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青天》一砚青

20、第 20 章 不要动，我

　　时下不少权贵之家都喜欢将卧房设在二楼，如同凉亭一般，设柱无墙，四周只用竹帘遮挡，尤其是夏季，这种布置不仅能登高望远，还十分凉爽舒适。

　　竹帘不比墙壁，几乎没有任何阻拦和隔音功能。这种情况下，一旦上楼，必定会被卧房内的走尸发现。

　　这也是为什么叶星之前几次尝试都失败的原因。

　　秦扶鸾的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

　　见四周一片光秃，不仅没有任何建筑，连一棵高些的树也没有，显得面前这卧房如同一座孤岛。想要借力跃到卧房楼顶，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她沉默片刻，道：“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把卧房内的走尸吸引出来才行。”

　　话音刚落，除了时少海和叶星，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裴澍生身上。

　　崔尚面露犹豫，他看着秦扶鸾，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而一脸担忧地望向李巽之。

　　李巽之面无表情，望向秦扶鸾的视线带了几分冷意。

　　空气凝滞一瞬，裴澍生咬咬牙，上前一步，道：“卑职可以一试。”

　　听到这话，秦扶鸾惊讶转头看着他，见他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她挑挑眉，揶揄一笑，道：“我可没有让小裴大人去送死。”她皱眉思索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不能靠人去吸引那些走尸，那声音呢？”

　　众人一愣。

　　“声音？”崔尚反应过来，皱眉思索片刻，道：“若是有硝石和硫磺，末将倒是有办法弄出一些动静吸引那些走尸，可如今身边可用之物……只剩下弓箭了，若是用弓箭射中远处屋瓦或是……”

　　话未说完，李巽之直接开口打断：“不行，那样弄出的动静不足以吸引所有走尸，且弓箭的射程有限，以那些走尸的行动速度，一旦被发现，很难脱身。”

　　“也就是说，不仅要弄出足够大的动静，还必须控制距离……”秦扶鸾摸着下巴，沉默片刻，忽的，眼睛一亮，转头望向叶星，问：“墨云那家伙回来了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转头看向叶星。

　　墨云？莫不是叶星还带了别的帮手？

　　听到秦扶鸾的问话，叶星会意，冲她点点头。

　　秦扶鸾大喜过望，立刻飞快环视一圈四周，朝众人道：“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秦扶鸾嘴角微扬，冲众人笑着道：“放心吧，一切交给阿星。”

　　崔尚目露犹疑，面带问询地望向李巽之。

　　李巽之的目光落在秦扶鸾身上，见她语气笃定、一脸自信，他犹豫一瞬，点点头。

　　众人跟随秦扶鸾退到院外，借着树木和院墙的遮挡隐藏住身形。

　　独留叶星一人站在原处没动，等众人藏好，她转头望着秦扶鸾的方向，微微颔首。

　　秦扶鸾笑着冲她眨眨眼睛。

　　叶星微微一笑，回过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忽地扬起手臂，手指微曲放在唇边，仰头朝天空中发出一声呼哨。

　　在这方寂静的庭院中，那哨声如同利器划过瓷器表面，刺耳又尖锐，一瞬间刺破这静默的黄昏。

　　众人瞪大眼睛，尚未来得及发出惊呼。

　　四周的走尸听到那声响亮的呼哨声已被吸引，发了疯似的朝叶星的方向汇集。

　　杂乱的脚步声和令人胆寒的咆哮声让众人的神经瞬间紧张起来。

　　“她在做什么？！”尉迟谦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被那些东西撕碎的！！”

　　秦扶鸾没有回答，目光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叶星。

　　走尸们从四面八方朝这边汇集，窦守义卧房内的那些走尸也不例外，它们听到声音疯狂地从卧房内冲出来坠落在地，又扭曲着身体朝叶星扑过来。

　　那些走尸奔跑速度极快，眨眼间离她不过几十步之遥，眼看它们伸出的血爪就要抓破她的面皮。

　　叶星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面不改色，对着天空又是一声呼哨。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被拉长。

　　秦扶鸾听到了自己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她的目光不自觉上移，望着头顶那片天空。夕阳西垂，余霞成绮，将半边天染得通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感。

　　她抬头望着天空，心中祈求着——

　　快些，快些，再快些吧。

　　忽的，四周掀起一阵风声，一片乌云被风吹动，挡住了天边落日。

　　天瞬时暗了下来。

　　“看！那是什么？！”

　　队伍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众人闻声抬头去看。

　　就见天边那片巨大的乌云正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他们迅速飘来。

　　被遮住的落日重新显露光芒。

　　众人的视线瞬时变得明朗，这才看清原来那乌云竟是一只张着翅膀的大鸟，就见那鸟浑身漆黑一团，铁喙如钩，只一双眼睛锐利似闪电，双翅张开，若揽云霄，当真威风无比。

　　铁力昆长大嘴巴，眼睛睁得浑圆，吃惊道：“那是什么鸟？”

　　崔尚仰头望天，喉结微微滚动，低声道：“是猎鹰。”

　　猎鹰？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猎鹰？！竟然有一人多高？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只猎鹰，就见它在半空中骤然收拢双翼，如同一只势不可挡的弩箭，直直朝这院子俯冲而来。

　　风声在耳边尖啸，几乎撕裂空气。

　　众人就听一声闷响，那猎鹰铁喙叼住一只走尸的发髻，同时探出双爪，深深扣入另一只走尸的眼眶，双翅一振，将两只走尸带到半空中又重重地扔下，溅起一团混杂着灰尘的血雾。

　　“咻”的一声，猎鹰低低滑过那些走尸的头顶，口中发出尖锐长唳。

　　院中的其余走尸瞬间被猎鹰吸引，猛地朝它扑过去。

　　铁力昆咂舌：“哪里来的鹰？莫不是鹰台那边偷飞出来的？”

　　“那老太监怎么可能养出这么威风的鹰？”秦扶鸾欣喜的目光落在那猎鹰身上，笑道：“那是阿星的鹰，叫墨云。”

　　叶星养的鹰？

　　众人眼中带着惊叹，目光重新朝那只不断在他们头顶盘旋的猎鹰望去。

　　就见那猎鹰绕着窦守义的卧房飞了两圈，卧房四周不停有走尸被它吸引，从二楼扑出来又摔到地面上，如同下饺子一般。

　　那猎鹰绕了几圈，忽地振开双翅，朝远处飞去。院中的走尸追在它身后，狂躁地朝远处奔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转角处。

　　等众人再回头去看时，发现庭院中早就没了叶星的身影。

　　“叶将军她人呢？”左含章惊呼道。

　　秦扶鸾从院墙后转了出来，笑道：“不用担心，阿星待会儿自会来寻我们。”

　　这时夕阳已经沉了半边下去，只留下一半淡淡余晖映照着不远处的湖水。

　　天色渐渐暗沉。

　　李巽之开口道：“走吧。”

　　既然窦守义房内的走尸已经被引开，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找到线索。

　　众人来到卧房下方，按照李巽之之前在水阁内布置好的队形前进。

　　因为要登楼，裴澍生身手最灵活，便让他走在最前面。李巽之落后他半步，再次是尉迟谦，崔尚和秦扶鸾，左含章和时少海等人坠在后面。

　　秦扶鸾跟在队伍中，屏气凝神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楼梯是用楠木制成，粗壮厚重，表面镶嵌铜质压条以防滑，不过却极狭窄，只有容纳一人通行的身位。

　　或许是找到了叶星，秦扶鸾心中那根一直拧紧的绳索稍稍松懈下来，明明是如此紧张的时刻，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尉迟谦背上的那几个包裹上。

　　尉迟谦为何迟迟不拿出包裹里的“宝贝”对敌？刚才的场景难道还算不上凶险吗？

　　秦扶鸾皱皱眉，心中开始怀疑。

　　难道是裴澍生在戏弄她？

　　可是那李巽之号称“玉面杀神”，不过弱冠之年，已历经大小数十役，站必克胜，他手中说不定真有什么对敌制胜的法宝。

　　是比弩箭更机敏的暗器，又或是淬了毒的铎刃，还是类似火钻那样有强大威力的火器？

　　若是真有此种神兵利器，让阿耶也弄几个放在军帐中，下次再有强敌滋扰，也能有所助力。

　　秦扶鸾越想越觉得心痒，见前方的尉迟谦神情紧绷，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卧房，她转转眼珠，伸手悄悄地捏了捏他背上的包裹。

　　入手软绵，不像是什么坚硬的兵刃。

　　难道是刀枪不入的软甲？

　　秦扶鸾愈发被勾起了兴趣，到底还是没忍住，探出手，手指翻飞，快速解开那包裹，与此同时上前一步靠近尉迟谦耳边，半是哄骗半是威胁道：“不要动，我就看看。”

　　尉迟谦没预料到被偷袭，大惊失色，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王妃殿下，万万不可！”他低低地惊呼一声，转身就要抢秦扶鸾手中的那个包裹。

　　他越是紧张，秦扶鸾越是好奇，哪里肯还给他？她躲开他的手，将那包裹紧紧抱在自己胸前，道：“莫要声张，看一眼就还给你。”

　　尉迟谦又急又慌，一张脸早涨得通红，低声哀求道：“王妃殿下，快还给末将吧。”

　　秦扶鸾一边解那包裹，一边笑着道：“恁的小气，看一眼罢了。”

　　尉迟谦急得跳脚，此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和主仆尊卑，直接伸手去抢秦扶鸾手中的包裹。

　　秦扶鸾没料到他竟有如此胆量，一个没拿稳，竟被他拽走一半。她回过神来，绷紧手腕，用力往回拉扯包裹。

　　两人争抢中，手中那包裹忽然被抖散，就见几片颜色不一的布料从包裹里散落出来，被晚风一吹，从楼梯上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在院中的地砖上。

　　那是什么？

　　秦扶鸾探出脑袋去看。

　　好像不是什么软甲。

　　那是……

　　那是……男人的……贴身衣物？

　　秦扶鸾一愣，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僵硬地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李巽之。

　　李巽之早听到身后动静，本不愿意理会，只是没想到那声音越来越大，他皱紧眉头忍不住扭头看过来。

　　恰好将刚才那一幕收入眼中。

　　看到自己那散落一地的贴身衣物，他的脸瞬间黑沉似锅底。

　　尉迟谦慌张的眼神在秦扶鸾瞬间腾起红晕的脸和李巽之压抑着怒火的脸上转了几个来回，随即“扑通”一声，直接跪在狭窄的楼梯上，口中道：“殿下恕罪！是末将失职！”

　　身后众人表情僵硬地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一片尴尬的寂静中。

　　走在最前方的裴澍生忽回过头来。

　　“房内还有走尸。”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

　　众人闻言，一同惊讶地抬头望向他。

　　房内还有走尸？

　　李巽之压抑住胸口中翻涌的怒火，快步登上楼，透过微微晃动的竹帘望去，果见房内依稀还有走尸晃动的身影和低吼声。

　　怎么会这样？房内的走尸不是被墨云吸引走了吗？这些走尸难道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崔尚跟上来，看清屋内情形，沉默片刻，道：“如今怕只有硬闯这一条路了。”

　　李巽之眼神微沉，转头望向身后众人。

　　秦扶鸾脸上还发烫，她避开他的眼神，低头快速将尉迟谦拉起来，脸上带着尴尬和歉意，低声道：“别担心，是我抢的，殿下不会责怪你的。”

　　尉迟谦哪里敢接她的话，一声不吭。

　　李巽之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抿紧唇角，下颌绷得生硬。

　　“随本王进去。”他冷声道。

　　众人神情一凛，各自攥紧手中武器，跟在李巽之身后，慢慢朝卧房靠近。

　　时下高门贵族的卧房并不只是用来安睡的场所，卧房通常空间极大，中间用帏帐和屏风隔开分成几个不同的区域，真正的床榻通常安置在最深处。

　　李巽之伸手掀开面前那扇竹帘，看见正前方放着一张罗汉床，床前放有案几和雕花烛台，明白这是窦守义用于私下会客，接待密友或是门生的地方。

　　两只走尸趴在那屏风上，似乎是在透过屏风朝内张望什么，嘴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听到动静，它们正要转头看过来。

　　李巽之舍弃长枪，抽出腰间陌刀，疾步冲上前，横劈一刀，直接将两个走尸的头颅直接斩断。

　　秦扶鸾见他出手狠辣无比，不由暗暗心惊，她咽了咽口水，扣紧手中弓弦，转头看向正前方。

　　屏风后人影晃动，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吼声如同滔天巨浪朝他们扑打而来。

　　走尸们的耳力极其敏锐，已是发现他们了！

　　众人紧张地盯着面前那扇六扇仙鹤祝寿图紫檀屏风。下一瞬，就听“哗啦”一声，面前的那扇屏风被推翻，走尸们如同汹涌的潮水朝他们扑来。

　　秦扶鸾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她往后退了一步，闪着寒光的箭矢脱手飞出，正中一只走尸的额心。

　　李巽之双手持刀，立在最前面，面色冷凝似冰，刀刃闪烁着肃然杀气。

　　走尸移动速度极快，眨眼已到跟前。

　　李巽之手中陌刀划过一只走尸的咽喉，旋身翻飞，躲过血雾喷涌，刀刃闪着寒光，将跟着扑上来的几只走尸的双腿斩断，一时断肢横飞，鲜血飞溅，将四周挂着的帷幔染成红褐色。他皱紧眉头，不退反进，一柄陌刀横劈竖砍，如同地狱修罗。

　　铁力昆怒吼一声，手中铁锏将一只走尸砸得脑浆崩裂。

　　裴澍生和尉迟谦护在两侧，挡住冲过来的走尸。

　　可这些走尸实在太过凶悍，纵使众人努力维持队形，还是被冲散队伍。

　　秦扶鸾慌乱中背靠一根廊柱，汗水从额头上滴落到眼中，她顾不得抬手去擦，手中箭矢不停飞出。

　　崔尚护在她身侧，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哪还有之前那副风度翩翩的高门贵公子模样？

　　这些走尸不像是人，倒像是关在笼中饿了几个月的凶兽，偏偏它们长着人的模样，眼神中却只有嗜血的欲望，让人汗毛直竖、头皮发麻。

　　众人吃力地与那些走尸搏斗。

　　李巽之手下一名部将觑隙奔到里屋的床榻前，翻开床头的箧笥，忽见里面放着一个装药丸的瓷瓶。

　　他面色一喜，将那个瓷瓶拿在手里，正低头打量。

　　床帏后忽扑出来一个走尸，它一把抓住那部将的脖颈，一口咬下，扯下一大块血肉。

　　那部将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刺透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不远处的李巽之顿住动作，目光落在那部将身上。

　　那部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口中道：“殿下……”

　　他刚要说些什么，嘴里突然喷出一股鲜血，接着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五脏六腑似乎都在被焚烧般痛楚。

　　“末将……”他话未说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瓷瓶扔向李巽之。

　　李巽之接住瓷瓶，感觉到那瓷瓶表面还留有余温，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个来回。

　　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愣在那里，胸中震荡。

　　眼见那部将的双眼慢慢变得猩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秦扶鸾快速举起手中弓箭，想要瞄准他的额心，可是她手心湿滑，手臂颤抖，竟然一时间拉不开弓弦。

　　崔尚回过神来，甩起一锤击向一个朝他扑过来的走尸，焦急地喊道：“殿下！”

　　李巽之神情一凛，他看着那朝他扑来的昔日部将，正要举起手中陌刀。

　　忽的，凌空射来一柄短刀，裹挟着凌厉之势，“扑哧”一声，直直插进那部将的额心。

　　一道纤细的身影倏然飘至众人身边。

　　众人惊讶地转头去看，却是去而复返的叶星。

　　她几个纵跃，动作敏捷地越过房中走尸奔至那已死去的部将身边，飞快拔出那柄短刀，来不及擦拭刀上血迹，她转头目光焦急地看向秦扶鸾。

　　秦扶鸾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叶星忽奔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就要将她往外拽。

　　刚走出几步，叶星忽然顿住脚步，神色沉重地望着屋外。

　　秦扶鸾转头望着叶星，正要开口问她发生了何事。

　　身后，李巽之忽然上前一步，凝望着竹帘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幕。

　　“它们回来了。”他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

　　秦扶鸾转头疑惑地望着他：“回来了？谁？”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躁动声。

　　秦扶鸾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她惊恐地转头去看。

　　透过微微晃动的竹帘，楼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正在朝这边迅速聚拢。

　　那些走尸竟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