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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49 暴雨蓝色预 ...

  •   帖子里贴了两张对比图。
      一张是徐言获奖的落日。
      另一张是姜怀仁练习的落日。
      两幅画的光线处理、色彩过渡、罩染层数,甚至连边缘线的虚实节奏,都惊人地相似。
      帖子的最后一行字是:
      “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技法,甚至同样的错误——这如果不是抄袭,那什么才是?”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美术圈都在讨论这件事。
      徐言的手机被打爆了,他没有接。
      他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获奖的落日,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李见松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老师,”徐言的声音发紧,“我没有抄任何人。”
      “我知道。”
      “那幅画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个颜色都是我自己调的——”
      “我知道,”李见松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更沉稳,“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知不知道,是怎么证明。”
      徐言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个匿名帖子里提到的技法,”李见松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分层罩染、暖底冷罩、暗部的熟褐加群青......这些,我只跟你一个人讲过。”
      徐言诧异抬头。
      .
      但这场风暴,不是在发帖那天才开始的。
      一周前,这座城市正式告别炎炎夏日的洗礼,终于在十一月中旬隐隐约约有了要入秋的气势。
      一个名为“艺术观察”的行业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从临摹到抄袭:边界在哪》。
      文章采访了三位美院教师,讨论当前艺术教育中模仿与抄袭的灰色地带。
      其中一位在某美院任职的副教授说了这样一段话:
      “现在的学生借用老师的技法体系,稍微改头换面就拿去参赛,这种现象越来越普遍。但鉴定起来很难,因为技法本身不受版权保护。问题在于,如果一位有影响力的教授,把他自己独家的技法体系同时教给了两个学生,而只有其中一个学生拿了金奖——那另一个学生的作品,算什么?”
      这段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当时的语境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名字。
      文章发出来后,在艺术圈内被大量转发。讨论区里有人问“这说的是谁”,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一周后,匿名帖子发出。
      帖子共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时间线的巧合。
      发帖人贴出了两张图。第一张来自一个ID叫“user_3815”的账号,该账号注册于今年十月,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发布过一张内容——落日练习稿,发布时间是国庆小长假期间。
      第二张是全国美展官网公示的金奖作品,《暮色将晚》,作者徐言。公示时间是11月26日。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构图相似,落日的主体部分位于画面偏右三分之一处,地平线压得很低,天空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一个人孤独的背影在虚无中行走,给人一种哀伤的基调和氛围。
      色调相似,从底部的暗紫过渡到中段的绯红,再到顶部的橙黄。
      甚至连画面右下角那棵枯树的姿态都高度一致:主干向□□斜,最下方的一根分枝在中段有一个近乎直角的转折。
      发帖人写道:“10月8日,一个没有粉丝、没有历史记录的新账号发了一张落日练习稿。11月26日,全国美展金奖作品得主公开,两张图发布时间相差一个多月,但相似度肉眼可见。我不说‘抄袭’这个词,我只是把时间线和对比图摆在这里,大家自己判断。”
      他没有说“抄袭”,他只是说“自己判断”。但在这个语境里,“自己判断”四个字,比直接指控更有杀伤力——因为它让每一个读者都变成了法官,而法官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力,往往会比起诉方更严厉。
      第二部分:技法上的独家特征。
      发帖人没有笼统地说很像,而是指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细节。
      那棵枯树。
      “这种枯树造型是主干□□约15度,下方分枝的直角转折,不是常规的审美选择,而是一个独特的、近乎偏执的个人风格标记。据我所知,这种处理方式在国内油画界极为罕见,主要集中在某位知名教授的嫡系学生作品中。在素人画手中,几乎不可能凭空产生。”
      他没有点出“某位知名教授”是谁。但圈里人都知道,李见松的枯树,就是这么画的。
      这一段的潜台词很巧妙:如果你说这些技法是跟李老师学的,那为什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匿名账号,也用着同样的技法?如果你说这是巧合,那这种级别的“巧合”,在艺术史上出现过几次?
      第三部分:匿名账号的不可追踪性。
      发帖人注意到,“user_3815”这个账号在10月8日发完那张图后,再也没有登录过。没有粉丝,没有互动,没有其他作品,甚至连账号简介都是空的。
      他写道:“我无意揣测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谁,也不打算追究。但我想提醒的是,当一个作品被用作‘参照物’的时候,这个参照物本身是否具备真实性和可信度,是一个需要被讨论的问题。一个无法被联系、无法被核实、甚至无法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作者’,他的作品,能否作为指控他人抄袭的依据?”
      这段话看起来是在替匿名账号说话,实际上是在提醒读者:这个账号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正常的画画的人,注册了账号发了图,怎么可能完全不看有没有人点赞评论?除非这个账号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发那一张图。
      第四部分:一声善意的提醒。
      帖子的最后,发帖人的语气变得忧虑而克制:
      “我并不认识这位匿名画手,也不认识徐言同学。我发这个帖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指控谁抄袭,而是想提醒美展组委会:在评审过程中,是否可能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如果某位参赛者的指导老师,恰好接触到了一些未公开的、与其学生参赛作品高度相似的作品,那么这个指导老师是否有义务在评审时声明这种潜在的利益关联?”
      这话说得极其高明——不指控徐言,而是关心评审公正性;不点名李见松,而是善意提醒。
      但每一位读者都会自动补全那个潜台词:李见松的学生获奖了,而那个获奖作品的原型出现在李见松的关系网范围内。要么是李见松把关在门外的某个学生的习作被人扒了出来,要么是......
      帖子没有说完,但那串省略号已经替他说完了。
      帖子发出后的第一天,只在艺术类小众论坛里传播。
      评论区的风向是这样的:
      “确实有点像,但落日题材本来就容易撞吧?”
      “那个枯树的转折太像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有没有可能两个人用的同一套教材?李见松的公开课里是不是教过这个?”
      “李见松公开课里教的是松树,不是枯树。这不一样。再说了,构图可以撞,灵感可以撞,但这两幅作品同时撞了落日、背影、枯树三个元素,这可是连环撞啊,就算是撞衫也不能撞得这么离谱吧。”
      “也就是说,要么徐言抄了素人,要么素人是假的——不管是哪个,都很恶心。”
      讨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讨论的人都是美术专业的学生或从业者,他们的质疑比普通网友更有分量,因为他们看得懂那些门道。
      第二天,几个艺术类自媒体开始跟进。
      一个叫“美院观察”的账号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帖子:美展金奖作品陷抄袭疑云》。正文基本是转述了匿名帖子的内容,没有添加太多主观评论,只是在结尾加了一句:“组委会是否应该介入调查?我们拭目以待。”
      措辞是疑云,不是抄袭。但疑云这个词,比抄袭更可怕,抄袭是一个可以被证伪的指控,而疑云是一种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第三天,美展抄袭的词条开始出现在热搜的尾部,排名三十开外。
      已经有营销号开始搬运了。
      底下的评论从理性讨论变成了情绪输出:
      “又是抄袭狗。”
      “这也能抄?这也能拿奖?现在的小孩胆子真大。”
      “有没有可能是不小心撞了?画画的人都知道有些构图就是会撞的。说不定徐言和素人画的都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呢。”
      “撞构图可以,撞元素也可以,但是撞枯树的直角转折这种细节上的笔触你跟我说是撞?”
      美展组委会在当天下午发表了一份声明。
      声明不长,全文如下:
      “近日,有网络帖子对本届全国美展油画组金奖作品《暮色将晚》的原创性提出质疑。组委会已关注到相关讨论,对此高度重视。为维护美展的公正性和权威性,组委会将成立专项调查组,对获奖作品的原创性问题进行核查。核查期间,金奖作品暂时保留奖项,待结果公布后再做最终决定。”
      这条声明看起来公允中立,但时机卡得很微妙——不是在舆论彻底失控之后才出来灭火,而是在热度刚刚起来、还没有完全发酵的时候,就及时回应了。
      表面上是在展现负责任的态度,实际上等于往火里添了一把柴。
      一个事实被确认了:官方认为这件事值得查。
      值得查本身就是一种定性。如果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要查?
      声明的评论区瞬间炸了:
      “组委会都下场了,看来这次不是空穴来风。”
      “保留奖项?那就是有可能撤销咯?”
      “李见松怎么还不出来说句话?学生出事了指导老师当缩头乌龟?”
      “不对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最开始发帖指控的那个账号已经设置成不可评论了?心虚了吧?”
      “重点是这幅画涉嫌抄袭好吗!”
      徐言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评论一条条地刷新出来,每一条都像一根针,不深不浅地扎在某个他说不清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被人骂过。学画画的人被骂那太正常了,画得不好的时候被老师说,画得好的时候被同学酸,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作品指指点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是“这幅画是不是你画的”的问题。
      一个画家,或者说一个创作者,他的作品可以被说丑、被说俗、被说没有灵气,这些都伤不到他的根本。但如果说他的画不是他的——那等于在说他这个人不存在。
      可是他画的就是自己的东西。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预备铃响了,尖锐的电子铃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透画室虚掩的门。
      徐言没动。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些字上面,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知道浮木救不了他,却不敢松手。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就把徐言此刻的状态看了个通透。
      不是因为读心术,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一个被舆论突然推到风口浪尖的年轻人,都是这副样子: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却没有焦点;呼吸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指微微发抖,但本人毫无察觉。
      这是一种被恐惧冻住了的状态。
      “先去上课吧,”李见松开口,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徐言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拽回来,“网上的东西不要管。既然组委会已经介入了,你要相信他们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是......”徐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的焦躁。
      “别怕。”李见松说。
      两个字。没有“没事的”,没有“我相信你”,没有“那些都是假的”——那些话现在说了也没用,因为徐言现在的恐惧不是源于“老师相不相信我”,而是源于“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别怕不是安慰。
      别怕是一个指令。
      意思是你不需要现在就想清楚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先做眼前该做的事。
      “去吧,”李见松说,“去上课。”
      “嗯。”
      徐言咬着唇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慢了半拍。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酸涩感从鼻腔蔓延到眼眶,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在李见松面前哭太丢人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李见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是觉得同学会议论?”
      徐言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有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不是有点。是很怕。
      怕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抬头看他,怕那些目光里带着的不是好奇而是审判,怕有人当面问他“你真的抄袭了吗”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怕没有人问他——所有人都只是在背后窃窃私语,然后在他转过头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那种被孤立的感觉,比被当面质问更难受。
      李见松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徐言在怕什么。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十年前,他的毕业作品也曾被人质疑过“借鉴过度”。那时候还没有社交媒体,质疑的声音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用词文雅得多,但杀伤力一样锋利。
      他知道那种感觉: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审讯室,所有人都在看你,而你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你今年大几了?”李见松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徐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大二啊。”
      “大二,”李见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让人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才大二,就拿了一个很多人画一辈子都拿不到的全国美展金奖。你觉得你的同学会不会议论你?”
      徐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议论你,”李见松说,“只是议论的内容不一样而已。之前可能是‘他凭什么拿金奖’,现在可能是‘他是不是抄的’。你没法控制别人怎么议论你,你能控制的是,他们议论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徐言脸上:“你是在教室里听课,还是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连课都不敢去上了。”
      画室里安静了两秒。
      徐言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一些。
      “我知道了,老师。”
      .
      徐言去上课的时候外面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教师职业道德与教育法律法规。
      师范生的必修课,美术教育本学期的专业课程之一。
      徐言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了。
      但他没有折返回去拿。不是因为懒得走回头路,而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出现在李见松面前——眼眶还红着,鼻尖还酸着,声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边缘恢复过来。他不想让李见松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或者说,他不想让李见松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低头快步穿过校园,沿着篮球场边上的那条石板路往教学楼走。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了起来。他没有伸手去压,就这么任由帽子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晃着。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打球的男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徐言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那些人不一定认识他,不一定知道他上了热搜,不一定知道他是“那个涉嫌抄袭的美展金奖得主”。但他们看他了,这就够了——他的大脑会自动为那个目光补充一个让他难受的注脚。
      他穿过篮球场,绕过花坛,上了教学楼前的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整栋楼都很安静。
      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又脆又响。他找到了那间教室——B201,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PPT的白光和一个年轻女人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走进去。
      教室里坐了大约四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阶梯教室的不同区域。讲台上的中年女人——他的班主任,姓唐,一个博士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孩儿,他们班是她带的第二届学生。
      唐雨蝶,唐老师。
      平时比较严肃,但上课还算有意思,抬头率也高,就是戴着副眼镜看上去特别不好惹,而且对迟到这件事的包容度约等于零,就算你来了,也不给你补签,考勤比李见松还严,不过上一届的学长学姐们说了,唐老师只是平时比较严厉,到了考试的时候该捞还是会捞的,也会划重点,考前最后一堂课基本就是在给你圈考题了,所以相比较李见松那种不捞人也不划重点的,唐雨蝶在学生这边的风评还算不错。
      不过这会儿唐雨蝶倒也没计较徐言迟到了五分钟的事。
      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找位置坐下。
      他不知道这一眼里有几种意思。
      也许是“怎么迟到了”,也许是“我看到热搜了”,也许是“先上课,别的下课再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去分析唐老师的表情,因为从他从门口走到座位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已经有超过二十双眼睛从他身上扫过。
      他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的重量是不一样的。有的轻,只是好奇地看一眼;有的重,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超过两秒;有的忽轻忽重,像是想看他但又不想被他发现在看。
      他找到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摊开,低着头,假装在翻书。
      旁边的位置空着。
      陆顺从后排探过身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迟到了哎学委。”
      徐言没说话。
      陆顺又拍了一下:“没事吧?”
      徐言还是没说话。他不能说没事,因为不是没事。他也不能说有事,因为他不想在这间教室里崩溃。他只能不说话,让沉默替他回答。
      陆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转向讲台上的PPT。
      但徐言注意到,陆顺在收回手之前,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不到半秒——比正常的拍肩多了一点力道,像是在说“我在呢”。
      这种不动声色的支持,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态都更让他鼻子发酸。
      讲台上,唐老师正在讲“三爱两人一终身”。
      “爱岗敬业、关爱学生、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终身学习,这五个词,你们背下来就能过考试,但你们要想当个好老师,光背下来是不够的,”唐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笃定感,“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学生被冤枉了,你是信他,还是信那些说他坏话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唐雨蝶自己先笑了笑:“标准答案是信学生。但现实是,大部分老师第一反应是无风不起浪。我不是在批评谁,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当老师的,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比学生聪明。”
      徐言低着头,盯着课本上“关爱学生”这四个字。
      这三个字印在纸上,方方正正的,很规矩,很安全。
      它们不会因为上了热搜就变成别的样子。它们是白纸黑字,是教材上的固定内容,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跟舆论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他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睛很涩。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想起了李见松。
      李见松从来没有问过他“你到底有没有抄”。不是不想问,是不需要问。在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李见松就已经选择了信他。不是基于证据,不是基于逻辑,只是基于一种比这些东西都更本能的判断——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关爱学生,李见松从来没有挂在嘴上。
      但他在做。
      PPT翻了一页,唐老师开始讲“为人师表”的内涵。她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对考试大纲高度负责的专业感。
      徐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自己的事。
      他在想那些评论,在想那篇帖子的每一个字,在想“枯树的直角转折”这个他从未注意过、却被发帖人当成了铁证的细节。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找出那张画的原作,看看那棵枯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十五到三十度的倾斜——
      不,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棵枯树。
      那个主干向□□斜的枯树。
      那个“近乎直角转折”的分枝。
      这些特征,他从来没有刻意学过。它们是他在李见松的画室里,在无数次看李见松改画、在李见松不经意间说“这个地方你可以试试这样画”、在他自己不断试错和调整的过程中,慢慢长进他骨头里的东西。
      不是模仿。
      是习得。
      就像一个人从小在方言环境里长大,他不会刻意去模仿父母的语调,但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跟父母一模一样。
      这不是抄袭,这是熏陶。
      而那个匿名账号的画,跟他的画有七分相似,只能说明一件事。
      画那张画的人,也在同一个环境里待过。
      或者,教那张画的人,跟教他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里,又尖又细,但足够清晰——
      李见松被人利用了。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有人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他画出足够好的作品,等他的作品被认可,等他的作品站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然后再拿出那张“提前准备好的画”,将他一军。
      徐言的金奖不是目标。
      李见松的眼光,才是目标。
      徐言的手指在课本边缘狠狠地掐了一下,纸页被捏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折痕。
      陆顺的消息弹了过来。
      “之前暑假一起打工的时候我看你在路边也给人家画过画,你当时的画风我记得,特别糙、特别野,跟老师教我们的学院派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你要是真只会模仿,那张给游客画的三分钟速写能画成那个样子?”
      徐言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大一下学期的暑假,他在这个小城的市民广场上干过一份兼职,说白了就是给游客画速写肖像,十五块钱一张,三分钟画完。那种活儿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法,只要画得像、画得快就行。那会儿他完全不像科班出身的路数:线条粗犷不讲究章法,追求的就是一个“像”。
      毕竟速写这东西,你要靠给游客画速写赚钱,首先要明确的就是像不像,而不是构图美不美。
      那套东西,跟李见松教他的完全不一样。
      李见松教他的是细腻、克制,是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推敲的有点偏联考风的学院派画法。但当时他一个半路出家的美术教育专业学生,学校在画技上并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死板要求,大一的时候学的也都是公共课,直到大二才开始接触美术,所以那会儿的徐言并不那么懂学院派的画法,他的风格就是痛快、直接、画坏了就重来。
      两种路子,一个在南极,一个在赤道。
      后来他重新跟着李见松学画,那套“野路子”就慢慢被他收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太敢用——怕被李见松说“手太脏”。但偶尔画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东西时,那套习惯还是会不自觉地冒出来,比如给朋友画头像、随手涂鸦、或者......打草稿。
      徐言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字:“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废话,你天天跟我吐槽,暑假结束之后我还陪你一起去卖废纸呢,”陆顺说,“哎,当时那个收废品的阿姨少称还是我据理力争才帮你把钱拿到手,你也太不把哥们儿当回事了吧。”
      陆顺的话很直接,但不伤人。
      徐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暑假结束那天,他把画了一个多月的速写稿整理出来——画过的、画坏的,摞起来有半人高。陆顺帮他把那摞纸扛到废品回收站,收废品的阿姨往秤上一撂,看了一眼数字说“三块五”。陆顺当场就不干了,说“阿姨您这秤是不是坏了这至少得有二十斤”,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以五块钱成交。
      陆顺把那五块钱拍在他手心里,说“请我喝汽水”。
      那瓶汽水是橘子味的。
      冰的。
      “想起来了?”陆顺又发了一条。
      “想起来了。”徐言打字,“橘子味。”
      “算你还有点良心。”
      徐言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点。不是解决了什么,也不是想通了什么,只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恶意里,有人用最平常的口气跟他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经历过那些事,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那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一个暑假的广场速写,一摞卖了三块钱还是五块钱的画稿,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但它们是真的。
      没有人能伪造它们,没有人能质疑它们,因为它们就长在他和陆顺的记忆里,形状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连喝汽水那天傍晚的风是什么温度都不一样。
      那个匿名账号可以伪造一张画,可以伪造一个时间戳,可以伪造一篇逻辑严密、措辞精准的指控帖。但它伪造不了“徐言在四十度的高温下画了六十天速写”这件事。
      因为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唐老师在上面讲:“终身学习,不是说你要活到老学到老,而是说你要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一个老师,如果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那他就不配当老师了。”
      徐言这次听进去了,但不是因为他在认真听课,而是因为唐老师的这句话,跟他心里正在想的事情撞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比上课前更沉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上来就带着股要把整条走廊都泼湿的架势。雨丝又密又斜,被风推着往走廊里灌,地面上的瓷砖很快就汪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徐言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外面那层灰白色的雨幕。
      他没有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暴雨蓝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持续降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从这里到宿舍,跑快一点也要七八分钟,淋成落汤鸡是肯定的,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狼狈。
      比起被全网指控抄袭,淋一场雨算什么呢?
      下一秒有个人在他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叫住了他。
      ——“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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