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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西方艺术史的作业徐言按时提交了。
      转眼就到了第二周西方艺术史的上课时间,前两天学院发了通知,说二楼三楼要改成实训室,之前在二三楼上课的老师都调整了教室,李见松的西方艺术史被调到了爱民楼一楼最靠前的位置。
      这下好了,爱民楼距离男寝很近,正好当天一二节的课也在爱民楼,而李见松的课在三四节。之前没调教室的时候,他们二班的学生上完一二节课之后又要立马收拾东西,从学院最南端的教室穿到最北端,每次都累成狗。
      这回算是他们这帮学生捡了便宜,一二节和三四节的教室都在爱民楼一楼,不用再在课间短短的几分钟内疯狂跑教室了。
      徐言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抢了个靠前的位置——毕竟李见松上次特意强调过前四排必须坐满,不然要挨扣分。
      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笔记本,最后还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瓶风油精放在桌角。
      陆顺从后面凑过来,瞥见那瓶风油精,忍不住低笑:“可以啊徐言,为了不睡觉都用上法宝了?”
      “不然怎么办?”徐言压低声音,“上次扣的分还没找补回来,再睡觉这门课就真悬了。再说了,谁愿意听枯燥的理论课啊,尤其是李教授的课,稍微走神就跟不上一点好吗。”
      陆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赶紧坐直了身子:“也是,那老登腿是不行,但眼睛又没瞎,谁敢睡觉就点谁,跟特么阎王点卯似的......一会儿你那风油精也借我用用。”
      徐言没搭理陆顺,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是觉得陆顺这话有点过分了。
      李见松的课管得严是不假,但胡乱拿别人的生理残疾开玩笑就是不对,更何况人家是老师,讨厌归讨厌,可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得有吧。
      陆顺还在徐言耳边哔哔,徐言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安静点。”
      陆顺一愣,没想到徐言会突然发脾气:“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大姨夫来了,”徐言咬着唇,“还有,你能不能别总是拿李教授的腿开玩笑,我知道你上学期被他挂了一门选修心里不高兴,但......但他好歹是老师。”
      陆顺没说话,两人都有点气。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李见松划着轮椅准时出现在门口,熟练地连接好设备,打开了PPT。
      出乎徐言意料的是,这堂课的氛围格外轻松。
      李见松依旧讲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但没有像上次那样一上来就强调规矩,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清晰而有力:“很多人以为艺术就是画画,其实并不是这样。”
      徐言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讲台上的人。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侧对着白板,指尖轻轻点着翻页笔,眼神专注而认真:“在生活中,我们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艺术的化身。”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PPT,上面出现了各种日常物品的图片。
      “比如楼梯扶手的设计,学院院徽的设计,吃饭用的碗筷,甚至是清明节的时候用来祭祖的花圈,这些都是艺术。”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可以说艺术涵盖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算你不喜欢艺术,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你每天都在接触它,”李见松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最后落在了徐言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你们打篮球的时候都见过篮球架吧,那个也是艺术,如果没有设计师把它设计成那样一个受力平衡的框架,又在框架外面刷上显眼的颜色,那么你们也许就没法打球了。”
      “有道理。”徐言在心里默默认同。
      他之前总觉得艺术离自己很遥远,只有画布上的作品才配叫艺术,此刻听李见松这么一说,才突然意识到艺术的包容性。于是他拿起笔,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李见松讲的要点,原本准备好的风油精,反倒没派上用场。
      课堂在不知不觉中推进,徐言听得格外投入。
      其实有时候,李见松的课也不见得多难听,细细品一下好像还挺引人入胜的。
      直到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传来,徐言才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就形成了一道雨帘,视线所及之处都变得模糊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狂风卷着雨点,发出呼呼的声响。
      教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有同学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啊?我没带伞,怎么办啊。”
      “我也没带,完了,我中午刚洗的澡!”
      李见松的讲课声顿了一下,他侧眸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眉头微蹙,随即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安静。”
      底下的学生瞬间鸦雀无声。
      李见松:“我们继续。刚才讲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艺术,它的核心特点是——”
      徐言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课堂上,但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担忧。
      他早上出门时看天气晴朗,也没带伞,而且中午还约了同学一起去辅导员那里取之前参赛的获奖证书,现在这么大的雨,恐怕很难出门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李见松刚宣布下课,教室里就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怎么冒雨回去。徐言收拾好课本和笔记本,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冒雨冲回寝室,毕竟寝室离教学楼不算太远。
      就在这时,他看到李见松已经收拾好东西,划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都在等雨小一点,看到李见松过来,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徐言看着李见松的轮椅在人群中缓慢移动,再然后,他看见李见松在相对拥挤的人群中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姿势微微转过上半身,将轮椅后侧口袋里的伞拿了出来,然后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划着轮椅。
      不知道为什么,徐言莫名有些心酸。
      “教授!”徐言冒着雨追上了李见松。
      李见松停下轮椅,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徐言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就是看雨下得太大了,您要去停车场吗?我帮您推过去吧。”
      周围有几个认识徐言的同学,听到他的话,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谁不知道李教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徐言上次还被他扣了平时分,怎么还主动凑上去帮忙?
      李见松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又看了看徐言真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淡淡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的!”徐言赶紧说,“外面雨太大了,停车场那段路积水肯定不少,我帮您看着点路,能快一点,而且,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李见松看着他在雨里被冲得一绺一绺的头发,开口:“你没带伞?”
      “嗯。”
      于是李见松微微抬手,示意他拿自己的伞用:“你撑伞,轮椅我自己推。”
      “好。”
      雨幕里,李见松自己推着轮椅,徐言撑着他的伞,微微往前倾斜了一些,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一路上没什么话聊,等到了停车场之后,李见松才微微侧眸看向徐言:“不是说有问题想问么。”
      “啊?啊,我......”徐言满脸尴尬,“我想不起来了。”
      李见松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嘴角似乎勾了勾,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往停车场深处自己的车旁去,徐言也赶紧跟上。
      到了车边,徐言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一开始没注意,等他低头整理伞面的时候,才看到伞内侧印着几个小小的卡通熊图案,圆滚滚的身子,耷拉着耳朵,和李见松冷硬的性子截然相反。
      又是熊。
      徐言想起李见松给自己的U盘好像也是类似的图案。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神色自然却依旧冷着脸的李见松,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李见松没留意他的小动作,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在拉动车门把手时,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一闪而过。
      等李见松微微使劲用另外一只手撑着轮椅准备往副驾上挪的时候,徐言才猛然回过神。
      “李教授!”徐言被他的姿势吓到了,下意识伸手去扶,而李见松也被徐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回避徐言,却手抖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下轮椅。
      徐言双手抱着——不,准确来说,是勒着李见松的腰,李见松身上没了支撑的点位,只能被重力带着,挂在徐言身上。
      那也是徐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男人。
      他能感受到李见松微微的发抖,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很淡的中药味,混杂着一丝洗衣液的清香,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样的味道,脑子里只浮现出两个字:艺术。
      是艺术的味道,艺术家的味道。
      李见松其实没敢把自己全部交付给徐言,神色除了尴尬之外还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或许是因为徐言以外来者的身份离他太近,于他而言,这是一种精神侵犯。
      “徐言,”但李见松说出口的话却是温和的,隐隐约约有些颤抖,大概是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不舒服,“放手。”
      放手。
      仅仅两个字,就打断了徐言的浮想联翩,徐言正想把李见松放回轮椅让他自己上车,但下一秒李见松的腿开始发抖了。
      徐言的生活中很少有残疾人出现,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与残疾人,不对,是肢体障碍者,有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也是第一次看见李见松那冷硬外表下被身体一点点击碎掉的自尊。
      现在还是夏天,但李见松穿着的是春秋季的薄衬衫,裤子也是长裤,此时不听话的腿正在有些宽松的裤管里轻轻颤抖,额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也是这个时候,徐言才意识到,李见松是一个残疾人,不论他的学术成果有多丰富,不论他平时的脾气再怎么不好,现在也只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需要被看见的,肢体障碍患者。
      徐言试探着说:“教授,要不然,我抱您上车吧。”
      李见松愣了,徐言自己也愣了。
      怕李见松生气,徐言赶紧找补:“我我我的意思是,外面雨这么大,您穿得又少,还是赶紧上车吧。”
      李见松沉默了很久,徐言怕他,此时也不敢动,两个人就这样在停车场里对峙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见松才颤抖着朝徐言伸出手:“麻烦你了。”
      徐言回过神。
      李见松的手越来越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麻烦你,帮我上车。”
      “啊,好,好的!”徐言立刻拉过李见松的双手,但毕竟没什么经验,那车的底盘又高,徐言让李见松趴在自己身上,然后双手环住李见松的腰,想了半天,最后扯住了李见松宽大的裤子边缘,一把将人从轮椅上薅了起来,然后用腿抵住车子的底盘,一点一点把李见松挪进去,最后再环住李见松还在抖的腿,把他的腿也一起丢进了副驾驶,扣上安全带,顺手又把轮椅折叠起来丢进了后座。
      李见松说了句谢谢。
      徐言好奇道:“教授,那您怎么回去呢?”
      “我有司机,”李见松想了起来,不免有些烦躁,“忘了,他今天有事跟我请了半天假。”
      “那怎么办?”
      李见松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多大了。”
      话题转变得有点突然。
      徐言答道:“二十了。”
      “驾照考了吗。”
      “刚拿没多久,”徐言耳根有些红,“教授,您的意思,是......我来开车?”
      “嗯,”李见松温和抬眸,“能开吗?这车是自动挡的。”
      “能......吧?”徐言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绕过去开了主驾驶的门,扣上安全带的一瞬间,有种梦回科目三的感觉,“那个,教授,我,我考完驾照就没开过车了,我当初学车就是为了加学分的,我我我怕——”
      李见松无奈道:“我也怕,所以你好好开,慢点开,认真地开,我不想再出车祸了。”
      徐言顶着压力把车开出停车场。
      他不知道李教授家在哪儿,车上又闷,只能没话找话聊:“什么叫不想再出车祸了?”
      “字面意思啊,”李见松语气淡淡的,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无波,“当年如果不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
      徐言此人有点情商但不多,一张嘴还是叭叭地问:“什么呀?”
      李见松微微叹了口气,瞥徐言一眼,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八年前,我在另一个校区,当时还不是专任教师。”
      另外一个校区在南湖,他们学校是从专科学校升的本科院校,最开始只有南湖校区,当年李见松二十七岁,已经当了三年的辅导员,偶尔给学生上一些类似安全教育、职业生涯规划这类的水课。
      他的规划是先干几年辅导员,然后再转专任教师。
      出事的那年,他正好在带一个出了名的差班,班风坏,班干部沆瀣一气欺压普通学生,甚至顶撞老师,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少,被学院处分记过的也不少,十二月某个很冷的夜晚,有个学生哭啼啼地给辅导员打电话,说自己被班干部欺负了,在寝室混不下去,要跳|楼。
      李见松被他给吓坏了,上一秒还在被窝里睡觉,下一秒学生的电话就轰了过来,没等那个学生说完,他披上外套就开车,一边开车还一边在电话里安抚学生的情绪,问对方在不在学校,身边有没有人,同时又用另外一个工作手机给学院领导打电话汇报。
      就是这个时候,一辆超速的跑夜货车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逆行着冲了下来,周边车辆都不约而同地紧急避让,李见松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心里还在想学生到底怎么样了。
      分心的结果就是,货车直直撞上了李见松的小车,小车被压在货车底下,李见松当场失去意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里了。
      医生告诉他,他受伤的位置在脊柱,可能会影响到下肢甚至腰部,后来等他能下床做评估了,最后的结果是一纸报告,脊髓节段T4不可逆损伤,胸部以下,从第四肋骨处开始,感知运动功能完全丧失,自主神经功能调节异常,具体表现为血压调节异常和排汗异常,甚至是......失禁。
      可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压根没关注自己的身体情况,而是拼尽全力拉住前来看望他的学院领导,沙哑着嗓子追问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我们马上派了还在学校的林书记去看学生,”领导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不过,这就是一场闹剧。那个学生什么事都没有,谈话的时候他才说,是跟舍友打赌——要是打电话跟辅导员说自己要跳楼,辅导员会是什么反应。要是辅导员来了学校,就是他赢;要是没来,就是他舍友赢。赌注,就只是一个星期的早餐。”
      当时李见松整个人都僵住了,失望、难受、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徐言听完之后,下意识地问了句:“所以,你就再也不当辅导员了?”
      “康复做了两年,等我病假休完回来,学校正好升本成功,开了几个新校区。”李见松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跟领导说想转去当专任教师,他就调我来了艺术学院。”
      “你是不是特别恨那个学生?”徐言没忍住,又追着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好奇。
      “恨他有用吗?”李见松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而已。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拿生命这种事情开玩笑,把别人的担心当成赌注。”
      徐言抿了抿唇,轻声问:“要是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李见松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却字字坚定,“你永远没法预判,他是真的走到了跳楼那一步,还是,只是心里拧了疙瘩,等着辅导员去帮他解开。我要是不去,就是渎职;要是去了,能看到他平安无事,也不过是尽了辅导员的本分而已。”
      说完他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但是......转专任教师本来就是我的生涯规划,和他的那通电话没有关系。”
      徐言沉默了。
      从辅导员转专任教师,要资历,要奖项,要人情,要能拿得出手的成绩,转专任教师之后,还要面临从助教到讲师,再从讲师到副教授甚至是主教授的蜕变。而李见松,用短短的八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辅导员硬生生熬成了主教授,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期间甚至还有两年的病假康复期。
      他到底付出了多少旁人看不到的努力,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徐言不敢细想,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大学生涯里接触到的老师和教授,大概是你作为普通人所能接触到的顶层。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散落天涯,想再见到这样的人,恐怕是难于上青天。
      徐言看着眼前这个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李见松察觉到他的神情,挑眉问:“笑什么?”
      “教授,您真厉害,”徐言的语气里满是真诚,没有了之前的局促和胆怯,“我之前只觉得您严苛、不好相处,却从来没想过......您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能当您的学生,挺幸运的。”
      李见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徐言眼里不加掩饰的敬意,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空气里的尴尬和疏离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雨后的清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李见松的家住得远,徐言把车停在小区车库之后,李见松本想自己下车的,结果徐言松开他的安全带之后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地库。
      身体腾空的时候李见松下意识闭眼,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是耳鸣和虽迟但到的头疼:“等一下......徐言,轮椅!”
      “太麻烦了,”徐言说,“我直接抱你上去吧,你家在几楼啊?”
      李见松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徐言的衣服,这种感觉太不好了,他总觉得自己会掉下去。
      “八楼。”
      徐言按了八楼的电梯,垂眸的时候正好看见李见松无措的神情。
      他忽然感觉。
      这个姓李的教授,名字普通,人也普通,什么都普通,但就是很吸引他。
      等到了八楼,徐言揣着复杂的心绪,看着紧闭的大门,犹豫了几秒。
      “那个......你家密码多少?”
      “用指纹。”
      徐言抱着李见松,想了想:“那你能松开我的衣领吗。”
      李见松这才回过神,像是摸到了烫手的东西似的猛地松开手,耳尖悄悄泛红。徐言抱着他站了好一会儿,胳膊已经有些发酸,下意识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人,想调整个舒服点的姿势。
      这个动作却让李见松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被人这样抱着的姿势太屈辱,胸口的压迫感让他很不舒服,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艰难地伸长手臂,指尖终于碰到了门把手。指纹认证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徐言用膝盖轻轻撞开大门,刚迈进去一步,就彻底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房子大得超出想象,客厅、走廊的墙上,甚至角落的画架上,都摆满了油画。笔触细腻,色彩浓烈,题材从风景到人物无一不包,其中好几幅的构图和色调,徐言都在西方艺术史的教科书上见过——那些教科书上的作品,竟然全出自李见松之手!
      “你放我下来吧,”李见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有点难受。”
      徐言这才回过神,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被那些画作吸引,语气里满是震惊:“教授,这些......都是你画的?”
      李见松靠在沙发上缓了缓,头疼的症状渐渐缓解,听到他的问题,淡淡嗯了一声:“康复期间没事做,就捡起来画画了。”
      “捡起来?”徐言走到一幅画前,那是一幅《日落湖畔》,光影处理得极具层次感,“您以前专门学过油画?”
      “本科和硕士读的都是油画专业,”李见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平静,“后来当辅导员没时间,就搁置了。受伤之后没法长时间站着,就改成在轮椅上画,慢慢找回了手感。”
      徐言看着那些画作,再想起李见松的经历,心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你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方便吗?”
      “习惯了。”李见松说着,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却因为距离有点远而没够到。
      徐言见状,立刻起身帮他拿了过来,还细心地拧开了瓶盖,然后看着李见松用手撑着沙发稳住身形的样子,他左右看了看,拿来几个质地比较硬的靠枕,把李见松的身子稳稳地撑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徐言没急着走,帮李见松整理了刚带回来的文件,又去厨房给他倒了温水,甚至主动收拾了门口被雨水打湿的外套。
      李见松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神渐渐柔和,原本冷硬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
      等徐言忙完,李见松忽然开口:“艺术展的筹备,你要是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你要是不介意,以后每周可以来这里,我给你补补西方艺术史的知识点。”
      徐言心里一喜,面上却故意逗他,轻笑一声:“单独给我一个人开小灶,不太好吧?其他同学知道了,怕是要吃醋。”
      “也是。”李见松闻言,没多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就算了吧。”
      徐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刚才那点小得意全散了,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教授,我跟您开玩笑的!我介意什么啊,我求之不得呢!”
      李见松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却没立刻松口,只是平静地解释。
      “单独给一个学生补知识点,对其他学生来说确实不公平。你要是有不懂的,来我办公室问,我倒是可以给你重新讲授,或者找几个同样有疑问的同学一起,我集中答疑。但这里是我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画作,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家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身为老师,在家里给学生一对一答疑,理论上来说不符合教学规范。刚才也是我一时口快,没想这么深。”
      徐言听他这么说,心里的失落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他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还没考虑到李见松对私人空间的在意。
      他挠了挠头,语气诚恳:“对不起教授,是我考虑不周了。去办公室也可以的,我以后有不懂的,就提前跟您约时间去办公室问。”
      李见松看着他懊恼的模样,眼神柔和了几分,沉默了几秒,补充道:“不过,艺术展筹备的相关事宜,涉及到部分展品筛选的细节,需要参考我之前的一些画作和笔记,那些东西都放在家里。后续关于这部分工作,你可以来家里找我对接。”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入户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平静。徐言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穿着休闲的冲锋衣,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目光扫过客厅,在落到徐言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可置信。
      徐言还没反应过来,刚想开口询问对方的尊姓大名,那男人已经先一步皱着眉开口,语气里满是戒备和不耐:“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徐言瞬间卡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是谁?——我是李教授的学生徐言。
      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要协助筹备艺术展,后续需要来家里对接工作。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学生出现在老师家里,还是这种独处的场景,确实有些说不清楚。
      那男人没等他回答,随手把手里的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快步走进客厅,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视线在徐言和李见松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李见松身上,语气嘲讽:“李见松,我就说你怎么前段时间上赶着要和我分手呢,敢情是早就找好了下家,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啊?”
      “卧槽!”徐言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地震。
      一连串的惊叹号在他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李见松是男同!
      卧槽,他还有个前男友!
      卧槽,我这是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卧槽,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消失?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出现在车底!不对,重点是——他前男友居然把我当成小三了!
      徐言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立刻原地隐身。
      另一边,李见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叶名川会突然闯进来,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最私密的事情,竟然在如此荒诞的场景下被公之于众,还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
      “叶名川,”李见松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要再进我的家,这里不欢迎你。”
      他想撑着沙发扶手往前挪一点,却只能动动手臂,下半身毫无知觉,这种无力感让他的怒火更盛:“还有,这位是我的学生徐言,是来和我对接艺术展筹备工作的,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让他难堪。”
      “学生?”叶名川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哪有学生跑到老师家里对接工作的?李见松,你少拿这种借口骗我。我今天来是想着外面下雨了,你一个残疾人不方便去菜市场也不方便给自己做饭,所以特意给你送点新鲜蔬菜,顺便跟你道个歉聊聊复合的事,呵,没想到,我这里一来,倒是撞破了你的好事。”
      他说着,又看向徐言,语气带着威胁:“还有你,你是学生,年纪还小,我劝你识相点,赶紧离开这里,别以为年轻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伴侣。”
      “你胡说什么!”徐言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我真的是李教授的学生,我们就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单纯的师生关系?”叶名川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怀疑更重,“我看未必吧。”
      “叶名川!”李见松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你闹够了没有?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叶名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见松,语气带着一丝偏执:“李见松,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分就分?就因为这个小子?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分手。”
      李见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也顾不得自己的学生还在场:“叶名川,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从你背着我偷偷地去酒吧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从你一次又一次用谎言欺骗我开始,从我病得起不来的时候而你还在外面和你的小情人过二人世界开始,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徐言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了,好像真的坐实了“小三”的身份;留下,又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还得被迫围观这场前任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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