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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嫦娥应悔偷 ...

  •   已是丑时。

      行知书院先师祠内,香烛摇曳着淡淡火光。

      四周寂静无声,众人或坐或站,默契地保持沉默不语,仿佛陷入了一种彻底耗尽气力的空虚之中。

      忙活了一天,几经生死,最后一无所获,反而折损了数名同伴。

      眼下解决尸疫的方法没找到,窦宅内又蛰伏着一群目的不明的凶悍势力,多耽误一刻,外面的形势就会变得越不可控。

      气氛有些压抑。

      只有那莺娘许是在密室里待久了,一时见到许多人,不免有些兴奋,絮絮叨叨地询问众人何时才从这里逃出去。

      “吱呀”一声,门忽被推开。

      众人回头去看。

      裴澍生和叶星抱着一堆竹简推门而入。

      “四处寻不到木柴,我和叶将军只能去隔壁找了这些来。”裴澍生道。

      几名将士围过来帮着两人把那些竹简拆成零碎的木片。

      本朝造纸技术成熟,寻常人家很难见到繁重的竹简木牍,这些竹简应该是书院内珍藏的古籍。

      可惜如今再珍贵的古籍也只能充作烧火的木柴。

      那许姓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望着众人的动作,他颤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几次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火终于生起来了。

      众人被池水泡得冰冷的身体总算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那时殿下与王妃突然不见踪影,眼看尸潮将至,末将无法,只能率众人撤回荷花池边,想着先从水路回书院这边等殿下和王妃,谁知途中忽碰到两名男子在密谋要烧掉此处……”

      崔尚清朗温润的声音伴随着木柴燃烧发出的哔剥声,低低地回响在屋内众人的耳畔。

      秦扶鸾浑身酸痛无力,索性枕着蒲团躺在地砖上,一边嚼着干巴巴的肉脯,一遍思绪放空地望着头顶。

      祠堂上方那华丽厚重的藻井如同一方倒悬的苍穹,沉沉地覆压下来,层层斗拱如同盛开的莲花。

      视线上移,是那座庄严的孔圣人塑像,他那两只用巨石掏空雕刻而成的眼珠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蕴藏着无穷的智慧。

      秦扶鸾瞪着眼睛和那塑像对视片刻,忽然坐了起来,转头望向崔尚,问道:“崔将军,你方才说那些走尸在和你们对峙时突然掉头去了别的地方?”

      崔尚点点头,道:“我也有些想不明白,当时那情形着实诡异。”

      秦扶鸾皱皱眉头,像是在问崔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窦昭说‘找到了’?他要找什么?”她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干,细细咀嚼着唇齿间那淡淡的咸鲜味道。

      窦昭要找的东西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那些走尸反常的行为和那东西有关吗?

      那东西究竟又是什么呢?

      “窦昭曾提起过有人偷了‘仙药’,我猜那东西应该就是他所说的‘仙药’。”火光在崔尚沉静的眼眸中跳跃着,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笃定。

      秦扶鸾瞪大眼睛:“仙药?”她顿了一下,脑中白光一闪,道:“不错!这与莺娘说的吻合!”

      那莺娘正用一根竹简拨弄着火堆,听到这话,她彷佛被烫到了似的,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脱手跌到火堆中间,很快就被那腾起的火舌吞没。

      秦扶鸾道:“莺娘说那老太监迷信长生之术,在府中炼制丹药以求长生,这尸疫应当就与那些丹药有关。”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望向莺娘。

      方才还笑靥如花的莺娘此刻显得有些局促,她摸了摸齐整的发髻,勉强笑道:“奴半个月前才被掳来窦府,并不懂这些……”

      “半个月前被掳?”一旁的左含章抬头望向莺娘,问道:“你便是窦守义掳走的那两个乐伎之一?”

      莺娘点头道:“正是。”

      左含章道:“我曾去见过你的鸨母,她很担心你和你的姐妹。”

      闻言,莺娘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垂头不语。

      左含章又问:“你的那位姐妹可逃出来了?”

      莺娘摇摇头。

      “窦守义杀了那些女子,尸体就堆放在地牢里。我观察过,那些尸体身上都是咬痕,应该是被窦守义所害。”崔尚道。

      左含章道:“难道说窦守义搜罗来这些女子是为了吃她们的血肉?”

      崔尚皱眉:“若是如此,他完全没有必要费尽心思搜罗来这些妙龄女子,我实在想不明白。”窦守义若想要吃人,派手下去掳些流民地痞过来岂不是更隐蔽便宜?

      秦扶鸾道:“我想这大概与那老太监服用的丹药有关。莺娘曾说那窦守义是在犯病后才开始四处搜罗侍妾,还声称要用女子的纯阴之血压制体内药性。”

      裴澍生冷嗤一声:“想必那窦守义炼制丹药所用的药材都是纯阳大热之属,药性猛烈刚强,故而才用女子至阴之血欲其相济,可这套阴阳调和的说法本就是那些方士的一派胡言,他被药性所噬,最终酿成尸疫之祸。”

      秦扶鸾愤怒道:“荒唐!炼丹求长生本就可笑,那老太监竟还为此残害了这么多无辜女子的性命!真真是愚蠢至极!”

      听到这话,崔尚瞥了一眼李巽之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了回来:“这么说来,吸引那些走尸的东西就是窦守义炼出来的‘仙药’,那‘仙药’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裴澍生道:“没错,当务之急是找到‘仙药’。”

      众人正凝眉思索,一旁的莺娘小声插话道:“依奴看,那‘仙药’定是个害人的东西,咱们寻那东西作甚?还是先商量如何从这昌乐县脱身才好……”

      在场男子大多出身望族,不知是自恃身份清贵不屑于一歌伎交谈,还是出于男女有别的考量,又或是觉得这话实在愚蠢,一时间并没有人接莺娘的话。

      秦扶鸾向来对容貌出众之人多几分耐心,开口解释道:“莺娘有所不知,裴将军精通药石之术,只有拿到那‘仙药’才能分辨出其中所用药材,如此方能对症下药,了结此次尸疫之祸。”

      “还有一点我有些想不通,之前那些走尸都围在窦守义的卧室附近,说明那仙药应该在卧室附近才是。”崔尚皱眉道:“可当时那些走尸奔去的方向并不是窦守义的卧房方向,反而是……”

      “鹰台。”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李巽之打断了崔尚的话。

      崔尚一愣,道:“正是,那些走尸确实是往鹰台方向去的。殿下是如何得知?”

      李巽之没回答,只是朝西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崔尚一愣,反应过来立刻站了起来,转身朝先师祠外奔去。

      裴澍生几人面面相觑,忙抬脚跟了上去。

      众人一走,先师祠内顿时空了下来。

      莺娘似乎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拨弄着面前的火堆。

      火舌越蹿越高,跳跃的火光打在李巽之冷峻的侧脸上,愈发显得他眉眼锐利阴沉。

      秦扶鸾盯着莺娘看了一眼,皱皱眉,又抬头去看对面的李巽之,低头琢磨片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手靠在廊柱上的叶星。

      叶星正盯着莺娘的背影,见秦扶鸾回头望过来,偷偷冲秦扶鸾挤了挤眼睛。

      过了片刻,崔尚等人回到先师祠,脸上神情都不太好看。

      铁力昆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退去:“怎么会这样?全窦府的走尸恐怕都在鹰台那边了!”

      尉迟谦疑惑道:“殿下方才是如何从鹰台那里回到书院的?”

      要穿过那么多的走尸回到窦府西侧门,若非是长了双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

      李巽之道:“并非是我们穿过尸群,而是它们跟在我们后面追到鹰台。”

      崔尚一愣,皱眉思索:“真是怪哉。那些走尸先是围在窦守义的卧室附近,怎么忽地又跟着殿下你们去了鹰台……”他顿了一下,轻声道:“除非……”

      秦扶鸾语气平静地接话道:“除非……那‘仙药’当时就在我们身上。”

      此言一出,先师祠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仙药?就在他们身上?!

      火堆燃得更旺了,暗红色的火舌腾起,火星伴随着哔剥声四溅开来。

      秦扶鸾转头望着某个方向,道:“莺娘,你可有话要和我们说?”

      莺娘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惶之色,慌张道:“小娘子何出此言?奴……奴不明白……”

      李巽之转头望过来,半张脸跳跃着灼灼火光,另半张脸陷在阴影处,冷声道:“说说你是如何偷得‘仙药’,又为何要把它扔在鹰台?”

      莺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奴……奴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殿下是否误会了什么……”

      秦扶鸾站了起来,拍拍手上浮尘,走了两步,蹲在李巽之身旁,望着莺娘“啧”了一声,道:“你最好快些,他可没什么耐心。”

      莺娘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一双无辜的杏眼含着两包泪水扫视着在场众人。

      然而众人脸色疏离,望向她的眼神中全是冷漠的打量。她因为哭泣耸动的双肩沉了下来,低头望着脚下的地砖不语,过了片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地开口道:“殿下明鉴,此事并非奴之所愿……求殿下饶恕奴,奴……”

      李巽之不耐烦地打断道:“说重点。”

      莺娘眼神一颤,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认命似的开口道:“奴本是这城中平康坊里的一名乐伎,半月前,鸨母将我和另一位姐妹唤过去,说城中有大户人家举办宴席需要两名乐伎。入了夜,奴等便被一顶小轿接到了窦府。窦公的大名自然是满城皆知,只是这窦府奴却是第一次去。奴等进了窦府,被人领着来到了一处水榭,窦公没有露面,只有一位年轻的小郎君独自盘腿坐在案前,奴等不解其意,只能依令在旁奏乐助兴,那小郎君似乎有心事,一直饮酒不语,过了不知多久,奴的嗓子都要唱哑了,那小郎君忽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口问我们可愿留在此处,奴……奴等点了头……”

      秦扶鸾皱眉:“你们是自愿留在窦府的?”

      莺娘点点头,脸上染上一抹尴尬的绯红:“是……窦府富贵不可言,纵使是在此处做洒扫的奴仆也比寻常人家的日子好过,奴等自然不愿意回到坊中受那鸨母盘剥。”

      “奴等便被安置在一处偏院中,那院中还住着十几个小娘子,领头的管事说奴等是被窦公看中的侍妾,平日里不得轻易外出,只能在此处等着窦公的传唤。虽说行动不得自由,可吃穿用度皆是极好的,奴一开始还有些惶恐,几日过去了,倒也安心不少,可是……奴渐渐发现那些小娘子被窦公传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院中开始有些可怕的流言,奴有些害怕,想要逃出去,可窦府守卫森严,奴不得其法,只能一日一日地熬,直到那一日,奴被管事领着送往了窦公处。”

      “奴本是抱了必死之心,谁知那日窦公并没有杀了奴,而是兴致颇高地捏住奴的脸细细打量,他问奴年岁几何,奴如实回答。他又道‘二十,正是女子容颜最盛之时,可惜这样的容貌只能维持短短几载光阴,正如洛阳城中的牡丹,不管盛开时多么绚烂,开过一季很快就会残败。花有重开之时,美人的皮囊却不能再回青春。”

      “奴闻言心中哀伤,是啊,奴不过是一介以色侍人的歌伎,到了年龄渐长容貌凋残之时,能为自己攒下一笔养老的钱回乡养老已是极大的幸事,只可惜我们中的多数人到了年岁早已被盘剥到身无分文,更无脸回到家乡,最后只能流落街头受人唾弃病饿而死。”

      莺娘深吸一口气,敛去了脸上的悲伤神色,继续道:“见奴被说中心事,窦公忽放声大笑,说‘多少千古将相百年之后身与名俱灭,不过成了一捧黄土,吾虽掌禁闱数十载,仍觉不足,若上天垂怜,吾当繁衍子息、千秋万代!’说完,他神色颇为得意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褐色药丸,道只要明日他再服下一粒仙药,不但能百病全消还能长生不老。”

      “长生?仙药?奴这才知道原来他派人掳来我们这些人是为了压制体内药性……”她蹙蹙眉,目光望向祠堂外的一方夜空,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强烈的渴望和贪婪:“长生?谁人不想长生?纵使卑贱如尘泥的一介乐伎也想能在这世上多苟活些时日。”

      崔尚盯着她:“所以你偷了药?”

      莺娘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不错,奴趁其不备用那窦公床头的房中助兴之药换了那仙药。”

      房中助兴之药?

      秦扶鸾惊讶地瞪大眼睛,转头去看李巽之。

      李巽之似有所感,瞥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奴偷了药,回去之后心中很是不安,本想当晚就服下那药,但又想自己身处窦府中,就算此刻服了‘仙药’,若是明日被抓住打杀了,岂不是枉费了这一番功夫?奴左思右想,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偷了这药最后反误了自己性命,如此担心受怕煎熬了一夜,谁知第二日上午忽听府上其他仆役说窦公突然发了疯,奴心中更是害怕,知道此事与奴脱不了干系,怕追查下来最后查到奴身上,于是决定乘府中混乱之际将那‘仙药’偷偷还回去,谁知刚踏进窦公的卧房便见到窦公被重重铁链锁住形若癫狂,奴刚要靠近,他忽猛地朝奴扑过来,那模样似乎要吃了奴一般,实在可怖至极。奴吓了一跳,刚想转身逃走,忽听到屋外有人推门进来,奴慌乱中只能躲到床榻上,不想却无意中掉落到床榻下的密室中。”

      “奴困在密室中,又饥又渴,几次欲服下那‘仙药’,可想起窦公那发狂的模样,心中有些害怕,故而一时并不敢服用。奴在密室困了数天,找到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密道,沿着那密道一路向前,最后到了府中的祠堂,奴推门出去……”

      说到此处,莺娘的脸上又露出几分恐惧的神色。

      “不过几日时光,府中竟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他们都疯了,都变得和窦公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语气中的恐惧:“奴本想乘机逃出窦府,可那些东西一直追着奴,奴无法只能回到祠堂中,匆忙拿了一些祭品又逃回到密室中。后来奴又冒险出去了几次,但每次都被外面围着的那些东西吓退了回来。奴慢慢地发现那‘仙药’似乎会吸引来那些东西……

      “好不容易得来的‘仙药’竟然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吃也吃不得,扔也没处扔。”莺娘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抬手擦去脸上残余的脂粉,垂下脑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低声道:“再后来的事情殿下也都明了了,奴有幸得殿下庇佑逃出生天,自然不可能把这要命的东西留在身边,便趁乱扔在了鹰台。”

      众人听完这席话,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莺娘也知自己恐怕铸成了滔天祸事,只跪在那里低声啜泣。

      若不是她擅自将仙药扔在了鹰台,此刻众人也就不必陷入此番绝境。再往前论,若不是她偷了仙药,那窦守义很可能不会病发,也就不会有此番祸事。

      如此倾覆天下的危局,竟然缘起于一小小乐伎的一时贪恋,实在荒唐。

      沉默片刻后,秦扶鸾率先开口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之前将那‘仙药’藏在了何处?”

      莺娘不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抬手取下垂在脸颊边的耳珰,双手奉上。

      秦扶鸾接过那耳珰,低头仔细打量。

      只见那耳珰设计得极为精巧,米粒大小的珍珠由一根细细的金丝串起,最下方垂着一个金丝镂空的圆形小“香薰炉”,侧面装有金丝簧,看起来颇为有巧思。看那“香薰炉”大小,放一枚小小的药丸确实不易被发觉。

      “你倒是聪明。”秦扶鸾转头望向李巽之,道:“如此倒也好,那些东西没了神智,一时间怕打不开这耳珰,那仙药如今可能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鹰台的草场上。”

      崔尚皱眉道:“只是如今鹰台那边全是走尸,四周全无半点遮挡,要从那么多走尸中间找到这枚小小的耳珰,实在难如登天。”

      众人陷入沉默。

      如今症结终于找到,可一切似乎又重新陷入了死局。

      裴澍生道:“若是有办法吸引那些走尸,让它们分散开,让墨云……”

      崔尚摇头:“不行,那些走尸对‘仙药’异常执着,根本不可能将它们引开。”

      秦扶鸾接话道:“况且鹰台附近的走尸太多,就算能将它们分散开,墨云也没办法拿到‘仙药’后全身而退。”

      众人陷入沉默。

      李巽之将手边几根残破的竹简扔进火堆中,橙红色的火焰跳了一下,蹿得几乎有半人多高。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崔尚一愣:“殿下的意思的……”

      李巽之沉声道:“杀光那些东西,自然就能找到‘仙药’。”

      秦扶鸾瞪大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莫不是疯了?鹰台那么多走尸!就咱们这些人,怎么杀?能杀得完吗?”

      李巽之转头看着她,眉眼间似压着一团乌云:“怎么杀?自然是一个一个地杀,总有杀光的时候。”

      秦扶鸾被他脸上的凶戾之气吓住,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身后的叶星。

      叶星撇撇嘴,冲她耸了耸肩。

      秦扶鸾又去看一旁的崔尚。

      崔尚眉头微皱,低头不语,过了片刻,开口道:“如今也唯有此法了。”

      秦扶鸾身体往后仰了仰,双唇微张地望着面前那团越蹿越高的火焰。

      难道明日他们真的要和鹰台那上百个发狂的走尸厮杀肉.搏?简直太疯狂了!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众人俱是面色凝重,低头沉默不语。

      李巽之抽出一根一端已被烧得焦黑的竹简,在地砖上画出简易的地形图。

      “鹰场附近地形平坦毫无遮挡之物,与我们虽是大大的不利,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秦扶鸾挑挑眉,抬头望向他。

      “现在窦府的走尸全都集中在此处,我们周围没有遮挡之物,它们也是如此。走尸虽凶悍,但我们……”李巽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但我们会思考,与那些没有人性的东西交手,又有何惧?”

      李巽之用手中那根已经碳化的竹简轻轻点了点地形图中央某一处。

      “可还记得这里有什么?”

      秦扶鸾一愣,低头盯着他指着的那处,脑海中快速闪过今日经过那鹰台时所见到的场景。

      那鹰台四周是一片宽阔的草场,草场中央竖立着一座汉白玉砌成的高台,李巽之所指的位置似乎就是这座汉白玉高台。

      可那高台上除了放着一些豢养珍禽的铁笼、铁链、火枪等物,似乎并无其他了。

      等等。

      她脑中一道白光倏然闪过,正要开口。

      “兽笼。”一旁的崔尚声音虽冷静,但压抑不住语气中的些微起伏。

      李巽之嘴角微微扬起:“不错。高台上方有几个兽笼,其中最大的虎笼足有七八尺高,能容得下四、五人。”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原本疲惫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若是躲在这个虎笼当中,便可躲过走尸的攻击!”秦扶鸾的表情很快由欣喜转为担忧:“可躲在那虎笼中又怎么去找‘仙药’呢?”

      李巽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望向崔尚、裴澍生、尉迟谦。“明日一早,你们三人随我进入鹰台,绕开草场中央的尸群,去高台上的虎笼。”

      三人立刻点头领命:“谨听殿下号令!”

      “铁力昆,高台对面有一棵槐树,你站在树下等我号令。”

      “叶将军你身手过人,领着其余人做策应,一旦草场上的那些走尸被惊动,你需要尽力为我们拖延时间。”

      槐树?等他号令?什么意思?

      秦扶鸾正在琢磨李巽之这番安排的意图,一抬头突然撞上他锐利的目光。

      “你精通射术,趁机爬上树,为我们做掩护。还有,窦昭很可能就在鹰台附近,若是他出现,我需要你立刻知会我们。”

      秦扶鸾一怔,不知怎的,心中的惧怕此刻竟被一股莫名的兴奋代替,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李巽之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沉声道:“天下兴亡,在此一举,诸位务必尽力。”

      他是天生的将才,如此一番细密布置加上言语激励,众人都被重新点燃斗志,纷纷点头应声。

      忙碌一天,大家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神。李巽之交代完毕,吩咐众人各自寻找今晚安眠的场所。

      叶星挨着祭案用几个蒲团拼拼凑凑,勉强凑出了一张能供人躺下的“地毯”。

      秦扶鸾累到脱了力,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就等着叶星整理完倒头睡一觉,余光忽瞥见莺娘一人坐在角落不言不语。

      方才李巽之并没有给莺娘任何眼神,在场的其余人对她也是不假辞色,她此刻处境自然是尴尬至极。

      秦扶鸾想了想,往那侧挪了挪,慢悠悠念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莺娘愣了一下,转头一脸迷茫地望过来。

      时下能识文断字的人本就不多,更别提莺娘这等出身下贱的乐伎,她平日里虽唱惯了才子佳人月下密会的风流桥段,却并不懂这些缠绵字句背后的深意。

      秦扶鸾见她神色茫然,笑了笑,抬头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声道:“要我说那月中的嫦娥肯定不悔偷了灵药,若能得长生,谁还会留恋这人间呢?纵使是千万年的孤寂,也比在人间苦熬几十载最后身死魂消来得好。”

      她低低的声音在先师祠回响,如此情景下竟然有种澹泊深远的意味。

      所有人都不由抬头望向了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清泠泠的月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的脸。

      对于长生的渴望,是刻入所有人骨血之中的,连秦始皇那般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也都不能免俗,更何况庸碌的芸芸众生呢?

      莺娘因一时贪恋偷了“仙药”,这才引来此次祸端。可长生的“仙药”就在眼前,又有谁能做到不起贪恋?不怪嫦娥,也不能怪莺娘。

      况且真要是让那窦守义得了长生之道,那天下或许也会陷入另一番灾祸中。

      李巽之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这才没有处置莺娘。

      说话间,叶星已经整理完毕,抬手招呼秦扶鸾歇息。

      秦扶鸾躺了下来,转头望着莺娘,拍了拍两人身边的位置。

      莺娘还在想着秦扶鸾方才的那番话,脸上神情若有所思,此刻见她这动作,一愣,面上露出感激神色,缩手缩脚地挪到两人身旁躺下了。

      前头的男人们则睡在地砖上,枕着包裹胡乱睡了一晚。

      夜慢慢地深了,跳动的火焰无情地将残破零碎的竹简吞噬,上面那些刀刻的字迹慢慢化作一堆青白的灰烬。

      头顶的圣人像默然垂目,在幽微的火光下看不清面目。

      翌日清晨,众人被射进祠堂内的日光唤醒。

      秦扶鸾浑身酸疼,不情不愿地在叶星的催促下坐起身来,懒洋洋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忽听前头的尉迟谦惊呼一声——

      “殿下,左县令与时兄弟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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