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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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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川冷笑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分手了?李教授。”
“是,我们已经结束了。”
“哦?结束?”叶名川伸手碰了碰李见松无知觉的腿,“李教授,你要想清楚,现在你是一个连路都没办法自己走的残疾人,就连上下车都要仰仗他人的帮助,和我结束?可以啊。”
他俯身,凑近李见松苍白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毒:“你以为离了我,还有谁会耐着性子伺候一个双下肢瘫痪的废物?那些嘘寒问暖的学生?还是你那几个平时除了教学活动之外什么来往都没有的同事?”
李见松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气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盖在腿上的薄毯上,却暖不透他攥得发白的指尖。
他似乎生气了,胸口微微起伏,身体也在发抖。
“叶名川,你以为用这些话就能让我回心转意?你错了。”
“错了?”叶名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触的皮肤传到李见松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李教授,你还是这么天真。和我分手当然可以,只不过,我会把我们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部做成可视性的PPT,然后发到你们学工处,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咱们大名鼎鼎的李见松教授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松开捏着李见松下巴的手,指尖顺着脖颈滑下,停在他锁骨的位置,轻轻一点:“要不要考虑一下,分手,还是复合。李见松,你身为老师,在校任教期间利用教师身份逼迫自己的学生和你做那种事,就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你身败名裂了吧?嗯?还有,我记得我毕业之前好像还在你手上拿到过一个省赛的推荐名额,你说,要是我把这些事都抖出去,你李教授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立足之地么?”
他每说一句,李见松的脸色就白一分,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这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安稳,竟然全都是叶名川布下的枷锁。
“你卑鄙。”李见松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卑鄙?”叶名川挑眉,语气轻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更愿意称之为在乎。我在乎你,所以才事事替你着想,可你呢?你却想着逃离我。”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李见松微微咬牙,“就不会在我高烧到三十九度,烧到肺炎住院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你连看都不想来看我一眼!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你就不会当着我的面把那个兔崽子带进家门,还骗我说是你表弟,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不会让我亲眼看着你们两个在我的地盘上滚床单!叶名川,我知道你嫌弃我,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一个健全的人做你的男朋友,我都知道,所以我为了你努力地想站起来,之前我也对你说过,如果我们两个的相处让你感到有任何的不适你都可以提出来,而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你还是个人吗!”
说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了叶名川一巴掌:“还有,你之前确实是我带的研究生没错,但我从未利用职权逼迫你做任何事!”
李见松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个省赛名额,是你凭自己的项目成果赢来的,那是你为自己博来的荣誉!评审记录白纸黑字!我只是尽了一个导师的职责,给了你一些指导和建议。如果你觉得这也是我的错,那我无话可说。至于我们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你情我愿,我甚至因为这层身份日夜惶恐,生怕耽误你的前途——”
“你情我愿?”叶名川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他猛地拽过李见松的手腕,迫使他看向自己,“李见松,你装什么清高!当初如果不是你先对我有意思,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导师,我他妈能跟你一个残疾人谈恋爱?”
他的指腹用力摩挲着李见松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李见松在车祸里留下的。
叶名川曾经无数次亲吻过那里,说他心疼那块疤。
“我没有装清高!”李见松用力想抽回手,却被叶名川攥得更紧,“是你变了!叶名川,曾经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爱我,但后来我看清楚了,你要的只是我能给你提供的资源,你要的是一个跳板,你要的是你的学术成果!从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失|禁开始,你看我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不耐烦和嫌弃!你以为我感受不到吗?既然你讨厌我残疾人的身份,那你为什么不一早就走人!你为什么不换导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要的,从来就只是我手上的学术资源而已!”
叶名川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见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嫌弃你?我要是嫌弃你,当初为什么费劲心力地鼓励你做康复训练?为什么要在你发脾气摔东西时默默收拾残局?李见松,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要你尊重我!”李见松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要的是一个平等的关系,而不是一个时刻提醒我是个残疾人的监工!我要的是一个从始至终都不会出轨不会沾花惹草的伴侣!”
叶名川紧咬着唇没说话——因为李见松说的句句是实情,他无话可说。
李见松红着眼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学术研讨会上,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侃侃而谈,眼里有光。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我被你吸引,不仅仅因为你的才华,更因为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可是现在呢?”李见松自嘲地笑了笑,“我看透了,你爱玩,你喜新厌旧,你想利用我换取你想要的学术成果,等你从我手上毕业,有了更广阔的舞台,你就像白眼狼一样把我这个恩师踢进角落,那次我烧到肺炎,从住院手术再到术后出院,你来管过我一次吗!你有来问过我一句好不好吗!你忙着应付你的新欢,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妈一直在等你回来给我一个解释,但凡你回来解释一句,哪怕是谎话,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叶名川,你要发PPT 是吗?你要抖出去是吗?随便你。我李见松虽然腿残了,但还没到需要靠威胁来维系感情的地步。大不了就是身败名裂,至少我活得坦荡。我教书这么多年了,自问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讲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没有利用教师身份谋取过任何私利,更没有逼迫过任何一个学生做违背意愿的事情。你要去检举,可以,你去吧。”
叶名川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直以为,只要抓住那些所谓的“把柄”,就能把李见松留在自己身边,却忘了,李见松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屈服的人。
“你......”叶名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滚!滚出去!”李见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叶名川的身体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见松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沙发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是真的结束了。
而全程看着他俩吵架的徐言,此时正尴尬地站在一旁。
李见松的眼泪不断往下掉,他的手太抖了,他擦不干净,腿也在发抖,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他一把似的,而同时,他能感受到,一些不能够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正常生理本能正在悄悄地企图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徐言看着他这么辛苦,又不敢触他的霉头,只能很小声很小声地问:“李教授......”
“你也走吧,”李见松语气缓和了一些,“对不起,今天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会来,让你看笑话了。”
“我不想管你们两个的事,”徐言干脆有话直说了,顺便扯了两张纸巾,弯下腰一点点按着李见松那些涌出来的眼泪,“谁是谁非,我一点也不想管,我也不好奇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生气。”
李见松微微一顿。
徐言:“他骂我是小三。”
此话一出,原本不太好的气氛仿佛变了点,李见松无奈又好笑:“那你觉得呢?”
“我怎么可能是,操,我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你还在这里笑我?”徐言生窝囊气,又不敢真的冲李见松发泄。
片刻后,徐言小心翼翼道:“那个叶名川,以前真的和您......”
“是,确实是我先动的心,但我没有利用我的教师身份做过任何逼迫他的事,你信吗。”
“信。”
李见松:“也就你敢信。”
“人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徐言说,“在所有人眼里,你那么威严,那么公正,说挂科就挂科,说重修就重修,谁会信你会为了一个学生把你立的规矩都给破了?再说,他都毕业了,也好意思拿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威胁你。”
说着徐言斗胆用手轻轻握着李见松的手:“他都把你弄哭了,所以肯定是他的错。我可从没见过李教授哭呢。”
“你也就这学期上我的课,搞得好像我们很熟悉一样。”
“那反正我是没见过你哭,这是事实啊,”说着徐言蹲下来,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不要理那个人渣了好不好,他除了让你难过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李见松没说。
其实他和叶名川能走到今天,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他以为,他给叶名川的是他力所能及的托举,当初他第一眼就看到叶名川,就是因为他觉得叶名川有灵气,他觉得叶名川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去看更远的风景,他觉得叶名川是个可塑之才,所以当叶名川选择导师的时候选了他,他心里也很高兴。
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在一起的,而是叶名川快毕业的时候——当时叶名川搞了个毕业小晚会,就在某个清吧里举行,许多师兄弟都来了,作为他的导师,李见松肯定也会给这个面子过去帮他庆祝。
也就是在那个毕业小晚会上,李见松不知道为什么,在出来透气的间隙里看着叶名川那股子骄傲的模样,对他说了句“你挺好的,要毕业了,有女朋友吗。”
就是这句话,打开了两个人的缘分。
叶名川直接说自己喜欢男人,后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距离叶名川毕业,也就几天的时间。
至于勾引......
可能叶名川觉得,李见松问的那句话,就是在勾引他吧。
关于其他的......李见松认为自己给叶名川的是他作为导师必不可少的托举,同样的托举,他也给了叶名川的同门师兄弟,他不觉得他在搞什么学术不端,如果导师的指导和托举都算学术不端的话,那研究生要导师来做什么?自己研究就好了啊。
但他确实是没想到自己看错了人,他珍惜多年的人竟然是个白眼狼,叶名川毕业之后就开始出轨,甚至是很多次,这一点已经足够他和叶名川谈分手了。
至于李见松为什么容忍叶名川那么多次。
大概,是他见过叶名川单纯的样子,他不相信叶名川会变,就如同他不相信自己再也站不起来那样,他在等叶名川的一个合理解释,但他没等到,等来的,是叶名川仗着他瘫痪,一次又一次蹬鼻子上脸,觉得李见松离不开他,不敢赶他走。
徐言忽然出声:“你要不要去别的地方坐,或者去床上躺着?”
“帮我量个血压吧。”李见松说。
“好。”
血压计徐言一开始不会用,李见松教他,他才学会的,然后看着那上面的数字,徐言吓到了,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血压太低了。
李见松只是摇摇头。
“那你还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别的吗?”徐言说,“你刚才和他吵架真的很吓人,你哭的时候也很吓人,以后你不要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我害怕。”
李见松抬眼,徐言竟然也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看着吓人而已,”李见松说,“以后不会了。不过......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我是怕你被他气死!”徐言道。
李见松:“那还不至于,他气不死我,只有我气死他。”
徐言扶额:“好好好,你气死他,你也找个男朋友,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让他觉得你不是没他不行,告诉他,老子多的是人追,你算个什么王八。”
李见松笑了。
徐言看他心情好了过来,便道:“李教授,轮椅还在车里呢,你是要我现在下去帮你拿上来,还是先帮你躺好?”
“不用,”李见松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徐言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好,好。”
他绕到沙发后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扶李见松的胳膊。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李见松的腰上。入手的触感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
李见松也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侧过脸,避开徐言的目光,低声道:“用点力,我自己也会使劲。”
“好。”徐言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想要把李见松从沙发上扶起来。可李见松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加上腿部不便,重心很难把握。
徐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他扶得站了起来。
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最后徐言干脆把李见松背了起来:“你他妈......真重啊!”
“不好意思。”
李见松的身体微微晃动着,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徐言身上。
“往......往那边走,卫生间。”李见松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徐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卫生间挪动,主要是李见松的受伤位置在T4,虽然徐言是个文科生,高中连生物会考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的,更别说现在上了大学,学的还是艺术类专业,但对于T4这个概念,他还是能懂那么一点点的,所以他很小心,生怕把李见松给摔了。
短短的几步路,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期间,李见松的腿不小心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吧?”徐言连忙停下脚步,紧张地问道。
“没事。”李见松摇摇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扶着李见松走到卫生间门口,徐言却犯了难。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直接背他进去把他放下来,还是......
李见松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不敢进去?”
“不是,我——”徐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不用你帮我别的,”李见松说,“放我下来吧,你只要在我旁边看着点,别让我摔倒就行了。”
“哦,好。”徐言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松开手,退到了一边。
卫生间里的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汽。
徐言站在一旁,看着李见松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上前帮忙,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不要摔倒,结果李见松一抬眼就对上他,两人莫名尴尬起来。
“你要不还是转过去吧,我不会摔的。”李见松说。
“噢......”
又过了一会儿,李见松说:“好了,你可以抱我起来了。”
徐言点点头,走上前,再次扶着李见松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马桶上扶了起来。
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徐言能清晰地感受到李见松身体的颤抖。
“你还好吧?”徐言忍不住问道。
“没事,”李见松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抱着李见松走出卫生间,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徐言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李见松:“喝点水吧。”
李见松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他看着徐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今天......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你不是我老师吗?尊师重道天经地义啊。”徐言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李见松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不由得一暖。
是啊,他们是师生关系,尊师重道天经地义。
但,尊师重道,是这样尊的吗?
徐言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没有嫌弃他,没有嘲笑他,反而一直默默地关心他、照顾他。
“对,天经地义。”片刻后,李见松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他笑了笑,眼神里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徐言看着他心情好转,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见松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今天能这样放下身段接受他的帮助,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徐言站起身,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李见松摇摇头。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你今天流了那么多眼泪,又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身体肯定受不了,”徐言不容分说地说道,“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碗面条。”
说完,他转身朝着厨房走去。李见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可他知道,徐言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就像当初......他和叶名川那样。
他为什么会在第一堂课就注意到徐言,徐言上课睡觉并不是主要原因。
其实是因为......
这个叫徐言的学生,气质太像叶名川了——是从前的叶名川,而不是现在这个叶名川。这其中的感情太复杂,而徐言太热情,太阳光,太灿烂,简直和从前的叶名川一模一样,所以李见松在惶恐,他在害怕,害怕徐言会成为下一个和自己袒露心迹的叶名川。
我们只能是师生,也必须只能是师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