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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4 他知道的太 ...

  •   徐言被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他觉得不是凑单买的。他觉得那双拖鞋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和那支留在洗漱台上的牙刷一样,和这套新的睡衣一样,和肩上搭着的这条毛巾一样,和冰箱里那袋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一样——都是在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怕自己会错意。怕那句“你觉得呢”只是李见松惯常的、不置可否的回答方式,怕它们真的只是超市促销的产物,怕那支牙刷只是李见松忘记扔了。
      他怕自己把所有偶然都解读成了刻意。
      “我觉得不是。”徐言还是说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很危险的边界。
      他盯着李见松的眼睛,想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找到一点波澜。
      李见松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都是上周买的。”
      徐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周。
      上周他还在画室里画画,上周他偷偷画了李见松,被撞破之后落荒而逃;也是上周,他发现了那幅被李见松补完的画;上周他还没有受伤,没有出车祸,没有趴在李见松腿上哭,没有在对方家里问“你是不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而上周,李见松就已经买好了这双拖鞋,和睡衣。
      “我没有特意给谁买,”李见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只是觉得,万一有人来呢。”
      万一有人来呢。
      徐言忽然明白了。
      李见松不是在回答“拖鞋是不是凑单买的”这个问题。他是在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徐言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你在等谁吗?
      没有。我没有在等谁。我只是觉得,万一有人来呢。
      徐言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李见松。
      “老师。”
      “嗯。”
      “那万一,”他说,“来的人不是我呢?”
      李见松看了他几秒。
      “来的是谁,”李见松说,“那就是谁。”
      徐言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但李见松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今天来的是你。”
      徐言慢慢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弯起嘴角,笑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他等到了什么承诺。
      是因为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李见松买那双拖鞋的时候,并没有在等某一个人。他只是打开了一个缝隙,让某个人有可能走进来。
      而走进来的那个人,是他。
      李见松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皱了皱眉:“去吹头发,别感冒了。”
      “吹风机呢?”
      “好像在卫生间的哪个抽屉里,”李见松说,“你去找找。”
      .
      片刻后,徐言拿着吹风机出来:“插座呢?”
      李见松无奈:“卫生间不是有插座吗。”
      “太潮湿了,我怕被电。”徐言说。
      “还挺有安全意识,”李见松朝他伸手,“过来。”
      徐言拿着吹风机走过去,李见松把吹风机电源插在了茶几的轨道插座上:“你背受伤了,自己吹头发容易拉到背上的伤口,坐下来,我帮你吹。”
      普通插线板他要弯腰去够,太费力。所以他在茶几上装了轨道插座,本来是为了方便给手机充电的。
      然后徐言就盘腿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李见松安静放在轮椅上毫无知觉的腿,吹风机的热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李见松给他吹头发的动作很轻,生怕扯到他的头发,就像每一次画完了色彩,用吹风机呼呼吹着画作那样,吹徐言的头发。
      徐言就这样懒洋洋地靠在他腿上,他动作顿了顿,用手点了一下徐言肩膀:“靠着不疼吗,你背上才刚缝了针。”
      “不疼,”徐言说,“靠着很舒服。”
      李见松嘴角弯了弯,吹他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又放柔了点。
      等头发被完全吹干的时候,李见松关掉吹风机,把电源从轨道插座上拔下来。徐言已经靠着他的腿快睡着了。
      “徐言。”李见松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嗯......”
      “起来,要睡去房间睡。”李见松说。
      徐言有些迷糊,似依恋李见松的手那样胡乱蹭了蹭,然后转过来趴在他腿上:“我一点也不想动......就这样挺好的。”
      李见松无奈:“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当一晚上的靠枕,嗯?”
      徐言:“就一会儿会儿。”
      “听话。”
      “你腿上很舒服,”徐言估计是真困了,什么话都敢说,“又不会硌人,又不会乱动,比我宿舍的枕头好多了。”
      李见松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腿没有知觉,”他说,声音低下去,“你靠着和靠在一块木板上没有区别。”
      “木板没有体温,”徐言闷闷地说,脸埋在他膝盖上,声音从睡衣布料挤出来,闷闷的,软软的,“木板也不会帮我吹头发。”
      李见松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徐言的头发已经干了,发丝蓬松地散在李见松的膝头,有一些蹭到了他的手背上,痒痒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腿上的年轻人,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截露出来的后颈上,几根碎发贴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想起今天出事故的时候徐言在车里紧紧地抱着他哭,生怕他有事的样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热的,滚烫的。
      想起徐言蹲在他面前帮他脱鞋的时候,睫毛垂着,动作很轻,像在画一幅很贵的画,怕画坏了。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徐言的头发,不自觉揉了揉,一下,一下,又一下。徐言在他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又往下塌了一点,彻底把重量交给了他。
      “徐言。”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徐言。”他又叫了一声。
      呼吸声均匀了,趴在他腿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李见松没有喊第三遍。
      他的手还在徐言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那些柔软的发丝,没有抽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挂钟还在走,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阳台推拉门的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趴在他腿上。
      他低下头,看着徐言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那截后颈上方的头发,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没有碰上去。
      他直起身,把手从徐言的头发里抽出来,动作很轻,轻到睡着的人完全没有察觉。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抖开,盖在徐言背上。
      毯子落下来的时候,徐言动了动,往他腿的方向蹭,然后又不动了。
      李见松靠在轮椅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腿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正趴在他的腿上。他知道那个人呼吸的频率,知道那个人后颈的温度,知道那个人头发丝蹭过他手背时那种痒痒的触感。
      他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挂钟又走了几圈。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李见松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等了很多年的那种颜色。
      不是调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光到了那个角度,等云到了那个位置,等风停了,等水静了,那种颜色就自己出现了。
      现在那个人趴在他腿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那种颜色,就在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的地方。
      .
      又过了一会儿,李见松睁开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挂钟已经走过了十二点。趴在他腿上的徐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李见松的裤腿,攥得不紧,但也没松开,像小孩睡觉时一定要抓着什么东西才安心。
      李见松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别想好好睡。他的腿虽然没有知觉,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背已经开始酸了。徐言趴在他腿上,背上的伤口虽然盖着纱布,但弯着腰睡一晚,明天起来肯定难受。
      “徐言。”他轻声叫。
      没反应。
      “徐言。”他伸手揉了揉那头蓬松的头发,指腹在发丝间轻轻蹭了蹭。
      徐言“嗯”了一声,没醒,反而把脸往他膝盖里埋了埋,像是不愿意被吵醒。
      李见松无奈,手上多用了一点力气,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起来,去床上睡。”
      “不要,”徐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这里舒服......”
      “你明天腰会疼的。”
      “不会的。”
      “我会。”李见松说。
      徐言顿了一下,慢慢从李见松的膝盖上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被压出了几道红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困又懵,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捞出来的小猫。
      他眯着眼看了李见松两秒,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会疼吗?你的腰?”
      李见松没回答。
      “老师,”徐言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骗人,”徐言盯着他看,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困意,但里面的认真一点不少,“你刚才叹气了。”
      李见松别开视线:“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睡不舒服。”
      “那你让我靠着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舒服?”徐言问。
      李见松没接话。
      徐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情。他慢慢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很慢,怕扯到背上的伤口,也怕惊扰面前的人。
      “你是不是腰不舒服?”徐言问。
      “坐太久了。”李见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言没再废话,直接绕到轮椅后面,推着李见松往卧室走。卧室的门还是那条缝,李见松划着轮椅进去,徐言跟在后面。
      “你睡床,我睡沙发。”徐言说。
      李见松:“毯子在沙发上,枕头拿一个走。”
      徐言看了一眼李见松的床。
      好多枕头。
      躺上去肯定特别舒服。
      没有争论,没有推让。李见松说了,徐言照做。徐言弯腰从床上拿起一个枕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安,老师。”
      “晚安。”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李见松关了床头灯,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客厅那边传来徐言躺上沙发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一声:“老师。”
      “嗯。”
      徐言抱着李见松的枕头,隔着一道墙:“你家沙发好软。”
      李见松语气淡淡:“嫌软就过来。”
      “不嫌,就是告诉你一声。”
      李见松没再回话。他把床边的护栏提起来固定,然后握着护栏,努力给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手臂要撑住全身的重量,腰腹要配合着拧转,下半身像一段没有生命的木头,沉甸甸地拖在后面,不听使唤。他咬着牙,额角渗出一点薄汗,终于翻过去的时候,呼吸已经乱了。
      护栏是他自己装的。刚受伤那几年,夜里翻身翻到一半摔下床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后来他装了护栏,一边一个,像一个笼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总比摔在地上起不来强。
      他闭上眼睛。
      本来被放好的,用来支撑他身体的那些枕头突然被拿掉一个,有一点不太习惯——他睡觉时需要枕头抵着腰侧,不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时间长了脊椎会难受。
      腰还是酸的,但已经无所谓了。
      徐言能睡好就行。
      .
      客厅里,徐言没睡着,他枕着从李见松那里拿的枕头,侧躺着,能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想象出这个人每天都会认真打理自己,隔一段时间还会换一次床单被罩。
      除了沐浴露的留香,还有一点点中药的味道,或者不是中药,是药膏。
      但是很好闻。
      徐言做了个深呼吸,很明显还在想李见松那一句——“嫌软就过来”。
      他刚才说的是“嫌软就过来”。不是“过来睡床”,不是“床上还有位置”。是最安全的那种说法——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你来也行,不来也行。
      .
      房间里,李见松在黑暗里等了几秒。
      等徐言说“好”。
      徐言没说。
      李见松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知道徐言为什么没说。那个年轻人大概也在想——不能过去。过去了,就说不清了。
      而他们之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说不清”。
      说得清的,反而是麻烦了。
      不来,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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