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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chapter54 并肩 ...

  •   风波过去之后的第三天,校园里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徐言从画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路上还没干透的积水照得发亮。他眯着眼睛走了一会儿,拐上银杏道,然后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
      轮椅在校道上停了一下。
      徐言加快脚步追上去,依稀听见李见松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什么日程安排之类的事情,语气平淡得像在画室里自言自语。
      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下周”“时间冲突”“再协调”几个零散的词。手搭上轮椅推手的时候,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那个眼神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哦,是你啊。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手机说了句“那就先这样,回头再说”,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李见松收起手机,侧眸看向徐言:“今天没课?”
      “没课,”徐言说,“宿舍太闷了,出来走走,顺便拿个快递。”
      “正好,我也要拿快递,”李见松说,“不过这大早上的,没课你不睡觉,是有心事么?”
      徐言尴尬地笑笑:“我昨晚睡得早。看着今天天气不错,就去复习英语四级了,刚刚才从图书馆出来。”
      李见松有些意外:“你四级还没过?这个不是大一就考了么。”
      “嗯......差一分。我准备二战,这不还有两周就开考了嘛,我心里有点没底。”
      “准备多久了?”
      “本来想报今年上半年的,但时间不够,所以报了下半年,”徐言说,“复习好几个月了,我总觉得单词我都记住了,但偏偏翻译的时候所有单词组合在一起,我就跟不认识它了一样。明明高考的时候不这样的,你说,我是不是太懒了所以才——”
      李见松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银杏叶铺满的路上,秋天的尾巴还挂在枝头,金黄色的叶子时不时飘一片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又被他轻轻拂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老师,你觉得英语难吗。”徐言问。
      问了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在问蠢问题。
      李见松短促地笑了一下。
      不过不是嘲讽,是觉得可爱。
      他轻声说:“难啊,怎么不难。我读书的时候AI还没有被研发出来,为了啃文献,对着词典逐字逐句翻,一个长难句琢磨一下午都是常有的事,比画一幅复杂的静物画还费劲。你高考顺手,是因为那时候有老师盯着、有节奏推着,现在全靠自己摸索,慌一点、卡壳一点,太正常了。”
      他抬手,又拂掉一片落在膝盖上的银杏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笃定:“但你不是懒,是太想做好了,反而把自己逼得太紧。单词记住了是基础,翻译讲究的是顺,不是逐字堆砌,就像你画画,不是把所有颜料都堆在画布上就好看,而是得懂搭配、懂留白。”
      徐言愣了一瞬。
      李见嘴角弯了弯:“剩下这两周,别抱着必须过的念头熬,每天抽一小时练两篇翻译就行了,不用贪多,练完对照答案琢磨琢磨句式,比你抱着单词书死记硬背管用。”
      徐言跟着看向铺满银杏叶的路,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那些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有的落在轮椅扶手上,有的落在他鞋面上,有的飘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轻轻嗯一声,心底的沉重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不是事情解决了,不是问题消失了,是那些压在他心口的石头,被一个人一块一块地搬走了。
      那个人甚至没有说“我来帮你搬”,他只是很自然地走过来,蹲下,搬起一块,放到一边,然后搬下一块。
      等徐言回过头的时候,发现胸口那块地方已经空了,轻了,可以呼吸了。
      上大学之后没有人会这么润物细无声地关心他了。不是同学们不好,不是室友们不义气,是大家都忙着长大,忙着变成大人。
      大人是不需要被关心的,大人要学会自己处理一切。包括委屈,包括恐惧,包括那些说不出口的、关于凉席和被子的小事。也不会有老师愿意和你说,遇到了麻烦要怎么面对,怎么解决。
      大多数老师会说“你去问辅导员”,会说“这个不归我管”,会说“你自己再想想”。
      不是他们冷漠,是他们也很忙,忙着写论文,忙着申项目,忙着在自己的世界里活成一个合格的大人。
      所以当有一个老师,愿意把轮椅停在银杏道上,认认真真地听你说“我英语不好”“我心里有点没底”,然后告诉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换一个方法”“先试试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因为“谢谢”太轻了,轻到像一片银杏叶,飘在风里,还没落地就被吹走了。
      可徐言还是想说。
      “老师你真好。”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李见松听到了。
      他偏过头看了徐言一眼,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的目光。确认完了,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那条被银杏叶铺满的路上。
      “不是我人好,”他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太久没有被好好对待了。所以我对你正常一点,你就觉得我好。”
      徐言愣了一下,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李见松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确实很久没有被好好对待了。妈妈从小就用打压式教育和填鸭似的方法一路把他逼成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家里只有继父会和和气气地说话,但大学之后随着家里的事情多起来,会忘了给他打生活费;宁无忧虽然疼他,会在他开口的时候转一千五过来,但不会叮嘱他记得把凉席换成被子。
      填志愿的时候是他唯一一次叛逆。
      有时候他觉得所有人都在他的世界里,但他的世界里好像没有人真正走进来过。
      除了李见松。
      “那不是更说明你好了吗。”徐言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倔强。
      李见松没有和他争,只是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的偏爱:“行吧,你说好就好。”
      从这里到快递驿站的路有点长。
      徐言推得很慢,不是因为轮椅重,是因为他想慢一点。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发着光。
      他们路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很多。
      “你买什么了?”李见松问。
      “颜料。之前团的一批到了,白管不够用,跟室友一起拼了几支。”
      李见松点了点头。
      徐言:“老师你呢?”
      “也是颜料。”
      轮椅继续往前,银杏叶继续往下落。
      学校的快递驿站这时候没几个人,大概是还没到中午的下课时间,没课的大多窝在寝室睡觉,譬如陆顺和张成,昨晚熬了通宵,睡得和猪一样沉,整个宿舍就徐言因为全国美展的事没睡好,起了个大早。
      驿站开着,但是有门槛,轮椅不太好进,旁边的斜坡正好被一辆快递运输车挡住了,现在工作人员都忙着卸货,地上全是堆积的快递盒子,不太好叫他们挪地方。
      徐言犹豫了一下,想说“老师我推你过去”,下一秒李见松就已经开口了:“你快递多吗?”
      “不多,就一个,”徐言说,“老师,你愿意等的话,我帮你拿。”
      “辛苦了。”
      “嘿嘿,应该的,老师你手机给我。”
      没等李见松准备好,徐言就一把拿过李见松的手机,跨过地上的一堆快递盒,一头扎进了驿站,生怕慢一步李见松就不让他去拿了一样。抱着纸箱出来的时候,李见松还停在刚才那个位置,姿势没变,连轮椅的角度都没偏。
      李见松本能伸手去接快递,结果徐言没给他,说自己拿就好。
      李见松无奈:“你走哪边?”
      “宿舍啊。”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宿舍?”
      此言一出,徐言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还好没有人。银杏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和满地金黄色的落叶。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卷起来又放下,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李见松笑了笑:“好了,逗你的。快递给我吧,你赶紧回宿舍去,我一会儿还得去教秘那边拿材料。”
      徐言小声说:“教秘办公室吗,那不也在宿舍区那边。”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徐言总觉得那一眼里藏着点什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偏偏不拆穿他。
      “那走吧。”李见松转回头,轮椅继续往前。
      学校为了方便管理,宿舍区确实和行政楼群挨着,中间隔了一条不到一百米的花圃带,说是旁边一点也不夸张。平时上课徐言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经过行政楼,反过来行政楼去宿舍也就是拐个弯的事。
      走了一段,徐言颠了颠怀里的几个快递盒,李见松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那摞箱子,说:“你拿不动就放我腿上。”
      “拿得动。”徐言说。
      三个箱子摞在一起确实有点晃,但他不想让李见松腿上多一个东西。
      推轮椅本来就要用手臂发力,腿上有东西会不稳。
      李见松没有勉强,转回头继续往前。轮椅碾过去的声音和脚步踩上去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走了大约一百米,李见松又停了。这次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轮椅停得稳稳的。
      这里是一处长椅,背靠学校有名的情人坡,现在还早,所以没人,但到了晚上一定会有不少小情侣出没。
      “就在这里拆。”李见松说。
      “啊?”
      “把快递拆了,不要的盒子扔垃圾桶,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最底下那个大箱子里,箱子放我腿上,你把手空出来,会轻松很多。”李见松说。
      徐言犹豫了一下,照做。
      他就买了一点白颜料,拆出来之后把盒子扔了,然后拆李见松的。
      纸箱打开。里面也是颜料,各种各样的颜色,整整齐齐地码着,用气泡膜裹得很仔细。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李见松过目——这支是钴蓝,那支是钛白,这排是镉黄,那排是熟赭。李见松看了一眼,说“嗯”,他就放到一边;李见松说“这个放上面”,他就换个位置重新码。
      像一个很默契的流水线,一个人验收,一个人包装。收到最后,箱子底部剩了一整排白管,和他自己团的那个牌子不一样,和他刚才从自己箱子里拿出来的那些也不一样。
      管身上的标签印着他看不懂的语言,但他看得懂那个牌子——李见松之前提过一次,这个牌子的颜料很好用,但不便宜。
      徐言没问李见松怎么买了这么多颜料。
      他不需要问。
      这是他们之间某种不成文的默契,老师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他;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是为难。他把箱子稳稳地放在李见松腿上,正想松手,余光瞥见李见松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轮椅的轮圈,摆出了要自己推的姿势。
      “老师,我来推吧,”徐言抢在李见松发力之前握住了轮椅后的推手,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抱着颜料就好了。”
      李见松的手指在轮圈上停了一下,没有坚持,收了回去,搁在纸箱上。徐言松了口气,推着轮椅拐上了另一条路。
      银杏道已经走完了,这边是水泥路,没有落叶,但路边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绿得很深,和刚才那片金黄比起来像是另一个季节。
      中午的下课铃响了。铃声响过之后不到一分钟,教学楼的方向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人从各个出口涌出来,汇成几股粗粗细细的人流,朝着食堂、宿舍、快递驿站、校门口四个方向分散。
      徐言推着轮椅走在人流里,起初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自己推着的是全校最年轻的教授、美术学院的活招牌、教材主编、文物修复师,一个坐在轮椅上但比任何人都从容的人。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推着一座山走,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座山,也都能看到他——那个推着山的人。
      但他很快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看他们。
      大学生的眼睛是有自动过滤功能的。
      去食堂的人只看得到食堂,去宿舍的人只看得到床,拿着书往教学楼走的人只看得到自己还没写完的作业。偶尔有一两个学生从旁边经过,喊一声“李老师好”,李见松点一下头,对方就像被按下快进键一样加速离开了,连余光都没往徐言身上扫。
      “他们怎么都跑这么快?”徐言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见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因为我上周刚布置了小组作业,刚才那个是视传的学生,今天下午该轮到他们小组展示了。”
      徐言:“......”
      难怪跑那么快,合着是去抱佛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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