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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那石馆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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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扶鸾一惊,将剩下的半个哈欠吞回肚中,整个人瞬间清醒,急匆匆奔出去。
天光微亮,云边泛白,院中支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崔尚和裴澍生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胡饼在烤,淡淡的面粉甜香味被晨风吹来,一瞬间唤起秦扶鸾肚中馋虫。
她强忍腹中饥饿,环视一眼院子。
李巽之站在不远处,正用匕首削着什么东西。
其余人或是擦拭兵器或是整理铠甲,那许姓书生和莺娘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院中,唯独不见左含章和时少海两人。
“左明府他们人呢?”秦扶鸾回头去看,祠堂内也是空无一人。
一旁的铁力昆闻言哼了一声,低声道:“想必是脚软吓跑了。”
秦扶鸾不置可否,上前几步蹲在崔尚身边,道:“到底怎么回事?”
崔尚将手中的胡饼翻了一个面,低声道:“他们二人昨夜歇在廊下,今日一早起来就不见踪影,四周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应当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秦扶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手中那个被烤得微微泛黄的胡饼上,口中道:“若那左含章是个贪生怕死的,又怎么会主动提出要跟我们一起来此处?还有那时少海,我观他对敌之时十分勇猛,怎么可能临阵退缩?”
崔尚闻言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临阵脱逃乃是兵家大忌,于己方士气大为不益,如今这场景,不管左含章二人是因何离开,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秦扶鸾将满心疑惑咽回去,忍不住抬头去看李巽之的反应,却见他脸上并无愤怒之色,而是正专注地削着一根大概五六寸长的树枝,她啧了一声,低声道:“他倒是好兴致,现在竟还有闲心做手工。”
崔尚嘴角微微上扬,解释道:“殿下这是在做齿木。”
“齿木?”秦扶鸾撇撇嘴,揶揄道:“是了,靖王殿下似乎比寻常的闺中小娘子还爱洁。”
眼见那边李巽之的侧脸崩得愈发紧,她吐吐舌头低下头继续盯着崔尚手中的那个胡饼。
胡饼用面粉制成,滋味平淡,尤其是充作干粮的胡饼为了耐于存放,一般除了盐之外不会添加他物,加之又冷又硬,若是放在从前,秦扶鸾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只是不知是崔尚烤饼的手艺实在高超,还是他这胡饼里加了什么特殊香料,此刻闻起来竟然格外香甜。
见她眼巴巴地望着,崔尚笑着将手中烤好的胡饼递了过去。
秦扶鸾笑眯眯接过,见那胡饼被烤得焦香酥脆,让人垂涎,她正要低头咬上一大口,忽有一物裹挟着冷冷晨风朝她面门直钉而来。
秦扶鸾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一捞,抬头看去,却是李巽之,她怒目而视,道:“殿下何故暗算我?”
李巽之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你一早起来可漱口了?”
秦扶鸾一愣,低头去看,自己手中正攥着一截柳树枝,那树枝已被剥开树皮露出里面细嫩的纤维,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草木清香。
她脸一红,原来方才他是在给她做齿木?
秦扶鸾抬头环视一眼四周,见众人头脸整洁,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都是打理过的。
秦扶鸾出身边陲,虽不比那些长安城中的那些贵女食不厌精、衣不沾尘,可身为节度使之女,她平日里也是仆从环绕,一应起居都由专人打点。
眼下情势危急,她性子随和,身边除了叶星之外全是一些糙汉,自然不会要求太多,能吃饱喝足就已足够,只是没想到如今她这个王妃反倒是成了最邋遢的那个。
秦扶鸾有口难言,只能恨恨地将那胡饼揣进胸口,拿着那截柳树枝到一旁大嚼特嚼。
李巽之低头抹去刀锋上残留的青色树汁,收刀入鞘,环视一眼院中众人,淡淡道:“少了两人,不用理会,今日计划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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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昭立在后花园的最高处的揽月亭中,闭目凝神。
露重风轻,草木含香,天地间似乎唯有虫鸣声忽远忽近。
自从十几岁时跟在窦守义身边,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平静的时刻了。
风吹动周围的竹林,荡起一层层波浪。
即使已经一夜未睡,窦昭仍然觉得心中涌动着一股无声的浪潮,那浪潮越发汹涌,似乎要将他吞没。
他睁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鹰台。
浊浪滔天,无数走尸挤在草场中央几乎堆成了一座尸.臭熏天的山,外围佝偻着残躯的走尸似鬣狗一般疯狂撕咬着前面的同伴,蠕动着肢体拼命向前耸动。
外围几个穿着厚重盔甲的男子正拿着手中利刃奋力劈砍那些走尸,可走尸数量众多又凶残无比,很快便转身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风中似乎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声。
这些年窦守义的衣食住行皆由窦昭打点,他能清楚地记得窦府所有登记在册的奴仆,管家、厨娘、婢妾、杂役……共一百五十七人,如今几乎都在此处了。
在那些灰败扭曲的身影中,他依稀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庞。
窦昭心中并没有丝毫哀伤,反而有些兴奋。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将它们都一一杀光。
只要杀光它们,“仙药”便是囊中之物。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郎君,那些走尸实在凶悍!奴等无法靠近,十个弟兄全都……全都没了!”随从的语气惊慌,仿佛尚未从方才那场厮杀中回过神来。
窦昭叹了一口气,目光盯着草场上那群走尸。
“把城中那些人全都叫回来。”他轻声道。
那随从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他,犹豫道:“可是郎君……主人曾交代过,如有意外,须得杀光全城百姓……如今把城中的兄弟都叫回来,若有辱命之虞,主人定会……”
窦昭眼神一厉,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裳,喝道:“蠢货!靖王的人都找到这里来了,外面怕是早已经变天了!再执着于杀光全城的百姓又有何用?!”他双眼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的神采:“天下……要乱了,你还不懂吗?!如今只有拿到‘仙药’,你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那随从愣了一下,咬咬牙,最后点头道:“是,郎君!”
窦昭神情稍稍和缓,松开手,微笑着拍了拍那随从胸口皱起的衣裳,道:“去吧。”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窦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尸群。
那些东西似乎被仙药所激,比往常更加躁动,那疯狂之状比饿急了的猛兽更甚。就算将城中的百余布曲都叫回来,怕是也很难拿到尸群中间的仙药。
若到了必要时刻,只能使用一些非常之法了……
他正皱眉思索。
鹰台角落里一扇侧门忽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郎君踏了进来。
窦昭眯了眯眼睛。
那是……
待看清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时,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靖王,李巽之。
原来他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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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巽之推开面前那扇门,迎面扑来的恶臭气息让他不自觉皱紧双眉。
数百具腐臭的躯体挤在面前那宽阔的草场上,尸臭味浓稠如雾,那些扭曲的肢体在日光下翻涌成一片腥臭的浪潮,层层叠叠的嘶吼声和利齿咬断腐肉的黏腻声响混成一片,让人毛骨悚然。
哪怕身经百战,见过无数流血漂橹、白骨露野的场景,李巽之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幕着实骇人。
他抬手示意身后几人跟上。
好在那些走尸似乎暂时并没有注意到从侧门处钻进去的几人。
几人借着花墙和草木的遮掩,贴着围墙慢慢朝那摆放着兽笼的高台而去。
秦扶鸾落在队伍最末,见到草场中的尸群,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若是惊动了这些东西,他们这些人今日怕只能交代在此处了。
她攥紧手中弓矢,瞥了一眼高台对面,见那里果然有一棵粗壮的老槐树。
她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李巽之的背影,心下感叹,他们两次经过鹰台,都是在生死关头,在这种情形下李巽之竟还能留意到此种细节,可见实在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一行人分成三队,一队随李巽之去往高台,一队由叶星率领埋伏在花墙后策应,另一队只有铁力昆和秦扶鸾两人。
他们二人矮身前行,悄悄靠近那棵粗壮的老槐树。
不远处那些走尸的低吼声似浪潮一般涌来,激得秦扶鸾后背冷汗直冒,她心跳得飞快,脚步不由放快,简直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起来,可又生怕自己脚步声太大惊动那些走尸,实在是胆战心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般煎熬。
终于到了那槐树下,铁力昆双手交叠成托,朝秦扶鸾看了一眼。
秦扶鸾会意,上前一步,踩在他掌心。
下一刻,她只觉自己的身体似离弦之箭一般,轻盈盈地弹了出去,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她慌忙抱住树干,稳住身形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望着树下站着的铁力昆,秦扶鸾立刻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赶紧拉住她的手爬上树。
铁力昆却只是站在树下冲她摇摇头。
秦扶鸾皱紧眉头。
也不知这李巽之的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药。
她趴在树冠之中抬头望向高台那边。
隔着乌泱泱的一大片走尸,李巽之几人已经顺利登上高台。
高台之上摆放着虎笼、铁链、火枪,四周还散落着一些信号旗等物。
其中最大的一个铁笼里面躺着一具硕大的虎尸,只不过皮毛松弛、眼窝深陷,身上肋骨根根凸起,没有任何气息地蜷卧在笼中,观其情状,应该是被关在此处活活地被饿死了。
李巽之并没有直接打开虎笼,而是转身抽出一旁的铁链,将几条铁链缠在一起,一端系在虎笼上,又将另一头交到裴澍生手中。
裴澍生领命,抓住铁链一端,转身脚步轻捷地跃下高台,绕过草场上的尸群朝秦扶鸾这边奔来。
秦扶鸾望着他手中铁链,微微皱眉,下一刻,双眸一亮,霎时间豁然开朗。
原来李巽之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激动不已,勉强稳住心神,拉弓张弦,一双眼紧紧盯着朝这边奔来的裴澍生。
现在唯一希求的就是他不要惊动草场中的那些走尸,否则此前众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而裴澍生也不愧是众人之中身手最灵活轻捷之人,就算身旁不到几尺的距离就是那些茹毛饮血的怪物,他依旧面不改色,身形没有丝毫滞涩,甚至有种闲庭信步的潇洒自如,偏偏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越是到了紧要关头,秦扶鸾越是紧张,不到最后一刻,她心中那根弦丝毫不敢放松,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裴澍生,双手微微颤抖。
直到看见裴澍生顺利将铁链交到铁力昆手中,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弓箭,抬手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站在树下的铁力昆同样兴奋,激动之余,抬手猛拍了一下裴澍生的肩膀。
谁知下一刻,裴澍生的身体忽向一旁倒去,毫无预兆地砸向一旁的花架。
秦扶鸾和铁力昆同时愣住。
铁力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拉裴澍生。
秦扶鸾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砸翻花架弄出声响,吸引来草场中央的那群走尸,那一切都完了!
然而铁力昆刚伸出手,下一刻,原本摇摇欲坠的裴澍生忽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立住身体,朝两人挤眉弄眼地笑。
秦扶鸾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明白对方这是在戏弄自己和铁力昆。
她怒极,恶狠狠地瞪了裴澍生一眼。
树下的铁力昆也是又气又笑,正待挥拳去揍裴澍生,拳头伸出去一半,又变拳为爪,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边,亲昵地拱了拱他的脸。
铁力昆生得魁梧壮实、高鼻深目,其母是粟特人,他性格也随了胡人的豪爽不羁,喜欢亲近人,这点倒是和他们这些含蓄内敛的中原人大不相同。
如此一来,不自在的人反倒变成了裴澍生,他颇为嫌弃地推开铁力昆布满胡渣的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帮着铁力昆一起将那铁链牢牢拴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见此情状,树上的秦扶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下意识抬头去看不远处埋伏在花墙后的叶星。
叶星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冲秦扶鸾挤挤眼睛,露出一个笑。她肤色偏黑,远远望去,显得两排牙齿愈发洁白,看起来有些滑稽。
秦扶鸾正要回她一个笑。
就在此时,高台那边忽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声。那突如其来的动静似晴天霹雳一半惊碎在场所有人的魂魄。
秦扶鸾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地转头望向高台方向。
四周似乎陷入了一瞬的静默,连草场上的那些走尸似乎都停下了动作,慢慢转身面朝高台的方向。
秦扶鸾只觉得自己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待她看清发生了什么,尸群已转过身,发了狂似的朝高台那边涌去。
不过须臾之间,天色骤暗,黑色潮水如同死亡到来的潮音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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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裴澍生潇洒自如地穿过草场顺利将铁链交到铁力昆手中,李巽之皱紧的眉头略松了松。
他收回眼神,转头看向身旁崔尚和尉迟谦。
两人也都是一脸喜色。
现在只要他们进入虎笼,再让草场对面的铁力昆拉动铁链,就能顺利靠近草场的尸群。
有虎笼保护,那些走尸便不足为惧。
见那虎笼的门上挂着一把锁,尉迟谦从随身携带荷包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拿起那锁仔细端详。
李巽之手执长枪面向草场上的尸群,为他护卫。
崔尚从地上捡起一面皱巴巴的信号旗,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只等着三人进入虎笼后给铁力昆发信号。
尉迟谦为人虽不比崔尚和裴澍生精明,但一双手却深得公输子之巧,只见他指尖翻飞在那锁身游走片刻,随即将那银针插入锁孔,轻轻一勾,不过三两下功夫,就听“啪嗒”一声,那比拳头大的铁锁应声而落。
尉迟谦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他稳稳接住那锁,将银针收入荷包中,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拉开虎笼的门,转头望向李巽之,正要轻声唤他。
身后忽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
他背脊发凉、心头一悸,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臂忽传来一阵撕裂剧痛,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到在地。
听到动静,李巽之回头望去,等看清眼前场景,霎时间恶寒顿生。
只见一只瘦骨嶙峋、肩高过丈的猛虎将尉迟谦按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从它齿缝间淌下,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它口中发出黏腻的咀嚼声,面目狰狞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煞。
原来那老虎竟是诈死,趁着尉迟谦不防备,瞬间暴起从他手臂下啃下一大块血肉来。
李巽之瞳仁骤缩,眼神冷如寒潭,杀气腾腾地盯着笼中的那头猛虎。
见李巽之手中有武器,猛虎警惕地后退几步,一双黄褐色的眼瞳缩成细线,泛着狡猾幽冷的凶光。
杀掉眼前这只老虎并非难事,难的是怎么能护尉迟谦周全,再者,若是发出动静,很可能会吸引来不远处的走尸,故而李巽之没有立刻做出动作。
一人一虎,隔空对峙着。
尉迟谦方才后脑勺被虎爪重重一拍,直觉双眼金星乱冒,加之身上剧痛,几欲昏厥,此种情形下他却依旧记得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纵使一张脸早已被冷汗浸湿,还挣扎想要抽出腰间长刀。
见面前的猎物动弹,原本在他身后来回徘徊的猛虎忽然暴起,伸出利爪按住尉迟谦脆弱的脖颈处,仰头张开血盆大口就要低头咬断他的脖子。
李巽之来不及顾虑其他,手中长枪出招快如闪电,直奔那猛虎胸口而去。
一旁的崔尚趁机抓住尉迟谦小腿,一把将他拖出虎笼。
那猛虎受到重创,动作一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声,手中利爪就要朝李巽之袭来。
李巽之心里一沉,侧身躲开猛虎利爪,手中长枪用力往前一送,直直洞穿那猛虎胸膛。
虎啸声戛然而止。
解决了眼前猛虎,李巽之脸上却无半点放松,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更可怕的咆哮声。
草场上的尸群已经被惊动了!
他眼神愈发凌厉,上前抓住那猛虎两条前腿,额角青筋暴起,猛力一拉,硬生生将那头足有牛犊大小的猛虎拖出虎笼。
望着高台之下正在不断向上攀爬的尸群,他泄愤似的一脚将那还残留着一丝气息的猛虎踹了下去。
尸群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一时间兴奋不己,潮水一般朝那头半死不活的猛虎涌去。
那猛虎发出几声凄惨的呜咽声,再也不见任何动静。
李巽之和崔尚趁此时机将受伤的尉迟谦扶进虎笼中,在尸群冲上来的最后一刻,两人有惊无险地关上了虎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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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尸潮涌上高台,秦扶鸾心乱如麻。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李巽之他们几人现在又如何了?
她来不及细想,勉力稳住颤抖的双手,搭弓放箭。
“欻”的一声,手中箭矢破风而去,瞬间没进一个走尸的后背。
与此同时,埋伏在花架后的叶星猛地弹起,手中铁鞭划出一道锐利电光,身形如豹,率先冲了出去。
几个将士紧随其后,毫不迟疑,面对如潮水涌动般数目难计的尸群,几人丝毫不惧,出手又快又狠,悍勇无比,个个杀得面红耳赤。
裴澍生听到那边杀声震天,奋身提刀加入战局。
铁力昆正欲跟上,可还记得殿下的命令是让他留在此处等候,于是只能生生忍住,站在槐树下心如火燎地眺望着远处场景。
兵器交接的声音听得秦扶鸾心中慌乱不已,她努力想要看清远处高台上的场景,可层层叠叠的走尸将那方高台围得水泄不通,哪还能看到李巽之等人的身影?
她一颗心渐渐下沉。
若是此行不得成,他们拿不到仙药,这尸疫不知最终会发展成何模样,到时天下怕是会陷入大乱,阿耶和阿姊即使远在幽州,迟早也会被波及……
就在秦扶鸾有些心灰意冷之际,忽见尸群上方探出一团鲜艳的红,如烈火一般灼烧着她的视线。
那是……?
秦扶鸾双眸一亮,放出光彩来。
“是信号旗!他们还活着!”她兴奋地低头冲铁力昆喊道:“快!拉!拉铁链!”
铁力昆一愣,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当下便扎稳马步,双手握住铁链,他脖颈处暴起青筋,小臂上肌肉贲起,那铁链瞬间崩得笔直,一寸一寸收紧,每一节都在嘎吱作响。
伴随着铁力昆一声闷哼。
众人就见一庞然大物破开尸群的阴霾,从高台之上鱼跃而出,如同一只扬帆破浪的快船,拨开云雾,直冲云霄,最后稳稳地落在草场之上。
尸群被猛地冲散,向四周倒去,如同被狂风扫过的枯草。
秦扶鸾定睛去看,见李巽之手执长枪立在笼中,身形清冷如松,稳立如岳。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尸群很快将虎笼四周层层包围,灰白色的肢体交错攒动,腐烂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无数双猩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笼中的三人,低沉又兴奋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李巽之枪尖从虎笼缝隙中似毒蛇般探出,直贯走尸头颅,腥臭的血液飞溅而出,他却面不改色,手腕一抖,那走尸便应声而倒,如此一放一收,快如闪电,四周走尸层层倒下。
那边崔尚也是手执一柄刚剑,一穿一拔,干净利落地将冲到近前的走尸一一放倒。
尉迟谦似乎受了伤,脸色苍白,行动不便,但看起来精神尚可。
见靖王殿下非但无事还神勇异常,众人神情振奋,似乎被点燃了一般,挥刀动作更是凶猛。
秦扶鸾也是如此,她拉弓放箭,箭无虚发,眼看着草场上的走尸数量越来越少,已然能看见曙光了,她心情愈发舒展。
忽地,眼角余光忽瞥到远处似有人影闪过。
秦扶鸾手中动作一顿,当即转头望去,远处树影幢幢,湖面平静无波。
没有任何异常。
她心中疑惑,正要仔细去看。
草场之上忽传来一声高喝。
“再拉!”
秦扶鸾闻声去看,就见李巽之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浑身杀气比周围的那些走尸更令人胆寒。
铁力昆接到命令,再次摆出马步,双脚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中,他攥紧铁链,深吸一口气,怒吼一声,猛力一拉,手中的铁链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但虎笼只是向前挪动一段距离,因为尸群的阻力又停了下来。
铁力昆不松手,蓄力再拉,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终于将那虎笼一寸一寸地拖动起来。
那虎笼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最后稳稳停在了尸群最中央的位置。
秦扶鸾趴在树上看得暗暗咋舌。
这等气力,着实不是凡人可比。
想起方才注意到的异常,她又急忙调转视线去看。
隔着影影绰绰的树影,她竟看见墙角下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正悄悄朝鹰台这边靠近。
领头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面若好女,嘴角噙着一丝笑,看起来气度不凡,只是脸颊上横着一刀伤痕,看起来更添了一分病弱之美。
从哪里凭空变出来这许多人?!
秦扶鸾脑中一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
“窦昭!窦昭来了!”
她顾不上许多,扯开嗓子拼命朝草场上的众人喊道。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
李巽之等人困在尸群中央,看不清外面形势。只听得周围不断有呼喝之声与刀枪交接之声响起。
他一枪洞穿一只走尸的胸膛,转头望向一脸焦急之色的崔尚,沉声道:“继续找!”
眼看就要拿到仙药,怎么能在此时退缩?
崔尚点头,双眼飞快扫过周围草地,那草场连日来无人修建,野草疯长,已经没过脚踝,在这里寻一个小小的耳珰本就并非易事,更何况周围走尸密布,大大地阻挡了视线?
崔尚愈发焦躁,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见。
那些走尸明明就聚集在此处,按道理来说那仙药就该在此处才对,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忽被一道微芒刺中,余光所及之处,似有一亮晶晶的物件一闪而过。
崔尚双眸一亮,惊喜道:“殿下,在那里!”
李巽之转头去看,果见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一只小小的耳珰,与那莺娘那日耳垂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那耳珰离他们约莫七八尺的距离,若是放在往常,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可放在如今这场景,却实在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及。
眼看仙药近在咫尺,李巽之抬手就要拉开虎笼大门。
崔尚连忙上前拦住,道:“殿下,不可!”
虎笼之外全是走尸,一旦出去,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他转头高声朝槐树的方向喊到:“铁力昆,再拉!”
话音刚落,就听“锵”的一声,虎笼上原本绷紧的铁链倏然无力地垂落在地。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齐齐抬头朝虎笼外望去。
隔着不断耸动的走尸躯干,李巽之看到不远处一个手执横刀的青年正望着这边阴测测地笑。
窦昭。
那铁链竟是被他生生斩断。
李巽之再顾不得其他,拉开虎笼大门,直冲那耳珰而去。
他快,那窦昭同样也快。
两人不要命地同时去抢那耳珰。
崔尚见状咬牙冲出虎笼,正要护在李巽之身侧,却很快被围上来的走尸挡住去路。
李巽之见那窦昭竟毫不畏死,手下也不再留情,手中长枪直奔对方胸膛而去。
谁知那窦昭看着文弱,身手却奇快,他闪身躲过李巽之攻击,身后又跳出三四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手拿利器朝李巽之刺来。
李巽之与那几人缠斗在一起,还要顾忌随时会冲过来的走尸,不免有些分身乏术。
他心中焦急,余光扫过周围场景,见自己这边的人都被缠住不能脱身,敌众我寡,形势大大的不妙。
这样下去这仙药迟早要落到对方手中。
李巽之心一沉,余光忽扫到远处那棵郁郁葱葱的槐树,他手中长枪调转方向,轻轻扫过草地,再略略一挑,众人便见一亮晶晶的物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越过草场,朝那棵老槐树飞去。
正躲在树上放冷箭的秦扶鸾一愣,伸手一捞,稳稳抓住那耳珰。
那耳珰在草场中央躺了许久,上面似乎还沾了一些晨露,触手微凉。
秦扶鸾再去看,见草场上的众人都抬头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手中的耳珰似乎又变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她心里一惊,来不及思考太多,跳下槐树,抬脚便朝鹰台外面跑去。
窦昭见状,转身就要追,却被李巽之拦住去路。
窦昭冷笑一声,道:“靖王殿下盛情,只是某今日有事要忙,还是让某的这些手下来陪陪殿下吧。”
说完,他一声呼喝,十几个彪形大汉将李巽之团团围住。
窦昭得以脱身,朝秦扶鸾的方向疾步追去。
在迈出鹰台大门之前,他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草场上的场景,冷声吩咐手下:“关门,不要放任何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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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扶鸾紧紧抓住手中那只耳珰,不要命地向前奔跑着。
没了走尸的窦府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华丽宅院。
她穿梭在后花园中。
周围槐荫匝地,山石错落,湖边游廊曲折,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昨日他们还在此处经历数次生死之战,可如今再看,四周静谧异常,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尸疫尚未发生时的模样。
她甚至能听见树枝上的虫鸟鸣叫。
眼前这一切竟叫秦扶鸾想起了从前在幽州时她因贪玩常常在午睡时偷跑出去,玩耍完又顶着烈日飞快地穿过后花园跑回自己房中。
连吹拂在她脸颊上的温热夏风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一切都有一种诡异之感。
秦扶鸾脚下跑得更快了,脑海中充斥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几乎要炸开。
鹰台那边现在也不知如何了?若是阿星他们出了事,只留下她一人该怎么办?
她能跑去哪里呢?
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吗?是了!她可以和莺娘一般躲在那间密室之中,这样谁都找不到她了!
秦扶鸾眼神一亮,调转方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那祠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跑到一半,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她慢慢顿住脚步。
六月的日光,暖意融融,碎金子一般洒在秦扶鸾洁白莹润的侧脸上。她一半脸落在日光下,一半脸藏在阴影里,站在原地不动,低头望着手中的那只耳珰。
等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她嘴角微微扬起,拔腿继续朝前方奔去。
眼看着秦扶鸾的背影消失在祠堂大门后,窦昭的嘴角勾了勾。
那窦守义因从小被净身成了太监,对于宗庙香火一事格外执着,告老回乡之后,花费重金修缮了一座祠堂,这祠堂重门深锁,外人难窥其内,整座祠堂只留一门,竟无旁门可入。
这一点没人比窦昭更清楚。
换言之,这是一条死路。进了这门,就是长了双翅膀也别想飞出去。
窦昭放缓脚步,理了理衣裳上的皱褶,吩咐两名手下守在门前,这才抬脚迈进祠堂大门。
朱门合拢,庭院空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回响。
窦昭高声道:“小娘子,若是你将东西交出来,某可允诺留你一命。”
没有人回答。
窦昭还算有耐心,并不恼怒,他伸手推开侧面一扇耳房的门。
房内放着几排书架,满满当当几乎要压垮书架,一眼望去怕是比隔壁行知书院的藏书处还要壮观,只是书架上的那些并不是什么儒学经典或是百家之言,而是记录着各地进贡、田产商铺的账册。
人不在里面。
他又走了几步,推开旁边另一扇耳房的门。
抬眼望去,房内堆着一堆御赐之物——圣人题的匾额、赠送的字帖书画等物。窦守义历经三朝,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他在朝期间,三位圣人不知赠了他多少笔墨,亲笔写下多少嘉奖之语。旁人视之为无上荣宠的恩赐,如今只是如同废纸一般堆放在此处。
人还是不在里面。
窦昭又往前几步,推开第三扇门。
只见四面墙壁全是大大小小的佛龛和祈福法器,几乎占满了整间屋子。本朝礼佛已成风气,世家大族多以学习佛法为尚,这些佛像都是各地官员敬献的珍品,皆出自能工巧匠之手,造价非凡。可惜,窦守义并不信佛。
人依旧不在里面。
窦昭合上门,眉眼间终于露出一丝不耐。
身后忽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格外慌乱。
他扯扯嘴角,转身朝正堂的方向迈去。
推开大门,抬眼望去,正中央的供台之上,层层叠叠的排位密密麻麻列了数排,崭新的漆面泛着幽幽光泽。排位前,一列长明灯整齐排开,灯焰如豆,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摇晃。
那长明灯燃的是一斛千金的鲸油,据说一盏灯油便可续七日,火势不衰,没想到传言倒是不假。
他环视一眼四周,正要寻人,身后忽袭来一阵风声。
窦昭侧身躲过。
“吧嗒”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面前的蒲团上。
窦昭低头去看,却是一枚亮晶晶的耳珰。
这是?
他抬头望去,就见头顶的横梁上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小娘子,正晃着脚笑眯眯地望着他。
见他望过来,她冲他挑挑眉,示意他捡起那枚耳珰。
窦昭一愣,低头看着那耳珰,正要弯腰捡起,似是顾虑什么,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有动作。
窦昭再次抬头望向那笑意盈盈的小娘子。犹豫一瞬,纵使是疑心有诈,他还是捡起了那只耳珰。
低头去看,那耳珰下面挂着的金丝小熏炉里果然藏着一枚深褐色药丸。
凑近去闻,一股幽幽香味传入鼻尖,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
不错,这确实是窦守义服用的仙药。
“你方才说可以饶我一命,可是真的?”
那女子的声音清润动听,十分悦耳。
窦昭将那耳珰收入怀中,嘴角勾出一丝笑容:“当然,某从不食言。”他抬头望向她,张开双手,道:“小娘子这便跳下来吧。”
秦扶鸾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某处,道:“你看那是什么?”
窦昭目露疑惑,回头望去。
烛火幽幽晃动,除了供台上摆放的那些排位外,正厅内还放着一具华丽的石棺。
只是那口石棺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空棺,里面躺着的那人不见踪影。
窦昭一怔,一阵恶寒从脊背处骤然升起。
不待他反应过来,供台之后忽跳出一个披头散发、满身珠翠的怪物朝他猛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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