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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只能如了那 ...

  •   眼看就要扑到那人怀中,秦扶鸾忽觉后脖颈被人猛地向后一拽,她堪堪站稳,一转头对上了李巽之那双几乎燃火的双眼。

      “本王说过,不许乱跑!”

      他满身血污,手中那柄长枪在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一双眼睛因为怒火愈发阴沉,整个人看上去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秦扶鸾心脏扑通直跳,心下也明白自己此举有些冒险,但被李巽之这么一训,顿觉有些下不来台,便梗着脖子冲他喊道:“你没看到这里有个活人吗?”

      李巽之冰冷的目光朝旁边扫过去,果见门内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那人穿着一身儒生长袍,面颊消瘦,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显然是这书院里幸存的学子。

      那人眼见得救,慌张又欣喜,但察觉到秦扶鸾与李巽之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张口,颇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

      李巽之只扫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眼神,转头看向长廊一侧。

      走廊上散落一地的卷轴,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拂过,廊下挂着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秦扶鸾敏锐地感觉到一阵寒意,她顺着李巽之的眼神望过去。

      走廊转角处忽冲过来几只面目狰狞的走尸,他们嘶吼着朝三人扑来,身上的儒生长袍破破烂烂、沾满血污,再也不见往日的端正雅致。

      秦扶鸾闪身后退一步,正要拉开手中弓箭。

      李巽之已疾步上前,一枪将那最前面的那只走尸捅了个对穿,浓稠腥臭的暗红色血液将几人脚下那被岁月浸润的油光温润的木板染成了深褐色。

      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漫开来,让人几欲作呕。

      门内那书生见状,吓得连退两步,本就苍白的面色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见李巽之游刃有余,秦扶鸾索性放下弓箭,转过头来,问那书生:“你是何人?”

      那书生闻言,收回目光,先是端端正正地朝秦扶鸾行了一个叉手礼,这才声音微颤地答道:“回小娘子,某姓许,名真,字篆青,乃是天佑二十年的进士,如今在这行知书院里就读。”

      秦扶鸾见那书生斯文有礼,显然是饱读诗书之人,不过面色饥黄,双颊凹陷,应该是困在此处饿了好几天,她的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那间屋子,又问:“此处除了你,可还有旁人?”

      书生摇摇头,道:“除了某,并无旁人。那日某正在藏书处里校对藏书,不想书院内突然发生骚乱,某只好藏在此处……”

      此刻并不是闲聊的好时机,秦扶鸾抬手打断那许姓书生的话,给了他一个眼神,飞快道:“跟我走。”说罢,转身就朝庭院中众人的位置奔去。

      可身后那书生不知是饿软了手脚,还是吓破了胆子,刚往外迈出一步,竟然一个趔趄被门槛绊倒在地。

      斜刺里忽蹿出来一只面目狰狞的走尸,直直朝他扑来。

      秦扶鸾听到声音回头去看,面色一凛,知道此时再拉弓已是来不及,情急之下,她只能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卷轴,使出浑身力气去砸那走尸的头颅。

      那卷轴装帧精美,轴杆是用玳瑁制成,质地坚硬非常。那只走尸被她砸翻在地,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赶来的李巽之一枪贯穿胸膛。

      腥臭的血液溅到那书生脸上,他呆呆地坐在原地,有些回不过来神。

      秦扶鸾扔掉手中那卷带血的卷轴,在旁边的廊柱上蹭了蹭手上的污血,从随身携带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一面警惕地看着四周,一面催促那书生:“快起来!”

      李巽之瞥到她的动作,嘴角轻撇,表情颇为嫌弃。

      地上那许姓书生受惊过度,脸色难看地捂住胸口,忽然低头“哇”的一声,似乎要呕吐的模样,但他多日未曾进食,呕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呕出一些黄水。

      站在一旁的秦扶鸾皱紧眉头,下意识转头去看李巽之,想让他去扶那书生一把,可回头去看,身旁哪里还有李巽之的影子?

      他竟然不知何时退到了院中,侧脸绷得又冷又紧,连眼角余风都没往这里扫一下。

      秦扶鸾回头望着那书生,见他实在形容狼狈,她有些嫌弃又有些着急:“振作些!”

      那书生早就软了手脚,只能吃力地摇摇手。

      秦扶鸾知道他实在是站不起来,便要伸手去扶。

      那书生却还惦记着男女大防,慌张地躲开她的手。“不必,小娘子……”他刚吐出几个虚弱的字,下一刻忽被人一把拽住后脖颈,书生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却是一个手持铁盾、壮硕如牛的彪悍男子,书生一时被吓得不敢言语,任由那男子将他连拖带拽地扔进了队伍当中。

      此时藏书处内的走尸大部分已被众人清理,只余下零星几个被斩断手脚趴在地上苦苦挣扎的走尸。

      众人无意在此多留,动作迅疾地退出此处。

      藏书处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长廊下,那被扔下的卷轴早已散开,露出卷首上端正厚重的“礼记正义”四字,很快就被粘稠腥臭的血液浸透。

      如今只需要再穿过先师祠,便能直达窦宅的西侧门。

      先师祠位于书院最东面,也是整座书院内最为庄重隐秘的所在。众人在左含章的带领下,穿过一处僻静院落,很快便来到了先师祠门前。

      铁力昆撞开先师祠的大门,众人迅速列好队形,慢慢朝内靠近。

      秦扶鸾绷紧手中弓弦,警惕地观察四周。

      入眼的是一个端正雅致的庭院,就见正前方的庭院四角种着几株看起来很有年份的松柏,枝条修剪得齐整,园圃里种着各色兰草,此时不是兰花盛开的季节,可空气中却飘着一股淡淡幽香,想是此处经常燃香的缘故。

      穿过这个院落,再往前几步,就是祭拜的祠堂。阳光从祠前右边那株浓密的松树枝条间隙洒落,隐隐可见供桌上的金银祭器在幽暗的祠堂内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院内空空荡荡,竟没有一只走尸的影子。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一瞬,都松了一口气。

      “先师祠非每月朔望日和重大祭祀日不开,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想是正因如此,尸疫爆发时,此处才没有沦陷。”左含章道。

      终于不用再经历一次血战,众人脸上的表情稍稍放松,收起手中武器,迈入祠堂内部。

      祠堂内当中位置放着一座身着帝王服饰的坐像,本朝崇儒尚礼,一度尊奉孔圣人为“文宣王”,故而民间常有将其塑成君王冕旒像供奉。

      那坐像雕刻得极好,圣人眉目生动,衣袖上的皱褶也清晰可见,似是一位端坐在他们面前的慈祥老者,那柔和的目光穿越漫长岁月,一仍千年前的智慧豁达。

      圣人坐像东西两侧依次列着十哲七十二贤的排位,像前设着供桌,供桌上摆放着香炉、烛台及各色祭器。

      鼻息间尽是纸墨和熏香的厚重味道,与刚才一路上的血腥炼狱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众人不知是通过面前这间先师祠依稀瞥见了这座百年书院的庄重,还是因这骤然的沉静有些恍惚,一时缄默不语。

      左含章上前一步,点燃了烛台上插着的香烛,拍了拍身上浮尘,整理衣裳,郑而重之地朝面前的塑像和排位叩了一个头。

      那许姓书生也挣扎着站稳身体,恭敬地跪在蒲团上,面朝塑像,端端正正地叩首行礼。

      见两人神情虔诚,秦扶鸾挑挑眉,转头看去,却发现李巽之竟也神情庄重地站在那里。

      他抬头凝望那坐像许久,点燃三炷香,双手举香齐眉,插入香炉,举止从容雅致,气度雍容,看起来倒颇有一番天潢贵胄的风采。

      崔尚等人都站在李巽之身后,恭敬地朝面前的坐像和牌位行揖礼,就连队伍里一向举止有些轻浮不羁的裴澍生也都表情肃然。

      秦扶鸾撇了撇嘴。

      她倒没那个心思跟他们一起去跪拜什么圣人,负手在祠堂内转了一圈,见四周墙壁上挂着许多卷轴和幢幡,上面写着一些儒家经典章句,看起来颇为眼熟。

      她上前几步,仰头看着一面幢幡,轻声默念:“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

      秦扶鸾摇摇头,她虽是“志士”,却不愿做什么“仁人”。

      于是便转到下一处,又念道:“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念到此处,不禁欣然点头,心下十分赞同。

      那些酸臭腐儒天天空谈什么仁义,须知仁爱也是有差别的,由近及远方是常情,若是连至亲都不爱,谈何兼爱天下呢?

      以前阿耶请来的西宾每日都要教秦扶鸾背这些之乎者也,书上那些艰涩难懂的经义,她见了就头疼,可害怕阿耶责骂,只能死记硬背,勉强记了个囫囵,也不甚解其意。

      想不到如今读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秦扶鸾一番感叹,不免又想到此刻身困窦宅、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叶星,她心下焦急,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便转回那塑像前,看着李巽之等人,问:“我们何时出发去窦宅?”

      众人听到这话,齐齐望向李巽之。

      他们刚才经历一路厮杀,耗费了不少体力,若是寻常行军,此刻定是要歇息一晚再继续前进,须知“士马疲敝,不可决胜”的道理。

      可众人也明白如今疫情危急,窦宅又近在眼前,迟则生变,自然是越快找到“那东西”越好。

      众人等着李巽之的决策。

      李巽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秦扶鸾那张脸上,她脸颊上沾着血污,发髻也已散乱,简直没有丝毫高门小娘子的体面端庄可言,乱蓬蓬的乌发下,她那一双狡黠的眼睛却明亮至极,里面透着他并不陌生的讨好和期盼。

      刚才她被那群乌泱泱的走尸吓破胆的模样他可没有错过,明明已经如此恐惧,现在却等不及要一头扑进那更危险的窦宅里吗?

      她所为的是什么,李巽之当然清楚。

      自然不可能是天下百姓。

      他只想冷笑,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怒火。

      难道她竟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那些部下已经疲累不堪了吗?为了自己心中所念的那位“叶将军”,竟丝毫不顾旁人的处境,真真是冷血至极。

      可偏偏他自己心中所想的也是尽快进入窦宅找到解决这场尸疫之祸的办法。毕竟这是目前最无奈也是最理智的决策。

      只能如了那秦氏女的愿。

      想到此处,李巽之不禁暗恨,可很快又惊觉——难道自己真要和一个小女子去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这实实在在不是他这位堂堂亲王的做派。

      李巽之竟也不知这一瞬间自己心中竟然能冒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宛转心思。想起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刁钻自私的秦氏女而来,不禁更加气苦。

      他抿抿唇,按捺下心中翻涌的莫名情绪,转头望向左含章。

      左含章会意,从怀中掏出那卷窦府布局图,铺在一旁的案桌上,道:“穿过先师祠的后门,就是窦宅的西侧门。从西侧门进入窦宅,穿过后花园,便是窦宅的正房,也是窦守义的卧室和书房所在。”

      众人围着那张布局图,最后再确认了一遍行动路线,准备朝先师祠后门行进。

      “这人怎么办?”铁力昆突然开口问道。

      众人回头去看,就见那位许姓书生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坐像前的蒲团上睡着了,不知是累极了还是饿晕过去了。

      李巽之头也不回,只是冷声道:“给他留些吃食,锁紧此处门窗。”

      闻言,尉迟谦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拿出一袋肉脯,丢在了那书生身边。

      秦扶鸾瞥了一眼,见尉迟谦身上挂着大大小小许多包裹,到底还是没忍住,凑上去打听:“你背上背的是什么?这许多包裹,不留几个在此处,待会儿打起来怕是不好施展。”

      尉迟谦似是有些腼腆,闻言,脸一红,并不答话,只是转身跟在李巽之身后,脚步不停地朝前去了。

      秦扶鸾讨了个没趣,只好低声嘟囔了一句:“真小气……”

      一旁的裴澍生听见了,悄声道:“那里装的都是他的宝贝,待会儿对敌时有大用处的,他当然不能让王妃殿下瞧见。”

      秦扶鸾眼睛一亮:“宝贝?”

      莫非是什么神兵利器?那为何尉迟谦刚才不施展出来?难道是刚才碰到的那些走尸还不足以让他拿出那些“宝贝”?

      裴澍生又不言语了,只是神秘莫测地冲着她笑。

      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秦扶鸾有些狐疑。

      崔尚望着两人,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抬脚跟上了李巽之的步伐。

      众人来到先师祠的后门处。

      左含章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正想分辨门外是否有游荡的走尸。

      秦扶鸾见状,笑道:“左大人,不用如此麻烦,这里有人的耳朵比狸奴还要灵敏呢。”

      此话一出,裴澍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连崔尚也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拿眼角余光去觑李巽之。

      李巽之本就冰冷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

      众人偏偏又都望着他。

      他只能抿抿唇,道:“开门吧。”

      左含章有些犹豫,但秦扶鸾已经先他一步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果然空无一人。面前是一条极其狭长的小巷,不过能并行两人的宽度。

      秦扶鸾往前踏出几步,已经来到了窦府的西侧门。

      因此处侧门极其隐秘,倒是没有上锁。

      她伸手去推,却没有推开,应该是门内上了闸。

      尉迟谦上前一步,抽出腰间长刀,插入门缝内,手腕运巧劲,秦扶鸾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门内的木闸已被整齐切开。

      她眼睛一亮,动作小心地推开面前那扇门。

      “吱呀”一声,仅仅是一声轻响,也足以让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秦扶鸾正要完全推开面前那扇深赭色的门。

      李巽之忽抬手拦住她的动作。

      秦扶鸾不解地抬头去看他。

      李巽之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去看。

      秦扶鸾视线下移,等透过门缝看清门内情形,她浑身寒毛竖立,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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