺先着地。可怜的程丹被摔包袱那样摔到了地上。狗日的夏执一知不知道脑袋撞到石板上真的很痛,就算他皮糙肉厚也不能这样乱丢吧。
捆仙绳乖乖从他身上一圈圈退去,无比听话地钻进他师尊的袖口里。程丹睁眼打量四周,一座破庙,佛像上全是灰,房顶还破了洞,他的好师尊应该是提前过来清了场,没有乞丐打堆睡在这里,最关键的是,庙里贴满了黄纸,上面画着繁复猩红的符咒。
夜里的风从房顶灌进来,吹得符纸簌簌作响,而他低头,便看到他屁股底下暗红的法阵。
他跟着夏执一这么多年不是没学过画符纸,甚至他还学得相当不错,他的符修水平放小型修仙门派里高低算个小长老。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满墙满地的纹路有多邪性,他扫眼过去,看出部分符纸是有关魂魄禁锢的。
这把他吓得不清,三分错愕之外是七分震惊,“我的好师尊,我只是从您手下溜出去的一条不起眼的狗,您不至于花这么多年的功夫只为了把我这漏网之鱼也献祭了吧。”
夏执一被他夹着尾巴的模样逗得低笑两声。邪性的笑配上他血红的眼珠子,一看便不像什么好东西。
“你这些年胆量大不如从前啊,是在外面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吗?”夏执一靠到身侧的墙壁上,啧啧道:“我真怀疑你当初是哪儿来的聪明劲从我手底下跑掉的,这些年又是怎么像老鼠一样躲得不见踪影。”
夏执一说完起身,打了个响指。
红光骤起,直冲天际。
灼热的气息瞬间淹没阵法中央的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