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就是你的朋友 ...
-
2019年的夏天，蝉鸣把家属院的空气烘得发烫，程姿语攥着半块麦芽糖蹲在老槐树下，看顾家的卡车轰隆隆开进巷子。蓝漆剥落的车厢里堆着纸箱，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帮女人搬东西，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阳光下亮得像碎玻璃。
好好看，她想和那个人做朋友。
“我叫程姿语，姿语的姿，姿语的语”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后来的程姿语想起这件事猜想，顾濡肯定觉得她笨死了。
少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回家听母亲说起程姿语才知道，他叫顾濡，刚随父亲的工作调动转来。
可这不妨碍她把他划进“自己人”的范畴——第二天起，她的书包里总多带一块草莓橡皮，铅笔盒里躺着两支削好的铅笔，放学路上的叽叽喳喳全围着他转，讲课堂上谁偷玩弹珠被老师抓，说校门口小卖部新到的辣条有多辣。
顾濡话少，却总在她跑太快差点摔进泥坑时伸手扶一把，在她被数学题难哭时把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推过来，甚至在她因为没选上文艺委员撅嘴时，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味硬糖，声音低低的：“下次还有机会。”
程姿语把这些小事都藏进墨绿色硬壳日记本，锁扣挂着铜钥匙，压在枕头底下。第一页夹着半片晒干的槐树叶，“顾濡”两个字歪歪扭扭，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她总趁顾濡写作业时数他的睫毛，看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鼻梁上的光斑，觉得这样的日子会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漫延下去，没有尽头。
小学毕业那天，程姿语拉着顾濡在槐树下埋“时光胶囊”——一个铁皮盒子，装着她的橡皮、顾濡的糖纸，还有两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十年后我们再挖出来。”她拍着土，眼里闪着光。顾濡蹲在旁边，指尖沾了泥，却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初中三年，他们还是一起上学放学。程姿语的数学依旧不好，顾濡就每天晚自习后帮她补半小时；顾濡体育差，程姿语就拉着他晨跑，兜里揣着橘子糖，跑不动了就递一颗。有次程姿语感冒，顾濡把自己的围巾拆了，重新织成更短的款式给她，针脚比她当年送的围巾还歪，却让她裹着围巾笑了一整个冬天。
初中毕业那晚，程姿语把织了半个月的围巾送给顾濡。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说：“天气预报说冬天会很冷。”顾濡接过围巾时指尖碰到她的手，温温的，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夜程姿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象着顾濡戴围巾的样子，嘴角翘到了耳根——她觉得自己和顾濡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像春天里破土的小苗，很快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高中开学那天，会有一个叫孟欢的女生，走进他们的世界，把所有的理所当然，都搅成新的模样。
高中开学那天，程姿语特意穿了新洗的连衣裙，浅粉色，裙摆有小碎花，帆布鞋刷得雪白。她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小时，露水打湿了鞋尖，却没等到顾濡的身影。预备铃响时，她匆匆跑进教室，刚拐过走廊，就看见顾濡站在讲台旁，低头听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穿洗得发白的短袖，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掉得差不多的印刷图案。马尾辫用黑色皮筋扎着，发尾有些毛躁，手里抱着一摞厚书，脊背挺得像株石缝里的野草。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没软化她身上的疏离感，反而让她看起来像块干净的玻璃，透亮却带着凉意。
“这是孟欢，县里转来的，中考全市第一。”班主任笑着拍手，“以后大家多向孟欢同学学习。”
程姿语的目光落在顾濡脸上——他的眼睛亮着，是她从未见过的好奇，像发现了什么稀有的东西。那一刻，程姿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又说不上来。
那天的班会课，程姿语没听进去一句话。她总忍不住往孟欢的方向看，看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看她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的模样，看顾濡偶尔转头和她说话时的专注。下课铃响，程姿语想凑过去找顾濡，却看见孟欢拿着物理书问他问题，顾濡耐心地讲解，手指在书页上划过，两人头挨得很近。程姿语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从那天起，顾濡的世界里好像没了程姿语。以前他总会等她一起放学，现在却常被孟欢叫住讨论题目；以前他会把物理竞赛的资料分享给她，现在却只把笔记本递给孟欢；甚至在食堂碰到时，他对面坐着孟欢，两人头挨着头讲题，程姿语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但其实孟欢根本不认识程姿语，更不知道她和顾濡的关系。
有次程姿语故意在午休时凑到孟欢座位旁，把数学练习册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这道题顾濡昨天好像给你讲过吧？我没听懂，你能再讲一遍吗？”
孟欢抬起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方法不一样，我用的是辅助线，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讲。”
程姿语愣了愣，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孟欢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这里做条垂线，把三角形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再用勾股定理……”她讲得很细，甚至会停下来问“这里听懂了吗”，可程姿语根本没听进去，只盯着她握笔的手——手指很细，指节有些发红，大概是常年握笔的缘故。
慢慢地孟欢讲题的速度慢了下来，到后面甚至没有了声音。
“哦，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会啊。”程姿语出声，以为她是不会后面该怎么做，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蔑。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孟欢没生气，只是放下笔，把练习册推回给她：“如果没听懂，可以再问顾濡。”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是孟欢也永远不会告诉程语姿，那天的她其实是看见程语姿发呆的眼神而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然后忘了继续讲题。
程姿语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她宁愿孟欢和她吵一架，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平静——好像自己的挑衅，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开始留意孟欢的一切：孟欢的午餐永远是馒头配咸菜，偶尔会加一个茶叶蛋，那是她省了好几天的钱买的；她的校服洗得发毛，袖口磨出了边，却永远干净，连衣角都没有褶皱；课间她总在座位上做题，很少和同学说话，只有在老师提问时，才会站起来，声音清晰地说出答案，引来全班的目光。
班里女生私下议论孟欢，说她靠贫困生补助上学，说她装清高，故意不和人说话，就是为了显得自己特别。程姿语听了，竟会莫名附和：“是啊，整天摆着张脸，好像谁都欠她似的。”说完，她心里却没有痛快，反而更烦躁——她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她只是怕，怕顾濡真的被孟欢吸引，再也不记得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尾巴”。
可是孟欢真的有错吗？程姿语有时候看着天上飞过的鸟儿想起孟欢不苟言笑的脸，和那双发白的手。她总会好奇孟欢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她总是不喜欢说话，为什么她过得那么困难，为什么她的情绪总是淡淡的？
家长会那天，程姿语的妈妈要加班，让她自己去学校。她抱着妈妈准备的水果篮，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一阵争吵声。
循声望去，她看见孟欢站在墙角，对面是个穿破旧蓝色夹克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男人手里攥着孟欢的成绩单，扬手就要打：“才考第二？我供你上学容易吗！你是不是在学校偷懒了？是不是跟男生鬼混了？”
孟欢下意识往后躲，怀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纸页被风吹得翻卷。周围围了几个家长，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却没人上前阻止。孟欢的脸白得像纸，眼里满是恐惧，却咬着唇，没哭，也没求饶。
程姿语本来想转身走——她和孟欢又不熟，没必要多管闲事。可看着孟欢眼里的恐惧，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被邻居家的大黑狗追，吓得哇哇哭。
后来她发现孟欢和她不一样，孟欢更像冬天里的梅花，历经风霜磨难却依旧傲然，顽强生长。
“叔叔！”程姿语脑子一热，冲过去挡在孟欢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这次题特别难！我们班好多人都没及格，孟欢考第二已经很厉害了！”
男人愣了愣，打量着程姿语。她穿着粉色外套，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像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你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的语气很冲，酒气喷在程姿语脸上，很难闻。
“我是她同学！”程姿语挺了挺胸，尽管心里怕得厉害，却还是没退，“您不能打她！考第二已经很好了，您应该鼓励她，不是打她！”
周围的家长也纷纷附和：“是啊，孩子也不容易，别打了。”“这次题确实难，我家孩子才考了及格。”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是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他狠狠瞪了孟欢一眼，把成绩单摔在地上：“下次再考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程姿语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回头，看见孟欢正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湿意。
“谢谢你。”孟欢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似的落在程姿语心上。
“没、没事。”程姿语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他不该打你，你已经很厉害了。”
孟欢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你叫程姿语，对吗？”孟欢突然问。
程姿语愣了愣，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顾濡提过你。”孟欢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这是上次教过程姿语做题顾濡才告诉她的。她当然也明白了程姿语莫名其妙的气哪里来的。
真的像一个小公主。
程姿语的心猛地一跳，想问顾濡还说了什么，可看着孟欢平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我妈妈让我来开家长会，我先进去了。”程姿语匆匆说完，转身跑进了教学楼。
那天下午的家长会，程姿语一直心不在焉。她总想起孟欢眼里的惊讶和感激，想起她攥着笔记本的手，想起她说“顾濡提过你”时的语气。她突然觉得，孟欢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不是装清高，也不是故意疏远，只是习惯了独自扛事，习惯了不依赖别人。
家长会结束后，程姿语在教学楼门口又碰到了孟欢。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大概是换下来的衣服。“今天真的谢谢你。”孟欢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真的没事。”程姿语笑了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反正顺路。”其实她家和孟欢家根本不顺路，可她就是想多和孟欢说说话。
孟欢愣了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姿语没话找话：“你从县里来，会不会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还好。”孟欢的话不多，“学校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
“那你爸爸……”程姿语想问她爸爸是不是经常打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赶紧改口，“你爸爸平时工作很忙吗？”
孟欢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不工作，喜欢喝酒。”
程姿语没再问，心里却酸酸的。她想起自己的爸爸，每天下班都会给她带零食，妈妈会给她织毛衣，家里永远暖暖的。而孟欢，却要面对嗜酒的父亲，还要靠自己的努力考上重点高中，真的太不容易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孟欢停下脚步：“我家就在前面的巷子，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程姿语看着她，“以后要是你爸爸再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孟欢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轻轻“嗯”了一声。她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程姿语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程姿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突然暖暖的。她觉得，自己和孟欢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从家长会那天起，孟欢开始主动靠近程姿语。
程姿语忘带笔记本时，第二天早上，桌洞里会多一本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注，末尾还写着“不懂可以问我”；她体育课崴了脚，孟欢会从书包里翻出瓶装矿泉水，倒在纸巾上帮她冷敷，动作很轻，还会问“这里疼不疼”；甚至在她抱怨英语单词难背时，孟欢会把自己整理的词根表借她，上面还写着“每天背五个，不难的”。
孟欢也会在她分享草莓味饼干时，小声说“这个我以前只在过年吃过”，眼里闪着星星；会在她讲家属院的趣事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甚至会在她因为顾濡的冷落难过时，递来一张写着“你很好，不用难过”的纸条。
有次晚自习后，程姿语和孟欢一起走回家。路过那棵老槐树下时，程姿语忍不住说：“其实我以前挺讨厌你的。”
孟欢愣了愣，随即笑了。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疏离，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你问我题的时候，语气像在找茬。”
程姿语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我就是觉得顾濡不理我了，心里不舒服，所以才对你不好。”
“顾濡是个很好的人。”孟欢的声音很轻，“他帮我讲题，还把他的物理竞赛资料借我看。”
程姿语的心沉了沉，想问她是不是喜欢顾濡，可看着孟欢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其实顾濡以前也总帮我，他数学特别好，我以前的数学都是他补的。”程姿语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定很好。”孟欢说。
“嗯，我们一起埋过时光胶囊，说十年后挖出来。”程姿语笑着说，“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
孟欢没说话，只是看着老槐树。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我小时候，没有朋友。”孟欢突然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爸爸总喝酒，我只能自己看书，自己做题。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和同学一起聊天、一起做题，是这么开心的事。”
程姿语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孟欢的肩膀：“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我们一起聊天、一起做题，好不好？”
孟欢愣了愣，抬头看着程姿语，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又被温暖取代。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起，程姿语和孟欢成了真正的朋友。她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程姿语会把自己的肉夹给孟欢，孟欢会帮程姿语整理笔记；她们会一起在晚自习后散步，程姿语讲学校里的趣事，孟欢讲县里的风景；她们甚至会一起去图书馆看书，程姿语看小说，孟欢看习题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会笑起来。
孟欢开始在程姿语不知道的地方关注她。看到程姿语帮同桌补习英语，孟欢会悄悄把自己的英语词典放在她桌洞，里面夹着写着重点单词的纸条；看到程姿语把伞借给没带雨具的同学，孟欢会在第二天早上塞给她一把新的折叠伞，伞面是程姿语喜欢的浅粉色。
程姿语渐渐很少想起顾濡。偶尔在学校碰到，她也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点头打招呼，心里没有了以前的失落和期待。她发现，和孟欢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开心，这种开心，和跟顾濡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就是你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