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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hapter47 你以为,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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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叶名川对姜怀仁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差——是变得更“上心”了。
以前他改画,改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现在他会站在姜怀仁身后多看几分钟,偶尔拿起笔在画布上添几笔,嘴里说“你这光影关系完全不对”,但手上示范的力道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姜怀仁受宠若惊,以为是自己的努力终于被看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叶名川每次给他示范的时候,用的笔触、调色的方式、甚至下笔的力度,都在悄悄地向某一个人的风格靠拢。
国庆小长假。
虽然放假了,但对于集训中的美术生来说,这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你的油画底子太薄,”某天晚上,叶名川靠在画室的窗边,一边看姜怀仁的画一边说,“从明天开始,你主攻油画。素描速写保持现在的进度就行,油画我单独带你。”
姜怀仁瞪大了眼睛:“可是老师,我从来没画过油画——”
“所以才要学,”叶名川语气很淡,“联考不考油画,但美院复试考。你想上好大学,光靠联考那点东西不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怀仁没多想,用力点头:“谢谢老师!”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个集训班里最幸运的人。
叶名川开始频繁地在课后留下姜怀仁,一留就是两三个小时。他教姜怀仁调色、铺大关系、处理边缘线,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极其细致。
“你看这个暗部的处理,”叶名川指着画布上姜怀仁刚铺完的色块,“不要用纯黑去压,要加一点熟褐和深红——对,就是这种感觉,让暗部有呼吸感。”
姜怀仁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跟着做。
叶名川看着他笨拙但专注的样子,有短暂的一瞬,眼神里闪过什么复杂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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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叶名川约了新男朋友在咖啡厅见面,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他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在小程序下了单,余光就扫到了靠窗那桌的两个人——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几本画册。徐言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速写纸上快速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叶名川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隔着大半个咖啡厅的距离,他看见李见松侧着头看徐言画画,神情专注而温和,偶尔伸手在纸面上点一下,嘴唇翕动,说着什么。徐言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全是信赖,是那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毫无防备的信赖。
叶名川见过那种眼神。
很久以前,李见松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徐言的声音。
对方没压低音量,大概是觉得这个角落没人。
——“老师,你说全国美展决赛,我如果又画落日题材,会不会太普通了?”
李见松的声音轻一些,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还是能听清:“题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处理光。落日的光是最难画的,它转瞬即逝,颜色每秒钟都在变。你能捕捉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对色彩敏感度的极限。”
“那你当年画落日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我看知网有篇论文就在研究你博士毕业的时候做的毕设......”
李见松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徐言问的问题,而是因为“知网”这两个字。
“你上知网了?还没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吧,怎么有兴趣看那些?”
“嗯,其实就是......”徐言说得理所当然,“做小组作业查资料的时候顺手搜了一下你的名字,结果搜出来一大堆引用了你毕设的论文。有一篇还是专门研究你那个毕设的,标题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什么‘光影叙事与情感搭建’之类的。结果下载得花钱,我就没往下看了。”
李见松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自己的学生悄悄上网搜自己”这件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搜我做什么。”
“我想学你画落日啊,”徐言理直气壮,“你以为我想干嘛?”
李见松嘴角的弧度还在:“刚才还说是做小组作业无聊搜的。”
徐言:“别在意那么多细节嘛。”
李见松没戳穿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被窗棱切割的金色光斑,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篇论文我应该有印象,”他说,“是一个研究生写的,给我发过邮件,问我要毕设的高清图,我给了他。”
徐言眼睛一亮:“所以你怎么处理的?那篇论文里写的那些技法是准的吗?”
李见松想了想,语气不急不慢:“论文写的基本都对,但有一个细节他没注意到——”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光圈。
“我毕设画落日的时候,底层的暖色不是一次性铺完的。”
“那是怎么画的?”
李见松:“分了四个层次,从柠檬黄到镉橙到朱红到深茜草,每一层干透了再铺下一层,而不是混在一起调出来。”
徐言听得认真,手里的笔不自觉地拿了起来,在速写纸的边缘记了几个关键词。
“亮面呢?”
“亮面最后用透明色罩,不是用白色去提,”李见松说,“白色罩上去,画面会变粉,透明色罩出来的光才透。”
徐言有些诧异:“罩染?那不是古典油画的技法吗?”
“技法不分古典还是当代,只看你用得好不好。”
李见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他已经讲过很多遍的常识。
但徐言知道,这种“常识”是李见松花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听的。
“下次我在学校的画室给你示范一遍,”李见松说,“比你看十篇论文都管用。”
徐言用力点头:“好!”
然后他们又说回了这次的全国青年美展。
李见松:“你想画什么样的落日,每一个落日的画法和表达方式都不是固定的,我的技法不一定适用于每一幅画。”
徐言抿了一口冰美式,说:“我这次想......搞点创新。”
“创新?”
“落日是风景画,”徐言说,“那如果我把人物和风景结合一下呢?”
李见松:“画谁?”
徐言笑了一下,没说,只是眼珠子灵活俏皮地转了一下。
然后他才道:“不画谁,我想画个背影。”
“给自己上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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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川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嫉妒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嫉妒徐言能得到李见松那样温柔的指导,嫉妒徐言有那样纯粹的热爱和天赋,更嫉妒李见松看向徐言时,那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他和李见松在一起那么久,李见松教他画画时,从来都是严苛的,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柔的语气;他拼尽全力想要追上李见松的脚步,想要得到李见松的认可,可到最后,却还是成了对方生命里的过客,而徐言,这个半路出现的小不点,却能轻易得到所有的偏爱。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足够让李见松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撞在一起。
叶名川没有躲,也没有打招呼。他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见松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徐言说话,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倒是徐言,在顺着李见松的目光看到叶名川的那一瞬间,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怎么在这。”徐言压低声音,语气里压不住的烦躁。
李见松没接话,翻了一页画册。
叶名川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咖啡杯,一步一步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咖啡厅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徐言的背脊绷紧了。
叶名川走到他们桌前,没看徐言,目光直直地落在李见松身上。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行打招呼。
李见松抬起头,表情平静:“嗯。”
“聊什么呢?”叶名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在李见松看来,那不像是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罩染、落日的——怎么,准备参加全国美展?”
徐言终于忍不住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名川这才把目光移到徐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跟我没关系?李见松教你的那些技法,哪一样不是当年他教我的时候练剩下的?你以为,凭着一幅模仿来的落日,就能在美展上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