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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65 爱师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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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徐言累计刷社交软件的时间超过一个小时的时候,李见松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一旁用笔记本电脑批改其他班级的作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作业炸得头疼。
他改到第三份的时候,眉头就开始皱了。
第五份的时候,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压制什么。
第八份的时候,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第十四份的时候,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作业要求很简单。他上周在课上说了,这一周不讲新内容,大家课后抽点时间了解一下欧洲的思想解放运动——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挑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就行,然后设计一份与之相关的手抄报。画在纸上,或者用电脑制作,都可以。不要求多专业,不要求多精致,但你至少得知道你做的是什么,至少得花点心思,至少得让批改的人看出来你是真的了解了你写在上面的那些东西。
就这么简单。
没有PPT,没有论文,没有小组作业那些乱七八糟的分工协调问题。一个人,一张纸,一支笔,或者一台电脑,花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出一份像样的东西。
结果呢?
他点开第一份作业。AI生成的,排版精美,配色和谐,内容头头是道,从文艺复兴的起源讲到影响,引经据典,滴水不漏。李见松在文本框里敲下评语:“请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内容,当前的表述过于模板化。”
第二份,也是AI生成的,换了个风格,内核是一样的,那种AI特有的、把一切内容都梳理得条分缕析、每一段都有一个“首先其次最后”的完美结构,甚至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如出一辙。
第三份,手绘的,看得出来确实是自己画的。但内容空洞得可怜,大标题写着“文艺复兴”,下面画了个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画得还不像,然后该学生写了三行字:“文艺复兴是欧洲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时期,它让人文主义兴起,对后世影响很大。”
没了。就这三行。
李见松沉默了三秒钟。
他想起自己在课上讲文艺复兴,他讲了佛罗伦萨,讲了美第奇家族,讲了希腊罗马典籍的重新发现,讲了商人阶层对艺术的赞助......几节课的内容,浓缩成这三行字,其中还有一行是废话。
他不是没给时间,整整一周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完成作业吗?为什么还有那么些人没交作业,在课群私信问他可不可以逾期补交,理由是“网卡了没交上”。
一个人网卡就够了,三个四个全都网卡吗?
他知道这大概率不是什么网络问题。但又能怎样呢?一个个去查他们的提交记录?去质问他们为什么截止前四十八小时都没有任何操作?他可以这样做,但他懒得这样做。因为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说破了除了让学生觉得你是个不好说话的老古董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关了私信窗口,继续批改。
......
又改了几份,他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接近于放弃的平静。
到底是谁教的,某份作业上赫然出现了一句李见松八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语句——“在中国古代,文艺复兴标志着......”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上的是西方艺术史这门课吧。
更别提那些用AI的,他真的想不通,你一个美院学生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用AI,到底何意味?是觉得老师看不出来吗?
他真的改到过一份这样的。那句提示语就赫然印在作业的开头,加粗,居中,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当时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那份作业,打开了下一份。
他没有打零分,甚至没有在评语里提这件事。他只是给了个及格分。
因为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李见松不是那种谈人工智能色变的人,虽然他不鼓励学生用AI,但现在的普遍情况是几乎所有大学生都用AI做作业,他当然心知肚明。
可他更想看到的是,即使你真用AI来做作业了,但你的作业里或多或少得有你自己参与的成分,你至少得知道你这个作业讲了什么,而不是直接拿现成的用。
平时都这么敷衍,李见松难以想象等这批人毕业了能拿出什么像样的毕业设计。
他并不吹毛求疵,但态度问题在他这里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这是健康的师生关系。
但我尊重你,你糊弄我还把我当傻子,没有老师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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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到了沙发那边传来的声音。很轻,是徐言的一声轻笑。
李见松偏过头。
徐言窝在沙发上的姿势已经更新换代了。
徐言姿势从最开始的靠着靠垫,慢慢滑成半躺,又从半躺变成现在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整个人像被沙发吃掉的样子。毛毯被他蹬到了脚边,抱枕被压在腰下面,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
李见松皱了皱眉。
“今天周日,”李见松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徐言:“下午吧。”
“作业写完了?”李见松道。
“......没有。”
李见松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徐言心虚地挪开目光:“就剩一个了其实......呃,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见松只能笑笑算了。
徐言超小声地说:“那个,我不是故意把你的作业留到最后的,再说了,你的课我们班又不是周一上,也、也不用这么着急,这不是才周日嘛,还有时间——”
每个班的上课时间不一样,比如隔壁班是周一的课,但由于之前放假冲掉了一次课,别的时间没法协调,这个周日晚上补一次,所以李见松给他们设置的作业截止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徐言所在美教二班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弄这个作业,系统上只有寥寥几人提交就是了。
“在我这儿写,”李见松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转动轮椅往书房的方向去,经过徐言身边时停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书房有台式机,画笔也有,你在我这把作业做完了再走。”
徐言乖乖跟上。
李见松这个人吧,嘴上说的是“作业写完了再走”,潜台词其实是“多待一会儿”。
但他绝对不会把后面那句话说出口,他宁可你觉得自己被管着、被盯着、被老师押着写作业,也不愿意让你觉得他其实舍不得你走。
别扭。成年人式的别扭。
徐言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构思那份手抄报。
李见松作业改完了,这会儿大概在看论文。
他带的研三学生要准备中期答辩了,虽然没有要求非得初稿,但他给学生讲的是,你写了多少,就打印多少。
中期答辩其实没那么可怕,只要你的论文不要离谱到地球人看不懂,一般很少会被警告的。
真正可怕的是预答辩。
搞不好就延毕了。
但李见松的学生似乎对中期答辩非常紧张,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导,您方便吗”
——“我能不能跟您打个电话”
——“就几分钟”
——“我真的好紧张”
——“我觉得我中期会挂”
——“导我是不是不适合读研”
最后李见松干脆给对方弹语音了。
因为再不弹语音,李见松总觉得对方马上就能哭出来。
“我上回不是和你说了,中期答辩不会要求太多,老师们一般不会为难你,”李见松声音很稳,“你的论文我看了,选题是很好的,那你应该注意什么呢,你要把你的研究进展讲清楚,你具体做到哪一步了,要跟你开题报告相一致......研究的过程中你遇到什么困难,你怎么去解决......”
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声音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李见松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紧张的那个问题,其实不叫问题。中期就跟聊天没什么区别,人家看的是你已经做了什么,不是看你没做什么。你做了,就把它摆出来,不用心虚。”
“可是老师我还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呢,我都不担心,”李见松温和地说,“你论文都写到那一步了,难不成还能给你打回去啊。放心吧,不会挂人的。”
然后那个学生哭了:“我就是,我就是害怕。我知道中期没那么难,但是我一想到要站在台上,下面坐一排老师,他们看着我,我就、我就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了。我写的那些东西,我昨天晚上看了一遍,我觉得全是垃圾,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李见松什么都没说,等对方哭完。
“你说完了?”
“嗯。”
李见松:“好,那轮到我说了。你听。”
对面又嗯一声。
李见松道:“中期答辩不会挂人的,这个你肯定知道。但你怕的不是被挂掉,你怕的是站在台上的那种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你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面,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挑错。是不是这样?”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一个字:“......是。”
“你听我说,”李见松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我做过很多次答辩委员,你们的中期答辩和硕士答辩比起来真的就像是在做一场阶段性的汇报。”
“真的吗?”
李见松:“当然是真的,你知道中期的那些老师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最怕学生不说话。你说什么都可以,说错了、说偏了、说得不完整,都可以。但你不能站在那里,一个字都不说。只要你说,老师们就能顺着你说的东西往下问,就能帮你把思路理清楚。中期答辩不是考试,是诊断——你把伤口露出来,我们帮你看要怎么治。”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类似于纸巾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又在擦眼泪。
“可是我觉得我的论文有问题,”那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但还是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但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你的论文我从开题就带着你做,我都不怕,你更不用怕了,”李见松安慰道,“其实你的学术能力很强,只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所以你感受不到,但是我能感觉到,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太害怕未知,所以心里的弦越拉越紧,然后就崩掉了,可它原本应该是松弛的。”
“导,我——”
“这个论文我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中期基本不会挂人的,要是挂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
对方莫名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聊了一些,最后对方哑着嗓子说“导,你真好”才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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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在读大二的徐言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只有一个感觉。
他觉得李见松对谁都特别温柔。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徐言以为自己会有一点不舒服。就是那种,你以为一个人对你的好是独一无二的,结果发现他对别人也这样,心里会酸一下的那种不舒服。
但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心里没有酸,没有涩,反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类似于骄傲的、类似于“你看,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的踏实。
下一秒李见松的眼神看过来了:“作业做完了吗,傻笑什么。”
徐言瞬间心虚。
李见松顺手拿起徐言桌上的八开纸看了一眼。
徐言:“有,有什么问题吗,老师。”
“没有,我只是看一眼,”李见松说着把东西放下了,“接着做吧,我不给你提意见,你的作业,你自己独立完成,等下周展示作业的时候统一点评。”
徐言反而更踏实了。
不提意见就是最好的意见,无论是好还是坏,到上课的时候统一点评一视同仁,徐言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只是把作业在计划前写了而已。
他想,怎么会有人能拥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
他真的爱惨李见松了,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然后他趁李见松忙别的事情,偷偷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仅李见松可见的朋友圈。
——“爱师一句话就把我魂都勾走了。”
下面还打了个括号。
(仅你可见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